《笑我晚学仙》层云之上

62、唱得红梅字字香

　　大雪初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身白色衣裙的姑娘撑着同样的白色油纸伞走在桥上，乌黑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枝红梅挽起，清丽不可方物。

　　她身边跟着一位半透明的姑娘，一身青衣，宽袍广袖，头上别着一支青玉簪，整个人宛如一朵青莲，气质出尘。

　　正是祝冉。

　　“天地烟蒙一色裁，寒英玉树赴瑶台。轮回千古犹为似，我在人间自往来。”

　　杭城的断桥十分出名，哪怕在另一个世界，面对同样的风景，祝冉还是忍不住心生感慨。

　　白衣姑娘下意识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长生好雅兴，竟然还作起了诗。”

　　祝冉握住伞柄，将它扶正：“玉霄快别取笑我了，不过是拾人牙慧。伞别往我这儿斜，风雪又吹不着我。”

　　玉霄抿唇轻笑：“还不是长生不似游魂，我竟忘了你不受外物侵扰。”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在断桥山站定，雪天出行的人十分少，竟然无人注意玉霄同空气说话。

　　白色的伞、白色的人，天地苍茫一片，唯有伞上红梅一枝独秀。

　　寒风吹过，簪在头上的梅花洒下零星花瓣，又平添了几分风韵。

　　任谁见了玉霄，都要赞叹一句“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她微微蹙眉，极目远眺，眼角眉梢带上一抹忧愁，足以叫任何人心碎：“你说我当真能找到恩人吗？又当如何报恩呢？”

　　祝冉转身往桥边的石栏杆山一靠，眯起眼睛看天上并不温暖的太阳：“自然是能找到的，至于如何报恩，还需看你自己怎么想。”

　　“只要不是俗套的以身相许。”

　　玉霄似嗔非嗔看了她一眼：“还不是你同我讲了许多话本子，否则我也不会化形成如今的模样。”

　　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这次祝冉来到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一处深山中，山上一片梅花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玉霄正是其中一棵梅树。

　　按理说妖怪想要化形十分艰难，奈何玉霄得了天上仙人指点，只要了却凡尘，就能上天跟随仙人修行。

　　而祝冉当时正好遇见了冥思苦想该化形成什么样的她。

　　梅树本无男女之分，祝冉一听她要化形去找千年之前的恩人报恩，一时兴起便讲了一段《白蛇传》，叫尚且懵懂的小梅树下意识便化形成了一位大美人。

　　唉，说起这个她就心虚。

　　祝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谁叫你不听完故事，不如你重新化形，就不必这么纠结了。”

　　说来也并非化形之后的性别问题，主要是这一世玉霄的恩人是位公子，这么一看，很容易牵扯进情情爱爱之中，恐怕到时候恩未报情劫又至，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若是化形成一个男人就少去许多麻烦——大家都是好兄弟，帮好兄弟功成名就怎么了？

　　玉霄只是瞪了她一眼没说话，祝冉霎时闭了嘴。

　　她承认她的主意馊了些，此时还是少开口为妙。

　　“化形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还能回炉重造？长生啊长生，你若再胡说八道，别怪我要同你打架了。”

　　玉霄不开心地别过头，视线越过飞舞的雪花，落在远处一座亭子里；“那边有人在画我们。”

　　祝冉循声望去，顿时乐了：“哪里是在画我们，分明是在画你。可别忘了，别人可看不见我。不过此人怎么这么眼熟……”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对方已经收了画笔，捧着画卷走了过来。

　　天寒地冻，书生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却仍小心护着画卷，不叫它被雪浸染。

　　玉霄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刚准备溜，就被人叫住：“姑娘留步……”

　　那书生涨红了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方才在亭中见姑娘风姿绰约，忍不住提笔为姑娘画了一幅画像……还请姑娘莫要嫌弃。”

　　玉霄没了在祝冉面前平易近人的模样，扯出一个生硬的笑，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多谢公子，只是小女子急着赶路，怕是无法收下公子的画。”

　　她这个借口找的十分生硬，明明方才还悠悠然赏着雪景，如今却说自己急着赶路，哪怕是傻子也清楚她的意思。

　　书生当时就白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失魂落魄地捧着画卷离开了。

　　祝冉望着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调侃：“你还真是铁石心肠。”

　　玉霄表情幽怨：“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我的心已经和我的刀一样冷了。”

　　祝冉一噎，忍不住伸手捂脸：“你一个漂亮姑娘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玉霄冷酷又无情：“自然是同长生学的。”

　　……黑历史太多，根本扒不完。

　　祝冉抹了把脸，决定绕过这个话题：“你看刚才的书生，像不像你找了很久的有缘人？”

　　玉霄顿时脸色一变，大惊失色：“长生，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回炉重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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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卷地百草折，刚一见钟情又迅速失恋的书生背着书箱踏入破庙，颇有些怅然若失。

　　而他也万万想不到，方才冷若冰霜的姑娘此时正趴在屋顶上，从漏风的破洞往下看。

　　祝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是他吗？”

　　玉霄转头看她，一脸生无可恋：“还真是。”

　　就凭对方刚才那副表情，要是凑上去说“我是来帮你的”，准一个情劫没跑了。

　　祝冉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玉霄，道阻且长，加油。”

　　玉霄叹了口气，从房顶飞身而下，沉默良久，忽然一拍手：“我有办法！”

　　祝冉为之侧目：“什么办法？”

　　她就这么顶着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语不惊人死不休：“搞笑女没有爱情。”

　　祝冉：……

　　最终她还是委婉拒绝了玉霄糟蹋自己美貌的建议，转而劝道：“你要报恩也不是非得现身，不如暗中助他青云直上、儿孙满堂，定能避免情劫。”

　　这个建议十分可行，只要玉霄不现身，说不定书生还以为自己运气十分不错。

　　玉霄闻言松了口气：“但愿一切顺利吧。”

　　话音刚落，一道惊喜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姑娘！原来是你！”

　　玉霄和祝冉齐齐转头，正巧对上站在窗边的书生惊喜的眼神。

　　玉霄：……

　　祝冉：……

　　那书生还维持着开窗的姿势，显然只是偶然发现她们。

　　祝冉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冷天的他要开窗。

　　玉霄只能僵硬牵动唇角：“是你啊，当真巧了。”

　　书生十分热情：“在下姓陈，单名一个年字，字风之，渠州人士，年二十……”

　　眼见玉霄脸色逐渐复杂，他猛地止住话头：“是在下话太多了……啊！外面天寒地冻，姑娘还请进来歇息！”

　　说着，他飞快回到自己铺好的稻草面前，又用外衫在上面又铺了一层：“庙里灰尘大，姑娘小心莫要弄脏裙摆。”

　　玉霄哽了哽，到底没好意思拒绝，只能暂时入庙。

　　陈年十分殷勤地生起火堆，像是生怕冻着人家姑娘。

　　而玉霄作为被怜香惜玉的美人，不仅不领情，甚至想跑。

　　完了，这下真要如同画本子里最俗套的故事那样发展了。

　　陈年坐的地方和她隔着很远，毕竟如今男女大防虽然并不十分严重，但孤男寡女，他到底不能误了人家姑娘名声。

　　陈年从书箱里取出干粮，分了一半给玉霄：“姑娘吃些吧，这大雪一时片刻不会停，在下看你并没有带行李，还是吃些东西果腹得好。否则又冷又饿，日子可就难熬了。”

　　玉霄接过，点头道谢。

　　陈年锲而不舍搭话：“敢问姑娘芳名？如今这大雪天，姑娘一个人赶路，怎么没带仆从？”

　　此处已经算得上是荒郊野外，之前玉霄还能说自己是赏风景的，如今满目荒凉，又哪里有风景可看？

　　她垂下头，故作踌躇：“小女子名唤玉霄，乃是常州人士。实不相瞒，我此次进京，是为了寻我相公……”

　　旁边倚着门站着的祝冉因为她这句话瞪大了眼睛，心说你怎么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玉霄没有管她，自顾自道：“三年前我相公进京赶考，谁知一去杳无音信，无奈之下我只得变卖家中财产，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要知道他的消息。”

　　陈年一脸惊愕：“姑娘你、你竟然已经成亲了？！”

　　玉霄点点头，继续编：“我相公姓沈，成亲至今已有四载，我与相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说好高中状元便接我去京城，如今却……”

　　说到伤心处，她哽咽不得语，还像模像样地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陈年失落之余也有些懊恼，毕竟是自己主动提及了人家的伤心事，现在惹得人如此伤心，实在是不应该。

　　他连忙安慰道：“嫂夫人放心，沈兄吉人天相，可能在京中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若是得皇上看中，忙起来顾不得其他也很实属正常。”

　　玉霄破涕为笑：“陈公子所说在理，只盼相公平安无事才好。”

　　祝冉看得啧啧称奇，这演技，不去戏班子演戏，当真是屈才了。

　　她在玉霄旁边坐下：“玉霄小姐，你要去哪里找你那位姓沈的相公呢？”

　　信口胡诌的玉霄默默给她传音：“反正糊弄过去就行，大不了之后就说找到人的尸骨了，是赶考途中被贼人杀害……总比莫名其妙把报恩变成感情纠纷好吧？”

　　祝冉无奈：“你还真是‘机灵’啊。”

　　玉霄抿唇一笑，眼神却透着得意。

　　那边陈年总觉得她那套说辞十分耳熟，冥思苦想半天，这才想起耳熟在哪里。

　　他恍然大悟：“三年前的状元正是姓沈，据说是常州人士……”

　　“只可惜惹怒了公主，被压入天牢，至今还没放出来——莫不是就是因为抗旨不遵不愿娶公主？”

　　玉霄和祝冉对视一眼，顿时说不出话了。

　　不是吧，她真的是信口胡诌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