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一场富贵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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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赵三的话在场的众人都唏嘘不已。
谢珩在外人面前还是给自家老爹留了两分面子，没有提当初那些改革都出自他之手。
随后他又好奇道：“那赵叔你怎么没有继续种地？好歹老年也能有个依靠。”
赵三却是叹了口气：“我本也想继续种地，只是后来汾城遇到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洪水，朝廷修筑堤坝，正好占用了我家的地。这次倒是赔偿了不少银子，可惜我一场大病，将银子全花光了。”
“或许我这人天生就过不得富贵日子，你看我现在，每日乞讨混口饭吃，反倒无灾无痛，逍遥自在！”
说着，他还乐呵呵扬了扬手中破碗，全然不在意自己如今的落魄。
这下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
临走时谢珩叫店小二给他拿了好几个馒头，本来想给银子，谁料赵三并不收。
照他的话说，这银子他拿着不踏实，还是靠乞讨来得用着舒坦。
这顿饭谢兆吃得食不知味，回到县衙还沉着一张脸。
谢璋和谢琼二人不敢打扰他，全程沉默不语，到了县衙正准备偷溜回房，就被谢兆叫住。
“明日你们便启程回京吧。”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爹，您在汾城，我们怎么能独自回去。”
谢兆对他们怒目而视：“你们说要送老夫到汾城，如今送也送到了，不回去作甚？”
“我时常教你们要心系百姓为朝廷效力，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抛下公务玩忽职守，说出去老夫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谢璋和谢琼被训得不敢吱声，谢珩倒是看出两位兄长担心什么，连忙出声道：“大哥二哥放心，我会照顾好爹的，你们还是尽快回去吧，京中离不得你们。”
谢璋还有些犹豫：“可是……”
谢兆一拍桌子打断他：“可是什么可是！你们现在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这话可不敢接。
兄弟二人垂下头，默认了他的安排。
谢兆已经上了年纪，年轻时多忧思，如今看起来硬朗，实际上小毛病不断，几人从小没了娘亲，几乎是谢兆一手把他们拉扯大，虽然平时严厉了些，但他们都知道谢兆是为了他们好。
这次他来汾城，也是被皇帝气病了一段时日，眼不见心不烦，告了长假来汾城找小儿子。
谢璋和谢琼生怕自己爹出意外，但谢兆仍觉得自己老当益壮，不把他们的担忧放在心上。
当爹的固执，做儿子的也没办法，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也只能先行离开。
见两位兄长都回去收拾行李，谢珩这才看向他爹：“爹，大哥二哥也是关心你。京城过来路途遥远，你又不肯带侍从，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叫我们怎么办？”
谢兆仍不服老：“我年轻的时候君子六艺也算得上精通，哪怕遇到几个小毛贼也都不是我的对手，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此争辩下去当真就没完没了，谢珩懒得在这方面同老顽固起争执，转而提起今天山外楼里发生的事。
“爹，今日在山外楼中听了赵叔一席话，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谢兆一甩衣袖，背过身去：“我该有什么感想？”
谢珩转到他面前，直视他：“我知道爹平素最看不惯好逸恶劳之人，但是人也有例外。你看赵叔，明明每次都在很努力去生活，可是老天爷就是爱开玩笑，叫他所有努力都成了一场空。退一万步说，爹，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
谢兆气急：“你什么意思？难道老夫推行政令，还做错了吗！”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竟然向着别人，一拍桌子，差点破口大骂：“当初先皇新丧，新帝登基，天下百姓皆以日食为不祥，声讨新帝，老夫为了启民智，自掏腰包盖学堂，如今这天下多少学堂仍旧是老夫在出银子！”
“正弘十二年，犬戎来犯，朝堂之上竟无一人可用！也是老夫力排众议，向民间征兵，亲自做监军前往边关，历时五年才将犬戎打退！”
“眼看情况好起来，签署了和平条约，犬戎竟然想用贸易战打开我国国门，为了不使金银外流，老夫才建议百姓们多经商，将茶叶、香料等出口犬戎，为此叫他们退耕放牧，大肆养殖牛羊，没了地种粮食，才保住这十几年的和平！”
“至于后来重农抑商，实在是百姓们尝到了经商的甜头，我大周放眼望去一片荒地！那年你知晓国库中只剩下多少粮食吗！连养活一个州都做不到！要是再任由商人发展下去，先亡的就是我大周！”
说到激动处，他脸色涨红，连手都在发抖：“老夫宵衣旰食，前几十年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如今桃李满天下，朝堂之上尽是可用之人……你知晓为了如今这个局面，我费了多少心血！天下百姓无一不赞颂我的品行！”
“你去户部看看，老夫刚任职时是什么情况，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犬戎安分多年，难道是凭空来的吗？百姓们大多数都识字，难道是他们天生的？周围多少外敌虎视眈眈，要在这种情况下将大周发展强盛，你以为很容易？”
“如今因为一个乞丐，你就要抹杀我的全部功绩？谢珩，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他脚下一个踉跄，只觉得头脑发昏，差点栽倒，显然是气急攻心的前兆。
谢珩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扶到座椅上，一边顺气一边认错：“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或许在您看来为了大局牺牲一些不算什么，可是赵叔他们同样是大周的百姓，如他一样潦倒的人还不知有多少，他们不应该落到这种局面。”
他给谢兆倒了杯茶，在他面前蹲下：“爹，您从小就教导我和兄长们要以百姓为先，但是那少部分的百姓也是百姓。您辛劳大半生，不就是为了他们能过上好日子？”
“我并非说您错了，只是您年轻时尚且教育我们不能以貌取人，怎么老了以后，自己还犯了这个毛病呢？”
谢兆慢慢平息激动的心情，握着茶杯的手不再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面色复杂地看向自己儿子：“这一点的确是我错了。不过珩儿，并不是爹不愿意顾及他们，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考虑那么多。想要挽大厦之将倾，不可能都考虑周全。倘若事事都要考虑好再出手，也就不用做事了。”
“我知晓你有一颗为民着想的心，单凭你能为一个乞丐出头，这一点就很难得了。那些我没考虑到的事，正需要由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做。”
“我已经老了，皇帝不信任我，朝廷上的人也觉得我碍事……孩子，这大周，终究还是要靠你们，那些因为旧政受到委屈的人，也要由你们推行新政去弥补。”
他语重心长道：“你以为爹让你回京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改革！你在这小小的汾城当县令能改变多少？唯有站在朝堂之上，手握大权，才有发声的机会。”
谢珩心中动容，忍不住低头掩住蔓延的泪意：“……孩儿知道了。”
谢兆站起身，摆了摆手：“我回房歇息了，你也退下吧，好好想想，要不要回去。”
走了几步，他又道：“你去取些银子，悄悄送到城外那座破庙中，就当是我补偿赵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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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不知晓谢家人因为自己的话起了什么波澜，他捧着自己的破碗，怀里揣着乞讨来的十几文钱，一瘸一拐来到了城北的一间小房子中。
都说“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城北住的，自然都是那些孤苦无依之人。
这里开了一座慈幼局，专门收留那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虽然谢珩上任以来汾城百姓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但是总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而城北的慈幼局便是其中之一。
谢珩曾经下令每逢夏季和冬季都要为孩子们缝制衣裳，还从县衙拨了银子，可是这反而助长了那些遗弃孩子之人的嚣张气焰。
——既然在慈幼局能吃饱喝饱，那就不必留在家里浪费粮食。
这种情况也叫谢珩头痛得很，偏偏县衙也不可能将所有银子都往慈幼局扔，只能尽力拨些银子。
最近他已经在考虑怎么让大些的孩子们出去挣银子补贴慈幼局了，只是岗位太少人力太多，没地方使力。
这些说起来就复杂了，且看当下。
赵三从怀里摸出一个补了又补的钱袋，将今天讨来的十几文钱扔了进去，里面已经零零碎碎攒了一两多。
他握着钱袋，敲响了慈幼局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娘，她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面容十分和善，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
“谁啊？来了！”
她边开门还边叹气：“不会又是来送孩子的吧……”
看到赵三的脸，她愣了愣：“赵三爷，您又来了？”
赵三摆摆手，熟练地把钱袋递给她：“我哪里算得上什么‘爷’，您就别打趣我了……张婶，这是我攒了一个月的银子，拿去给孩子们买些吃的补一补。”
显然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张婶已经不再推辞了，她接过钱袋，将银子倒出来数了数，又把钱袋还给他：“哎……一两七钱，赵三爷，我将这银子记下来……多谢您了，要不是您时常接济，咱们慈幼局恐怕难熬啊……”
银子虽少，但却能让孩子们多吃一块肉，张婶也是打心眼里感激赵三。
慈幼局的孩子们都是懂事的，并不嫌弃赵三是个乞丐，反而都争着和他亲近，只是赵三觉得自己身上脏，少有进慈幼局的时候，基本上给了银子就走。
这种情况，已经坚持许多年了。
赵三将钱袋放回怀里，挥手告别了张婶：“客气什么，都是为了孩子……我先走了，改日再来……”
张婶看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应了一声，将银子放回怀中，擦了擦眼角的泪，这才关上慈幼局的门。
赵三边走边摇头，颇为自嘲：“赵老三啊赵老三，你自己都朝不保夕，还有心思照顾别人……嘿，谁叫我心肠软呢……”
那些小小的孩子面黄肌瘦，叫人看了便觉得心中难受，他也于心不忍。
反正他这辈子也就是乞讨的命，混口饭吃就得了，多余的银钱拿着迟早要败出去，他啊，就没那个富贵命……
冷风中，赵三打了个哆嗦，越走越远。
跟在他身后的祝冉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慈幼局，又看了一眼他，身形一转，就来到了破庙之中。
她望着自己的手，轻轻一挥，原本残破神像后放着大饼的地方，顿时塞满了黄澄澄的金子。
“这般善良之人的确不应该再吃苦，你潦倒半生，那我便送你一场富贵！”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一场富贵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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