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晚学仙》层云之上

58、当年也曾跃龙门

　　马车顺着小路驶进了汾城的县衙，接到消息的下人们早早就在门口等候，此时一见谢兆到了，纷纷上前迎接。

　　“老爷，您终于来了！”

　　率先上去的是谢珩的书童明心，他是谢珩从京城带来的人，自然不怕名声在外的“丞相大人”。

　　其他人多少都表现的有些战战兢兢，毕竟他们这样一个小县城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县令，如今陡然来了一位一品大官，所以说是自家大人的父亲，但碍于谢兆的名头，一个个都畏畏缩缩不敢表现得太亲近。

　　谢兆在谢璋、谢琼两兄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见人群中没有自家儿子，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珩儿呢？我这个当爹的来了，还不出门迎接？”

　　不就是让他回京吗，至于闹脾气到现在？

　　明心闻言连忙替自家少爷解释：“少爷今儿一大早就出去忙公事了，您来得急，接到消息就已经派人去通知，估摸着少爷一会儿就回来。”

　　谢兆脸色这才好了许多。

　　“好了，都别杵在门口，进去吧。”

　　他一发话，众人这才动作起来。

　　明心连忙去书房取了好茶，他知晓自家老爷的爱好，不敢用平时喝的劣质茶水招待。

　　他们老爷呀，在有的地方不讲究，有的地方又十分讲究，只有小少爷才把得准脉。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当真是这么个理。

　　谢兆一盏茶还没喝到一半，谢珩便急匆匆从外面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泥，显然刚从地里回来没多久。

　　接到下人消息的他忙不得往家赶，谢兆快到了才派人来传信，属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爹，您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谢珩接过明心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谢兆眉头皱得死紧，冷哼一声，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下：“又跑去哪儿野了，弄得浑身上下全都是泥！”

　　“离开京城不到一年，诗书礼仪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为父就是这么教你了吗！”

　　其他两个哥哥捧着茶盏大气也不敢出，谢珩却不怕他，抓起旁边的茶水一饮而尽，拯救快冒烟的喉咙：“庄子里有个农户研究出一种能让粮食产量增加的肥料，我才去庄子里查看，谁知道您这个时候来了，为了赶来见您，我收拾自己都来不及呢。”

　　谢兆瞪他：“这么说还是我的过错了？”

　　“那东西能增加多少产量，还需得你亲自去看？”

　　之前谢珩曾经写信说过他们研究出一种棚，能让菜在冬天也能生长，他倒没对谢珩这么冷的天还去庄子里看种菜有异议。

　　只是谢珩到底体弱，哪怕近年来好了很多，这种天气也不适合出门，更何况还是去地里。

　　说着，有朝站在旁边当木桩子的明心怒道：“你们是瞎的吗？还不快给少爷准备热水洗漱！”

　　“还有你们！快去准备姜汤！”

　　下人们连声答应，老爷发火了他们也不敢耽搁，连忙烧水的烧水煮汤的煮汤。

　　谢珩无奈：“爹，你怎么到哪儿都摆威风？我的人全被你吓跑了。”

　　谢兆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还不是为了你！快去换身暖和的衣裳，出来我再找你算账！”

　　“堂堂丞相家的三公子，到这地方当个芝麻县令，真是给你爹丢人！”

　　谢珩嘟囔几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回屋洗漱。

　　等他离开，谢兆顿时换了副脸色，得意洋洋看向鹌鹑似的两个儿子：“看你们弟弟，小小年纪就知道急百姓所急，再看看你们！真是气死老夫了！”

　　谢璋和谢琼无奈，得，在他们爹眼里，自己两人就是根草，只有三弟是块宝。

　　不过他们向来对这位弟弟疼爱有加，也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嫉妒的情绪。

　　“爹教训得是。”

　　等谢珩换完衣服出来，天色已经晌午，因为三人来得急，府上并没有准备多余的饭菜，最终决定一家人去酒楼吃。

　　汾城虽然不大，但美食却不少，因为背靠一座大山的缘故，各种山珍更是不缺。

　　谢珩一路走一路为父亲和兄长介绍汾城的情况，路上许多百姓都亲切地同他们打招呼。

　　这大半年来谢珩做了不少实事，看得出他是真正的一心为民。

　　谢兆心疼他来这个偏远县城吃苦的同时，又骄傲自家小孩儿终于长大了。

　　因为从小体弱，谢兆在谢珩身上花了不少心思，爱妻因为谢珩而去世，这让他格外珍惜这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孩子。

　　如今雏鹰脱离巢穴起飞，他既担心孩子在外面受到委屈，又怕留在京城卷进是是非非当中。

　　可惜这一腔澎湃的父爱遇到谢珩算是撞上了冰原，人家压根儿不理解老父亲的惆怅，在外面别提多快活。

　　“爹，到了，这就是咱们汾城最有名的酒楼——山外楼，正是取自‘山外青山楼外楼’，又暗合了酒楼地理位置，其中的各种山珍更是一绝！”

　　谢珩脸上满是回味，说到此处竟也有些想念山外楼的珍馐了。

　　谢兆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好，那老夫倒是要看看，这山外楼到底有什么奇特！”

　　他刚要抬脚进去，视线一瞥，就看到了坐在不远处墙根下乞讨的赵三。

　　赵三的破碗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铜板，嘴里不断念着唱词，给过路之人拱手道谢。

　　谢兆眉头狠狠皱起，他明明才给了此人几个大饼，为什么此人还会在这里乞讨？

　　谢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还以为他是看不惯赵三，开口解释道：“爹，赵叔在汾城生活多年，这汾城里里外外就没有他不认识的路。当初我刚到汾城，承蒙他照顾，只是他腿脚不便，又不愿意来县衙，这才一直在城中乞讨为生。”

　　谢兆却是冷哼一声：“昨夜太晚了，我和你两个哥哥在破庙里歇息，正巧遇到此人，还给他留了几张饼……纵使腿脚不便，也不该伸手乞讨，真是丢人！”

　　谢珩知道他爹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固执，叹了口气：“赵叔虽说是行乞，却也是凭本事讨钱，有什么丢人的。”

　　赵三日日在城中唱曲，有时候是莲花落，有时候是自己编的曲子，与其说乞讨，不如说是卖艺。

　　谢兆却听不得他狡辩：“此人定是年轻的时候偷奸耍滑，老了才沦落到这个地步。若是年轻时上进，哪里能老了之后乞讨为生？”

　　“朝廷出了许多政策，皆是为了百姓们考虑，他若是抓住机会，也不至于连口饭都吃不上！”

　　皇帝虽然无能，但年轻的时候也听得进去善言，谢兆主持了许多改革，都是为了百姓们过上好日子，由此他更见不得好逸恶劳之人。

　　赵三在他眼里显然是这么个形象。

　　谢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反驳他：“爹，不是每个人都能抓住机会。”

　　谢兆只觉得他在为赵三狡辩。

　　越说越气，他索性朝谢璋道：“你去将他叫过来！我倒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此乞讨！”

　　谢璋点头称是，当真叫人去了。

　　一群人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他们进了包厢，点了菜，谢璋这才将人带过来。

　　谢兆威风凛凛坐主位上，赵三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曾经给了自己毯子和食物的老爷。

　　他弓着腰给人行礼：“多谢这位老爷一饭之恩……”

　　抬起头，看到谢珩也在，他还有些惊讶：“原来县令大人也在……不知您把老叫花子叫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谢兆面无表情：“你且说说，你有手有脚的，怎么会以乞讨为生！”

　　赵三有些惊讶，抬眼看了看他，这才老老实实道：“唉，不瞒您说，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若是能糊口，有谁愿意当个臭要饭的。”

　　谢兆猛地一拍桌子：“朝廷给商人的待遇不错，一直鼓励人经商，你年轻时候但凡努力些，也不至于是今天这个下场！”

　　“我看分明是你贪图享乐，年轻时不思进取，老了才落到要饭的地步！”

　　“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简直是百姓中的蛀虫！”

　　说到这里，他更是情绪激动，看向自己几个儿子：“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充实自己！不进则退！你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读书了，我教你们的东西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看你们就是懒！就好像这个乞丐一样，做人贪图享乐，到最后只能一文不值！”

　　谢珩听不下去，站起来挡在赵三面前：“爹，你说话未免太偏激了！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想这样？”

　　“赵叔无儿无女孤苦无依，已经很可怜了，你又何必再戳人家心窝子！”

　　谢兆冷哼：“少壮不努力，才会老大徒伤悲！算了，这顿饭我吃不下去了，你们自己吃吧！”

　　说着，就要离开。

　　谢珩拉住他：“爹！”

　　谢兆脚步一顿，到底没走出门。

　　赵三见到这一幕唯有苦笑：“这位老爷，我年轻时候也是读过书的，知道你们最是瞧不起受嗟来之食的人，实在是时运不济，不然老叫花子我哪儿能干这个勾当……我这就走，你们也不必为了我吵架了，唉……”

　　谢兆心头仍有怒气，眉头皱得像是能夹死蚊子，却还是叫住他：“你既然读过书，又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赵三叹了口气，抱着自己的破碗和拐杖，说起自己的经历：“不敢欺瞒老爷，我年轻时推行全民教化，因而也读了不少书，刚准备下场科举，又听闻大周和隔壁犬绒开战。”

　　“朝廷号召有志之士参军，我和同窗听了朝廷的召令，弃笔从戎……同窗死在了那场战争中，我这条腿也是那时候断的，不过好在保住了命……”

　　“后来我回老家种地，攒了些银子，朝廷又劝农扶商，出台了不少政策，我一拍脑袋，决定听朝廷的，去从商……倒是挣了不少银子，成了汾城的大户，谁知道朝廷政令又是一变，说商人太多无人种地，便开始重农抑商……”

　　“恰逢当时我生意出了点问题，赔了个倾家荡产……妻儿也是在那时候没了，从此我就在汾城乞讨，偶尔去看看他们娘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