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赤足乞丐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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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银子，刘母算是有救了。
刘冈捧着好不容易抓来的药回到医馆，按照李大夫的吩咐煎好药给刘母喂下，等刘母病情稳定，他这才得空回去处理张环的尸体。
他把能卖的都卖了，才攒够钱买了一口薄棺，将人葬在屋后的那座山上。
刘冈处理这件事全程都没敢让刘母参与，生怕她再悲伤过度，刘母卧病在床，纵使想帮忙收敛尸骨，也有心无力。
时间过去得很快，等刘母在医馆养得差不多，也到了即将入秋的时候。
刘冈将刘母接了回去，刘家又只剩下他们娘俩相依为命，只是经历了这么一场变故，刘母的身体自己大不如前了。
后续如何祝冉并没有关注，因为此时的她已经离刘家千里之遥。
将要去的地方并非她所能控制，祝冉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宽心态随遇而安。
她不明白那位前辈还要她学什么，她明明已经找到了她的“道”，为什么还是不能离开。
但是对方既然有意指点，她也不会拒绝。
这一次祝冉回过神不是在大街上，而是在一座破庙之中。
庙里供奉着已经残破得看不出模样的神像，房顶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往里灌，卷起一地的稻草。
此时正是午夜时分，透过破洞可以隐约看到天上隐匿在云层中的月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想来不久之后就会迎来一场大雨。
祝冉不知道此时是什么季节，但是晚间的风刮来竟然有种刺骨的寒冷，想来应当是入冬前后。
角落里蜷缩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乞丐，从破帽子下面露出几缕白发，侧着的半张脸上面满是皱纹，看起来已经不再年轻。
乞丐将自己团成一团，瑟瑟发抖，把周围的稻草拢了拢，却依旧无法抵挡寒冷的风往衣服里灌。
门外由远而近传来马车的声音，祝冉定睛一看，两位衣着讲究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驾着马车朝破庙驶来。
马车看起来十分朴素，可细节处却透露着奢华。
帘子将马车遮的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究竟坐着什么人。
年纪稍长男人将马车停在路边，年纪较轻的翻身下了马车，撩开车帘：“爹，前面有一处破庙，不如咱们今晚就在那里休息吧。”
马车里出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他冷哼一声，避开年轻人伸过来扶他的手，扶着车辕下了马车。
“别以为讨好我有用，回去将家规抄一百遍！仔细想想我是怎么教你们做人的！”
两个年轻人唯有苦笑：“是，爹。”
老者一身棕色长袍，看起来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有学之士，可板起脸来竟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意思。
此人正是当朝丞相，谢兆。
驾驶马车的则是他的两个儿子，谢璋和谢琼。
谢家乃是书香世家，每一代谢家人都是文官，偏偏到了谢兆那一代，生了两个儿子全都跑去习武。
如今一位兵马大元帅，一位是骠骑将军，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很，可到了谢兆面前就成了两只鹌鹑。
除了这两个儿子，谢兆还有一位幼子，名为谢珩，如今还未及冠便高中状元，明明前途无量却，自请来到这偏远县城，做一个小县令。
这次谢兆前来，就是为了去看看他这位体弱多病的小儿子。
谢珩是谢夫人拼了命才生下的，当初谢夫人难产，险些一尸两命，好不容易保住了孩子，人却因为产后大出血去了，而被保下来的这个孩子自小便身体不好，日日汤药不断，才好好活到现在。
谁知谢兆出使一趟敌国，这位被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儿子就偷偷溜到了这犄角旮旯的地方。
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写信叫人回来也不听，谢兆没办法，只好亲自来找他。
好在他如今已经到了乞骸骨的年纪，朝堂之上水太浑浊，能暂时离开几日也是好的。
只是其余两个儿子听说他要来此，纷纷告假，要陪他一起，叫他脸色十分难看。
谢兆站在破庙门口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嫌弃庙太破烂，反而抬脚就进了庙中。
谢璋和谢琼对视一眼，连忙从马车上取了精美的毯子，准备垫在地上凑合着过一夜。
在他们看来自家父亲身居高位，在这么一座破庙露宿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哪里还能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进了坡庙入目的就是那座巨大的神像，谢兆瞩目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不问苍生问鬼神，泥塑土雕的神自保尚且不能，又哪里能保佑江山社稷？”
又看到窝在旁边的乞丐，顿时恨铁不成钢：“有手有脚不去做事，偏偏以乞讨为生，真是丢人！”
余光瞥见这一幕的谢璋哪里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爹分明是想起了皇帝最近沉迷求仙问道而荒废了朝政之事，这才迁怒其他人罢了。
他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被骂，连忙上前：“爹，火已经升好了，您先休息休息吧。”
谢兆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转头看看那块被精心铺上毯子、又放上瓜果点心的休息之地，顿时气了个倒仰：“你们当真是金贵，连一点苦都吃不得！几百两一寸的毯子，说垫在地上就垫在地上！真是好会享受啊！”
谢璋和谢琼语塞，小心翼翼解释道：“儿子们是想着爹您在京城待惯了，怕您不习惯……这座小庙哪里是给丞相休息的地儿。”
谢兆闻言顿时又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是人都夸你们孝顺，我看却是不见得！你们在军中待久了不了解我的习惯也正常，但随意找个下人打听一番就知晓我并非在意身外物之人。”
“这些也就罢了，难道看不到角落里缺少衣物取暖的乞丐吗，当真好意思只顾自己享受！回去将家规再抄一百遍！”
谢璋和谢琼只得点头：“是儿子驽钝。”
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话，谢兆更气了，懒得理他们，把毯子拿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又盖到冷得神志不清的乞丐身上，这才坐回火堆旁。
陡然得了毯子的乞丐总算暖和起来，慢慢的也就不再发抖了。
祝冉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有意思，谢兆的嘴虽然毒了些，但并非坏人，只是他那两个儿子，的确是榆木脑袋。
就是不知道自己这次要看的究竟是什么。
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遗憾，还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春风得意？
祝冉饶有兴趣，倚靠在墙上望着破庙里宛如云泥之别的两伙人。
燃起的火焰驱散了周身寒意，只是头顶的破洞依旧往内灌着风，火光摇曳下，谢兆撑着头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蒙蒙亮，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天空像是被冲刷过一般，原本平坦的道路已经变得泥泞。
一场秋雨一场寒，谢兆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谢璋立马就递上来披风。
他朝人使了个眼色，谢璋立马会意，从马车上取了几个饼子，悄悄放在一边。
等他们将要出发时角落里的乞丐已经醒了，他掀了掀身上的毯子，还有些迷茫的是现在接触到谢兆三人时陡然清醒。
破庙中只有他们四人，那这毯子定然是对方给自己盖上的。
他忙不迭爬起来，冲着三人躬身作揖：“多谢老爷！多谢公子！”
半夜忽然降温，若非这一张毯子，说不定他就已经冻死在破庙里了。
谢兆摆摆手：“不必谢我，你有手有脚，做些什么不好，非得乞讨！日后莫要叫我见到你，老夫最烦你这种吃嗟来之食的人！”
老乞丐苦笑一声，也不解释，只是将手中毯子往前递了递：“那老爷，这毯子……”
谢兆瞥了一眼，冷哼道：“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东西。收着吧，别冻死在这儿。”
老乞丐又是连连道谢。
谢兆这次却没有再搭理他，而是上了马车，往汾城的方向去了。
那老乞丐却是叹了口气，望着这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又默默坐回了角落里。
非是他不努力，而是这个世道，并非努力就能活下去。
不过这么多年他也看惯了人情冷暖，并不会为谢兆几句话而难堪。
“唉，若是能自力更生，又有谁愿意掌心向上朝人讨饭吃。”
老乞丐紧挨着墙边坐下，怀中抱着自己那只破碗，正思考着又要去哪里讨食，却忽然从身旁摸出几块饼。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老乞丐撕了半块饼揣在怀里，又将剩下的放进神像背后的破洞中藏好，这才哼着歌出了门。
看他一瘸一拐的身影，祝冉才知道原来他竟是个瘸子。
可他走路竟也快的很，并没有因为泥泞的道路受到影响。
几近午时，老乞丐来到了汾城中。
在往日里经常待的地方坐下，他捏着饼子，先将肚子填饱了，这才敲着碗开始唱：“卑田院的下司刘九儿宗枝，落魄书生拜为师。传与我这莲花棍儿添风姿，抱竹杖走尽了烟花市，挥笔写就了龙蛇字，摆摇槌唱一曲鹧鸪词……”
有路过的人笑他：“哟，赵三爷今儿又开始唱曲儿了？”
老乞丐讨好地笑着：“不敢当、不敢当……混口饭吃……”
“老爷您今天红光满面，像是有好事发生，小的祝您今儿个财源广进哎，劳烦您赏个铜板，舍与我这乞儿一口饱饭……”
于是那人往他的破碗里扔了个铜板，乐呵着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赤足乞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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