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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安得广厦千万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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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不顾得其他,连忙上前让刘母平躺下来,刘母张大嘴想要呼吸,却好似突然被人扔上岸的鱼,挣扎着愣是喘不上气。
“娘,快!快呼吸!您千万别着急!”
刘母这次心疾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刘冈心急如焚,却只能不停和她说话,防止她就这么厥过去。
以往她虽然也会心悸,但从没有一次有今天这么严重,加上正好药已经吃完,家中已经没有救急的药,刘冈只能用笨办法让她保持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母的情况渐渐稳定下来,虽然没有之前那么骇人,但整个人却陷入了昏迷之中。
刘冈将张环的尸体抱回屋内,换了身干净衣裳,背起刘母就准备去县城求医。
若是去请大夫来看病,一来一回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他不知道刘母等不等得起,况且家中还有刚刚去世的张环,实在不妥。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刘冈将所有银子都揣在身上,只盼李大夫能将刘母救回来。
他已经失去了一位亲人,万万不能再失去一位!
好在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他不必再摸黑赶路,这也算是诸多不幸中的些许安慰。
刘冈尽量让自己赶路之时平稳,又要注意脚下,等到了县城已经快晌午。
他火急火燎背着人重进医馆,此时李大夫还在替人诊治,见到他也是吓了一跳。
刘冈满头大汗:“李大夫,我娘心疾发作,情况不太好,劳烦您看看!”
李大夫吓了一跳,看了看刘母的脸色,连忙让他将人放在软榻上,开始诊脉。
刘冈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李大夫看了看她的瞳孔,又换了只手,半晌才叹了口气:“你娘急火攻心,悲伤过度才诱发了心疾。有心疾之人本就切忌情绪波动过大,如今她的情况不太乐观,若是想医治,需要不少好药材。”
刘冈松了口气:“能救便好!李大夫,需要多少药,我去买!”
李大夫点点头:“我开一张方子,你去城东头那家药铺,他们家的掌柜是我师兄,你若是银子不够,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宽宥些时日。”
刘冈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
李大夫叫徒弟取来养身丸,先给刘母服下一颗,这才道:“你还需要快去快回,我手上的药只能撑半天时间。”
他看了看刘冈身后,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一句:“小张那丫头怎么不在?”
按照她的性格,刘母出事不可能不在身边照顾,先前情况紧急来不及多问,如今刘母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他才多嘴问这么一句。
刘冈闻言心头一酸,强忍泪意:“小妹昨日上山采药,从悬崖上摔下来了,我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娘听到这个消息大受打击,这才心疾发作。”
李大夫一震,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啊。”
“你先去抓药吧。”
刘冈点头谢过他,这才离开。
李大夫背过身,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刘冈拿着李大夫开的药方出了门,直奔城东头的药铺,药铺抓药的人不少,先前都是李大夫直接开药,他这才没跑这一趟,只是此次需要的药材十分珍贵,李大夫那里也没备齐,这才需要跑一趟。
他脚步不慢,因为着急,到药铺门口还撞到了人,好在对方不计较,他道歉之后才踏入药铺,将手中方子递给柜台后的人:“这位小哥,劳烦你抓服药。”
抓药的伙计接过药方,看到上面熟悉的笔迹,心中了然:“白茯苓去皮、石莲肉各一两,麦门冬去心、人参去芦……每服三钱,加灯心二十茎,水煎服。”
“共二十两银子,我家掌柜方才打了招呼,您先给十两就成,剩下的日后补上。”
这已经是看在李大夫的面子上,否则哪里有这种好事?
若是人人都赊账,他们药铺还开不开了?
刘冈这才明白李大夫特意交代一声的用意。
他身上拢共就十两银子,哪里付得起药钱。
心疾本就不是穷苦人家能看得起的,这次情况凶险,用药就更加谨慎,自然要的银子也就更多。
刘冈庆幸自己往日养成了节省的习惯,否则如今只怕掏不出银子来。
他娘还等着药救命呢。
这么想着,他嘴上连声答应,伸手就要掏出银子,怀中却空空如也。
刘冈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摸了摸,怀里的确没银子。
他不信邪,又在身上其他地方找了找,那十两碎银子像是不翼而飞了一般。
抓药的伙计见此也是脸色微变:“您这药,还要不要了?”
刘冈吓得脸色惨白:“自然是要!”
“可是我的银子、我的银子不见了!”
伙计见怪不怪,只能惋惜道:“这药可不便宜,您要是没有银子,我们可不能将药抓给您。或许您的银子不小心落在了路上,不如您出去看看,究竟是谁捡到了您的银子?”
话虽这么说,伙计估摸着眼前此人的银子是在来的路上被人给摸走了。
刘冈连连摇头:“不可能!我一直注意着,怎么可能会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想起了进药铺前撞到的人。
刘冈瞪大眼睛:“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偷了我的银子!”
他猛地追出去,可是门口哪里还有人?
过路的百姓来来往往,全都是生面孔,刘冈望着过路人,哪里还分得清到底是谁拿了他的银子?
“天杀的!到底是谁偷了我的银子!那可是我娘的救命钱啊!”
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谁偷的银子,求求你还给我,我娘还等着药救命,我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
从昨日见到张环尸体起被压抑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他的哭声震天响,一米八几的汉子哭得涕泗横流,可来往的行人只当是看到什么稀奇的事,围在身边对他指指点点。
祝冉站在人群之外,听着他满是痛苦和绝望的哀嚎,心中酸涩,不忍再看。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刘冈往地上一跪,开始“砰砰”磕起头:“谁拿了我的银子,求求你还给我,我一定不会报官,求求你了……我只剩下这十两,我的小妹昨日采药从悬崖上摔下来,人已经没了,我娘悲伤过度还昏迷不醒,我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就当是做做好事,将银子还给我吧……”
祝冉别过头,眼眶通红。
她仰头望天,忍不住开始质问:“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吗?让我看到人间疾苦,却又不给我改变的力量,到底要我怎么做!”
“张环、刘冈都是至情至性、心思澄澈之人,为何不能有个好结局!”
祝冉心中悲愤越来越盛:“刘家人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些!你既然说我是神仙,那我为什么不能改变这一切!”
她伸手指着还在跪地哭泣的刘冈:“老天爷,这就是你安排的命运?穷途末路,你却连十两银子都不肯给他留下!”
“若人间如炼狱,我偏要以一己之力拯救它!”
“我祝冉在此立誓:
我若登仙,当以天下众生为己任!
我若登仙,当以三界安宁为己任!
我若登仙,当以煌煌大道为己任!
我若登仙,当以肃清正气为己任!”
她在这一瞬忽然福至心灵:“我祝冉成仙,不为己、不为私,只为天地万物、只为芸芸众生!”
“轰隆——!!!”
天空一声惊雷炸响,时间在这一刻定格,哭嚎的刘冈、交头接耳的人群、摇头叹息的看客……一切都静止下来。
乘风而来的老道伫立云端,自上而下俯视她:“祝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祝冉并不为这一切感到惊异,她腰身挺得笔直,抬头直视他:“我知道。”
老道叹了口气:“芸芸众生可不仅仅是你口中四个字,你要知晓你这誓言之重,若是有朝一日失去本心,必将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祝冉微微一笑:“这不正如同高悬在我头顶的巨剑,时刻督促我不忘本心?”
那老道又道:“天下生灵不知凡几,你一人又如何救得过来?”
他伸手一指,无数正遭受苦难的人出现在祝冉眼前,有被碎银几两压断脊梁的老人、有搂着死去孩子苦苦哀嚎的母亲、有在徭役和赋税下挣扎求生的年轻人……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令人潸然泪下。
“凡尘如炼狱,仅凭你一人,能力终究有限,哪怕你成仙之后不老不死,一刻不停地救下去,又能救多少人?”
祝冉并没有被他的话吓到,反而心中念头越发坚定:“见一人,便救一人。我虽力量微薄,但世间总有千千万万个我在为了世人努力。”
“你看通宵达旦的父母官,你看济世救人的游医,你看施粥救人的富商……他们都不是我,他们又都是我!”
“我一人之力救不了所有人,但大多数人从来都不需要我去救,他们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能绝地求生!我从不怀疑他们的韧性,我要做的,只是在他们绝望之时,伸出一根供他们攀登的树枝。”
祝冉从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她不能救所有人,但是难道自己力量不够就不去救吗?
说她天真也好,说她愚蠢也罢,只要她有能力,就要去做!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老道抚掌而笑:“好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但是你看得还不够,你还要继续看!”
“光有一颗善心还不够,你要学会如何善行。”
随着话音落下,老道也消失在云中。
周围的时间重新流动,祝冉像是经历了一场洗礼,洗尽铅华。
她看着还在痛哭的刘冈,伸手一点,一锭十两的银子便落在他怀里。
刘冈茫然抬头,却不见是谁赠的这锭银子。
祝冉叹息一声:“还不快去抓药!”
刘冈顿时回过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住银子,几乎连滚带爬冲进药铺:“我有银子了!我娘有救了!”
祝冉摇摇头,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