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人间如炼狱 ...
-
第二天一早张环便拿着药锄出了门，祝冉无事可做，自然也跟了上去。
此时天色才蒙蒙亮，她只揣了两个窝窝头，便是一天的口粮。
沿着小路往山里走去，到平日里经常采药的地方，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山中药材不少，因为地处偏僻，多年无人采摘，倒是便宜了张环。
她时不时蹲下，查看遇到的药材，年份够了的便小心挖到背篓中，年份不够便任由它继续生长。
祝冉见到这一幕不由暗自点头。
背篓里的草药越来越多，等快到中午，已经有了半背篓。
眼看日头越来越大，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祝冉动了动手指，掀起一阵轻柔的风，吹淡了夏日炎炎的空气。
“这么大的日头，可别中暑了。”
祝冉叹了口气，走在她旁边，为了让她能早些回去，见到能采的药便让风拂动草叶，引起她的注意。
张环什么都没察觉，只觉得今天格外顺利，随意一瞥就能瞧见许多药材，大多还是平日里刘母调理身体用得上的，她脸上笑容又多了几分。
眼看越走越远，耳边已经有瀑布的声音，四周山势陡峭，树渐渐多了起来，道路两边灌木密布，脚下杂草丛生，路也变得难走。
只一个不注意，张环的衣摆就被灌木刮破，留下一根小布条。
可是她的注意力明显被其他东西吸引，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紧盯着一处山壁。
‘是七星剑！’
她心中一喜，朝悬崖边挪了几步，想起前几天才听到李大夫说的七星剑的药用价值，心里乐开了花。
七星剑在药铺的价格不低，既能入药，又能观赏，倘若能挖些回去，定能卖个好价钱，也能减缓家中压力。
可是这么陡峭的山壁，哪怕是一个成年男子上下都十分困难，更何况张环呢。
她上下扫视一番，在草叶中发现了一条由山上延伸下来的藤蔓，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
此时她所在的位置正是半山腰，要离开脚下的平台，往右边挪一挪，这才能攀在石壁上，借由藤蔓向上爬，张环将小药锄别在腰间，伸手用力拉了拉藤蔓，确定它十分结实，这才借力往旁边的山壁一跃，而后踩着凸起是岩石往上爬。
祝冉站在山脚下，看她一手拽着藤蔓，一手挖草药，生怕她一个不注意从上面掉下来。
这幅场面实在有些惊心动魄，张环勇气可嘉。
哪怕是祝冉也不敢这么大大咧咧借着藤蔓在石壁上腾挪，偏生她竟然还能移来移去挖草药，当真是胆子大。
好在张环做事还算谨慎，山壁上的七星剑尽数入了身后的背篓。
看她攀着藤蔓下来，祝冉才松了口气。
“咔擦”的断裂声响起，因为太过细微，竟然连祝冉都没有注意，无人看到，上方的藤蔓随着张环的动作慢慢断裂。
变故就在一瞬间，就在张环即将跃上旁边平台的时候，“咔嚓”一声，藤蔓猛地断裂！
祝冉心中一惊，连忙飞身上前，眼看已经到了人身后，马上就要将人接住，她却忘了自己如今只不过是一介游魂。
张环瞪大眼睛，下意识想惊呼出声，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仰面往山崖下坠去，祝冉紧随其后跳了下去，伸出去想拉住张环，可任由她心急如焚，始终不能碰到人分毫。
一次次伸手，又一次次从张环身体上穿过，祝冉头一次恨自己如今怎么是个什么也做不了的野鬼！
陡然腾空带来的失重感叫张环下意识紧闭双眼，一颗心差点跳出来。
心中恐惧无限放大，她明白自己今天怕是非死即伤，只是到了此时她心中仍然惦记着刘母——
‘自己若是出了什么事，娘怎么经得起这种打击？’
背篓早就掉了下去，张环后背猛地撞上崖边伸出来的树干，这一下差点叫她脊柱断裂。
撕心裂肺的痛从腰侧蔓延到全身，呼吸之间连五脏六腑都被牵着疼，挨了这一下，内脏肯定已经破裂。
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
祝冉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右手飞快向前抓去，却只握住了一团空气。
“张环！！！”
回答她的是崖底传来的重物落地声。
-------------------------------------
天色渐晚，刘冈到家时刘母还在门口等候，她不停地来回踱步，拐杖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昭示着主人内心的不安。
刘冈连忙迎上去：“娘？你怎么又出来了？”
此时才黄昏时分，天色尚早，按理说刘母应当和张环在厨房忙活，可如今……
刘冈这才反应过来：“娘？小妹呢？”
刘母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冈儿，我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环儿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你快去找找！”
她要是看得见，就自己去了，可惜她是个瞎了眼的糟老太婆，若是进了大山，不仅找不到人，恐怕还会给刘冈添乱。
刘母自午时开始心脏就“怦怦”直跳，她连午饭也没吃，一直等着张环回来，可是已经超过了平时回来的时间，还不见人影。
她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不定张环只是有事耽搁了，不是出了意外……这种忐忑的心情在刘冈回来之后达到了顶峰。
刘冈闻言心中也是“咯噔”一声，连忙将刘母扶到屋里：“娘，您在家里等我，我这就去找人！”
刘母连连应声：“哎！你可要找仔细些！”
刘冈“嗯”了一声，从柴房取了镰刀和火把，又不放心地把绳索捆在腰上，这才出了门。
刘母悬着的一颗心没办法落地，但好在自家儿子已经出门了，她心里稍微宽慰了些。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刘母左等右等等不到消息，又来到画像前，上了三炷香：“神仙保佑，冈儿和环儿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香炉中的灰已经积了一层，看得出这天她没有少上香，将希望寄托于“神仙”身上。
而被她供奉的祝冉此时在做什么呢？
她守在张环旁边，正在竭力驱赶想上前拖走尸体的野兽。
张环静静躺在地上身下的血泊被沙石浸透，已经凝固发黑，她整个人摔得歪七扭八，身上衣服大半被鲜血浸染，早已没了呼吸。
山中野兽闻到血腥味都慢慢朝此处聚了过来，祝冉又无实体，根本无法驱赶，只能鼓动风沙迷了它们的眼睛，叫它们暂时不能上前。
好在来的野兽多了，它们之间也互相忌惮，加上祝冉吹起的风，竟然还没有一头野兽上前。
祝冉咬紧牙关，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心中暗恨自己的无能，也可惜张环。
当真是人间如炼狱！
张环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就命丧黄泉，刘母年事已高，还要承受丧女之痛……为什么人的苦难没有尽头？
既然她什么都不能做，那她来到此地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难不成就是旁观别人的痛苦吗？
祝冉心中酸涩，可仍然不敢有丝毫走神，因为那些虎视眈眈的野兽们随时都可能扑上来。
她既然不能护一人平安，那怎么也要保人全尸。
原本张环魂魄离体之时祝冉还想同她说说话，可是不仅仅是张环，随后赶来的鬼差也看不见她，她就好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不是说她成仙了吗？这就是成仙？
这算是什么仙？
祝冉心中有千万种情绪，可沸腾的怒火之上仿佛压抑着一座冰山，叫她无处发泄。
她自己都如同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看不得人间疾苦又能如何？
她能做什么？
就凭这一副连鬼都看不见的模样，她能做什么！
祝冉眼眶发红，虽然自己同张环并没有多少交情，但毕竟朝夕相处了三年，一睁开眼就是这一家三口，她眼睁睁看着她们日子越来越有盼头，可却在今天戛然而止。
当真是造化弄人。
或许是太过邪门，那些野兽逐渐蹲在周围不敢动了，但仍然有些野兽还在原地踱步。
祝冉全部心神都在这些野兽身上，自然不知道来寻找张环的人已经来到了此处。
那边刘冈一路顺着人走过的痕迹已经来到了悬崖边，此时已经天黑，手中的火把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那根缠在树枝上的小布条。
他心中一颤，急切地抓起布条，环视四周，见周围并无异样，又连忙上前两步，往悬崖下探头，正好瞥见那根断裂的、挂在树枝上的藤蔓。
刘冈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扑在悬崖边，费力把握着火把的右手往下伸了伸，高声呼唤：“小妹！你在底下吗！”
回答他的只有“呜呜”的风声和回荡在悬崖底下的回声。
他又唤了几声，围在山崖下的野兽们警觉地竖起耳朵，往上看了看，又在原地踱步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放弃。
眼看它们倒退着离开，祝冉才松了口气，同样抬头往上看去。
而头上刘冈已经将麻绳系在树上，往下一抛，顺着麻绳溜了下来。
他嘴里叼着火把，双手死死拽住麻绳，时不时看看脚下，生怕踩空不小心滑下去。
等到了崖底，火把一照，不远处张环的尸体便安安静静躺在他面前。
“小妹！环儿！”
刘冈瞳孔一缩，刚上前一步就自己被绊倒在地，他手脚并用爬起来，顾不得磨破的手掌，慌慌张张扑过去：“小妹！你怎么样——”
他陡然消声，因为他看到了张环被摔得呈不正常角度扭着的脖子。
人绝不可能活着。
“小妹！”
三十多岁的汉子红了眼眶，想将人扶起来，可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半晌，他才擦了把脸上的泪水，捂着脸呜咽出声。
祝冉站在他身后，别过脸不忍再看。
“贼老天！你这是不让我们家人好过啊！小妹还不到二十，你怎么忍心！”
他蹲在张环身边哭了很久，崖底寒风刺骨，却没有人心寒凉。
最终刘冈还是小心将她背起来，不顾鲜血染红了背后的衣服，用麻绳将人死死捆在自己身上，往山崖上爬去。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可要攀爬这陡峭的悬崖，身上还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哪怕是常年打柴的刘冈都有些费力。
他将麻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死死握住绳索，用力向上攀登，好几次脚下打滑，都是因为绳索的原因才没有滑下去，可饶是如此，等他爬上悬崖，双手也因为麻绳的摩擦而血肉模糊。
他没有心思收拾麻绳，只在原地歇息了几息的时间，便又继续背着人下山。
等到了刘家，天已经蒙蒙亮了。
刘冈也脱力地倒在门口。
一夜没睡的刘母连忙上前：“冈儿回来了？环儿呢？她怎么样？”
鼻尖萦绕着一股血腥味，刘母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你们受伤了？”
刘冈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刘母急得团团转：“冈儿？你说话啊！环儿怎么样了！”
刘冈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仿佛被粗粝的石块摩擦过：“小妹她……”
“她采药时坠落山崖，人已经……”
刘母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你、你说什么？”
“环儿她……她没了？”
刘冈沉痛地点点头：“娘……”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刘母捂着心脏，脸色乌青，忽然倒地不起。
刘冈脸色大变：“娘！！！”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人间如炼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