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晚学仙》层云之上

51、山中一樵夫

　　周围的人似乎看不了她，祝冉半透明的魂体被人穿来穿去，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奇妙体验。

　　不知那位前辈将自己扔到了哪里，但既来之则安之，纵使她心中还有牵挂，有心无力，也只能暂时先将此事放在一边。

　　许久没见到如此热闹的场景，祝冉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她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吸引，将目光落在琳琅的各色小摊上。

　　胸中郁气吐尽，祝冉难得升起几分童心，一会儿站在做糖人的小贩旁看他如何捏糖人，一会儿躲在做手工的老人身边看栩栩如生的竹编飞鸟一步步成型。

　　叫卖声不绝于耳，尽是人间烟火气。

　　她竟然有些想念这种场景。

　　明明在修真界不过几个月，怎么好似过了许多年？

　　祝冉感叹一声，正要再看，忽然一道声音穿过嘈杂的集市稳稳传到她耳中：“……哎，二十文一担……我给您送到府上……”

　　听这声音，脑袋里已经能自动带入一个老实憨厚的汉子形象。

　　祝冉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人群背后一个粗布短衫的中年汉子挑着两担柴，正朝一个身材干瘦的、管事模样的老者点头哈腰。

　　一身腱子肉的人做出卑微姿态，实在是有些好笑，生活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竟然显得他比老管事更矮一截。

　　祝冉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此人与自己有缘。

　　她下意识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走向中年汉子。

　　“还是你家的柴扎实，那些臭小子，为了压秤在里面夹些湿柴火……哼！”

　　想起那些不老实的小伙子，老管事面上多了几分怒意，面对中年汉子的时候却又恢复了笑脸：“小刘啊，这个月东家说要多收些柴，你砍了柴只管送来，还按市面上的价格来！”

　　按理说收的柴多了，基本都会压一压价，但老管事还愿意按市面上的价格来，明显是在照顾他。

　　名叫刘冈的汉子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由露出感激之色，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王管事！”

　　“不必客气，咱们也打了许多次交道，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自然愿意看顾着些。”

　　“将柴挑进去吧。”

　　刘冈一声叠一声的答应：“是、是。”

　　祝冉看着他小心将柴火挑进厨房，点头哈腰从王管事手里接过二十文钱，又感恩戴德得提着扁担和绳索从后门出来。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笑。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转过街角，来到一家糕点铺子前。

　　这家糕点铺装潢十分大气，来来往往都是富贵人家的丫鬟和小厮，想来不便宜，刘冈站在它面前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他打听过了，全县城只有这家的糕点做得最好。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心的汗，这才踏进去：“小二哥，劳烦来两块莲花酥。”

　　那店小二上下打量他几眼，也没有嫌弃她灰头土脸，倒是刘冈被看的有几分不自在，只敢缩在门外，不敢踏进去。

　　“好嘞！诚惠二十文！”

　　小二将莲花酥包好递给他。

　　刘冈一愣，嘴唇嚅嗫几下，还是将没捂热乎的二十文掏了出去。

　　他小心翼翼护着装着点心的油纸，又佝偻着背离开了县城。

　　从县城出去有一条崎岖的山路，一直延伸向远方，刘冈踏了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往家的方向赶。

　　山路并不好走，哪怕连着几个大晴天没下雨，陡峭的路还是让刘冈走得十分艰难，若是挑了柴，恐怕更要小心，否则一个不注意就会顺着山路滚下去。

　　而这种路，他一走就是几十年。

　　祝冉沉默着跟在他身后，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一间茅草屋前。

　　一路过来住了人的房子少得可怜，到此处更是人烟稀少，举目望去竟然只有这一座茅草屋立在山脚下。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天上高悬着一轮圆月，照亮了前进的路，也照亮了在门口等待的老妇人。

　　“娘！”

　　刘冈快步上前，将手中的扁担扔到旁边，连忙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

　　那老妇人一身粗布衣衫，手中拄着拐杖，满头银丝被一块布包起来，身形瞧着十分瘦削，双目紧闭，竟还是个盲人！

　　刘母摸索着拍了拍他的手：“见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我出来看看……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刘冈小心翼翼将她扶进屋，在床榻上坐下，又点燃了桌上的油灯，这才从怀里掏出一路护着的油纸包：“没出什么意外，今日王管事说要多收些柴火，让我砍了柴只管往府里送。”

　　“娘，这是我给您买的莲花酥，您前些日子不是念叨吗，快尝尝，还热着呢！”

　　刘母摸着还透着温度的油纸包，责怪道：“我只是说说罢了，这多费银子，你打柴也不容易，哪里能买这些东西。”

　　刘冈有些不知所措：“娘，今日是您生辰，孩儿想着您又苦了一年，好歹生辰吃些甜点心……”

　　刘母泪水从眼角流下，刘冈连忙止住话头：“娘，您、您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刘母颤抖着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没有，娘只是太开心了。”

　　说着，摸索着要拆开油纸包：“……来，咱们一起吃！”

　　刘冈“哎”了一声，从她手里拿过油纸拆开，将莲花酥放到右手她掌心：“娘，您吃！”

　　刘母也道：“你也吃，你也吃！”

　　刘冈抬手掩住嘴，发出咀嚼的声音，又把另一块糕点送到刘母左手：“莲花酥真甜，娘，孩儿买了四块，咱们一人两块糕点，来，您拿着。”

　　刘母连连应了两声，一滴泪珠又从眼角滚落。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竟然格外温馨。

　　祝冉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母子二人安静的吃着莲花酥没有出声，良久，刘母才叹息一声打破安静：“冈儿啊，你如今也三十好几了，可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啊？”

　　刘冈苦笑一声：“我如今这个情况，哪里敢耽误人家？”

　　“再说，好人家的姑娘也看不上我。”

　　他只会打柴，家里除了这座破茅草屋再无其他家业，又没有兄弟帮持，还有一位目盲且患有心疾的老母亲，纵使有姑娘看上他，他也不愿意耽误人家。

　　刘母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清楚自己怕是活不了多久，临死之前就想看着儿子成家立业。

　　但刘冈说得对，他们家这种情况，又怎么好拖累人家姑娘？

　　她叹息一声：“是娘拖累了你。”

　　刘冈连忙止住话头：“娘！我是您儿子，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若是没有您，哪里来的我？”

　　刘母“哎”了一声，连忙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好孩子，是娘说错话了！”

　　“你饿了吧？灶台上还给你留了饭，快吃去！”

　　刘冈见她不再提及此事，心头一松。

　　刘母侧耳听着动静，听到他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捂着脸痛哭出声。

　　第二日一早刘冈嘱咐完刘母不要干重活，有事等他回来再说，这才拎着斧子出了门。

　　祝冉没有跟他一起去，而是留在刘家。

　　她昨日旁观了那一幕，总觉得有些不对，因而时刻注意着刘母的情绪。

　　果然，刘冈走了不久之后，刘母便将自己收拾整齐，连满头银发也梳的一丝不苟，又换上了平日舍不得穿的体面衣裳出了门。

　　临走之前她还从灶台拿了一个窝窝头。

　　“你要去哪儿？”

　　祝冉跟在她旁边，纵使知道人看不见自己，还是忍不住出声询问。

　　果然，刘母没有说话，而是拄着拐杖，摸索着从小路往森林的方向去了。

　　祝冉大概猜到几分她要去做什么，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盛。

　　刘母却是不紧不慢，沿着这条她年轻时候走过无数次的路，慢慢往森林的深处走去。

　　手中拐杖在前方探路，她神情温和而平静。

　　刘母行走的速度并不快，毕竟她是一个盲人，纵使这条路走过再多次，但毕竟已经过了许多年，很多东西早已物人非，更别说最容易变化的道路。

　　但是刘母硬生生凭着多年前的记忆，走累了便休息，饿了就啃啃窝窝头，如此反复，竟然稳稳来到了森林中。

　　此时已经晌午，火辣辣的太阳叫刘母出了一头汗。

　　拐杖打到石墩，她一顿，小心伸出手摸了摸，确认是石头之后伸手拂去上面的树叶，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个窝窝头，此时的窝窝头已经冷了，但她并没有嫌弃，反而啃得津津有味。

　　祝冉来到她身边：“你还要继续往里面去吗？”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

　　她继续道：“森林中并不安全，目盲的人耳朵都十分敏锐，你听到远方野兽的吼声了吗？”

　　像是印证她的话，一声狼嚎忽然响了起来。

　　刘母动作一顿，手有些颤抖，却还是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祝冉懂了，她这是准备就在此处停下。

　　其实这里距离森林外层也已经有一段距离，虽然不如深处那般遍布猛兽，但她如果坐在这里不动，很快就会有狼或者豹子前来。

　　一个患有心疾又目盲的老人，遇上猛兽，结局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为了减轻刘冈的负担，竟然准备寻死。

　　祝冉的猜想得到验证，心中却复杂的很。

　　她在刘母面前蹲下：“你儿子很孝顺，目前的生活也算过得去，你为什么想不开呢？”

　　刘母没有说话，啃着手中的窝窝头。

　　祝冉叹了口气，站起身刚要离开，忽然被她出声叫住：“姑娘，你是神仙吗？”

　　祝冉嚯地转身：“你看得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