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晚学仙》层云之上

50、祝冉的道

　　从天空往下坠的感觉很奇妙。

　　祝冉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是从天上落下来，可失重感远远没有此时来的强烈。

　　四肢百骸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浑身筋骨像是被不断打碎重塑，呼吸似乎都成了漫长的折磨。

　　喉咙被血水堵住，她呼吸逐渐困难，还没等落地，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胸口趴着的猞猁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不说，灵魂似乎都在经历撕扯，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一人一兽如同难兄难弟，祝冉一身衣袍在高速坠落中陡然燃起火焰，炙烤着伤口，不多时就已经传来一阵肉香。

　　坠落的速度实在快，几乎是穿过云层的几个呼吸间，祝冉便重重朝地上砸去。

　　“嘭——！！！”

　　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旁边还有许多折断的枝叶，好巧不巧，她正好落在了一片树林中。

　　巨大的枣树被压断了树干，若是祝冉还醒着，定能听到一声惨叫。

　　巨大的深坑中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焦黑的人形，枣树伸展枝丫，晃了晃，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哎哟，谁啊，我这老树杈子可经不起折腾——”

　　这棵几乎五人环抱的枣树上浮现出一张人脸的轮廓，依稀能看到五官以及浓密眉毛和胡子。

　　这棵枣树在树林中生活了几百年，早已经生了灵智，只是平时这深山中并无行人，才叫他没被人发现。

　　枣树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往深坑里一看，这才发现重伤濒死的祝冉。

　　活得久了，知道的自然也就多了，枣树一眼就看出祝冉身上属于修真界的法术痕迹，树冠一颤，几片树叶落了下来。

　　“这是……这是……”

　　根系在土壤里翻腾，枣树小心翼翼将人从深坑中扒拉出来，甚至连她身上的猞猁也被小心托起。

　　“原来是个女娃娃……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然下如此重手哟……”

　　枣树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疼惜。

　　年纪大了就看不得小辈受伤，平时森林里的兔子撞到他身上他都要碎碎念半晌，如今祝冉伤得如此重，他自然没有坐视不理。

　　枣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按理说生了灵智又活了这么久，早就应该化形，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是树妖的缘故，竟然迟迟没有化作人形。

　　树能活很久，但在没有多少灵气的人间，枣树如今这个模样已经是极限，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逐渐流失，明明能更进一步，却找不到门路。

　　好在他看得很开，既然化形无望，与自怨自艾还不如放宽心。

　　也是因为他的缘故，这片森林中的灵气比之其他地方，竟然浓郁了好几倍，连小动物都比其他地方的聪明。

　　深埋在土下的根系缓缓挪开，祝冉和猞猁被枣树包裹起来放在自己的根系下，一根根树藤此时成了输送灵气的管道，头发丝般的、源源不断的灵气治疗着她们的伤势。

　　并非枣树吝啬，而是她们此时实在是太脆弱了，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唉，希望你们能活下来吧。”

　　枣树叹息一声，又恢复了寻常大树的模样。

　　为了让自己尽可能的活得久一些，枣树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如果不是这次祝冉撞断了大片枝丫，恐怕只有其他傻乎乎的动物一头撞到树干上，才能把他惊醒。

　　沉睡中的枣树没有看到，被树藤缠绕的祝冉身上泛起道道金光。

　　微弱在阳光下并不起眼，可是此时在黑暗的地下却格外明显。

　　被金光包裹的祝冉意识沉入一片混沌之中，她浑浑噩噩在天地之间飘着，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自己将要去往何方。

　　这片天地灰蒙蒙，仿佛混沌未开，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祝冉游荡了许久，久到连身为魂魄的她都感到了疲惫，可依然没有走出这片空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亿万量劫，又或许仅仅是一瞬，远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黑白陡然分明起来，天地不再雾茫茫，反而分出了清浊。

　　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随着这一声巨响，祝冉也恍恍惚惚回过神。

　　她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她茫然地在天地之间游荡，又游荡了不知多少岁月，这才在一片死寂的空间中发现了唯一一处建筑。

　　不，不仅仅是建筑。

　　彩色盘旋，尽是道德光华飞紫雾。香烟缥缈，皆从先天无极吐清芬。

　　仙桃仙果，颗颗恍若金丹。绿杨绿柳，条条浑如玉线。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褪去了色彩，祝冉哪里见过如此宏伟的场景，顿时愣在原地。

　　“咦？你这小娃娃，因何来到此地？”

　　祝冉愣愣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八卦仙衣的老者落在自己前方，只能看到此人顶上金光，却看不清究竟是何模样？

　　祝冉脑子像是终于运转起来的生了锈的机器：“……您是？”

　　老者乐呵呵一笑：“我？徒一路人耳！”

　　话锋一转，他看向祝冉：“倒是你，你身上可有不少有趣的东西啊！”

　　祝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看得到半透明的魂体，哪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

　　这是她在现代的打扮！

　　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过来，祝冉猛的想起来自己穿越到修真界，又被打落凡间。

　　她这是死了吗？为何会在此处？

　　不行！她要回去！

　　想起失去意识前挡在自己面前的小兽，祝冉心中升起一抹愧疚。

　　明明说教猞猁做人，却连累它经此一劫，如今还不知是生是死……

　　祝冉心中愧疚更甚。

　　看不清模样的道人绕着她走了两圈，啧啧称奇：“我从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见过如此多‘道’的痕迹，你究竟是哪家的弟子？”

　　哪家弟子？

　　她不过是自己摸索着乱七八糟学了些东西，哪里的弟子都算不上。

　　似乎看出了祝冉的犹豫，那道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别人的道终究是别人的，你连自己的道在哪里都不知晓，还想成仙？”

　　祝冉脑子里“嗡”地一声，她猛地瞪大眼睛：“你认识我？”

　　那道人似乎笑了一下，身形越发飘忽，连他背后宏伟的仙家法地也模糊起来。

　　“我不过一抹即将消散的意识，认不认识你又有何妨？”

　　“你要成仙，却不知为何要成仙，难不成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祝冉一怔：“……我想修得长生。”

　　那道人叹息一声，整个人倏地飘远：“哪个人不想长生？难道人人都能成仙吗？”

　　祝冉纵使再蠢也知道了眼前此人正是自己的机缘！

　　她连忙开口：“前辈！我要以什么为‘道’？”

　　远处的身影模糊了一瞬，下一秒出现在她面前：“这不应该问我，该问你自己。”

　　“你想追寻什么？想得到什么？想成为什么？”

　　“你难道不知吗？”

　　“你若是不知，又如何会在这里！”

　　“你若是知，又为何说不出来！”

　　祝冉被问得发慌，仿佛到了考场却发现自己没复习的考生。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修仙？

　　难道当真是人云亦云？

　　不不不！

　　她不是！

　　祝冉脑袋忽然泛起尖利的疼痛，她整个人都陷入茫然之中。

　　“……我为什么要修仙？”

　　曾经经历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自己被从修真界打落的时候。

　　她声音很轻：“我不想成为其他人口中的‘蝼蚁’，我不愿做别人的垫脚石，我不认命！”

　　“凭什么五灵根不能修仙！”

　　“凭什么凡人就该被践踏！”

　　“凭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

　　祝冉双目赤红，一只手死死摁住额头，抬眼看他：“每个人生来都独一无二，不该被轻视，我要叫所有修真者都看看，凡人又如何！凡人亦能成仙！！！”

　　那道人对她的答案还是有些不满意，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如此，也好。”

　　他又问：“倘若成了仙，你要做甚？”

　　这个问题祝冉还真没想过。

　　游山玩水？逍遥天地间？

　　成了仙还能做什么？

　　她爆发的情绪渐渐平静，却也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她从没想过自己成仙之后要作甚，她满心满眼都是要如何变强，哪里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道人一甩拂尘：“既然答不出，那不妨做给我看吧。”

　　祝冉的身后出现一扇门，背后是人间百态，不同于此处的寂静，那里人声鼎沸，格外鲜活。

　　“从这里出去，你便成仙了。”

　　祝冉下意识望过去。

　　成仙，当真这么容易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道人：“当真成仙了？”

　　那道人的身形更模糊了，连大致模样都看不清：“自然。”

　　“只要你出去，你就是仙。”

　　祝冉抿了抿唇，忽然执弟子礼躬身一拜：“不知前辈是何人？”

　　那人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震得整个空间都出现了裂纹：“我是一，也是万。你心中的道是什么样，看到的我亦是什么样！”

　　“我并非任何人，我只是我！”

　　周围的一切轰然破碎，面前哪里有什么仙山宫殿，分明仍旧是空茫一片！

　　祝冉连忙转身，好在背后的场景还在，她犹豫着站在面前，不知要不要踏出那一步。

　　背后猛地传来一阵力道，像是有人猛地踹了她一脚：“犹犹豫豫不成体统！贫道助你一臂之力！”

　　祝冉猛地向前飞出去，跌落在喧闹的大街上，身后的空间猛地愈合，再也看不出异样。

　　百姓们来来去去，像是看不到她，她站在人流之中，仍就有些不敢置信。

　　她，就这么被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