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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命凰妃惊艳了全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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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行了半日,已是日哺时分,车架沿道一个转弯后,车夫远觑见街左蹲着两座大石狮子,掌下随即按缰,开始放慢车速缓行。
行至石狮前,只见石狮背后五间三开的朝南朱红大门,正门匾额上书“长公主府”四个大字。再往西行未多远,又至一座广亮大门前,但见门头挂着“陆第”二字的牌匾,则终于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
车夫敞声一句招呼。
十数日的归京路程终于结束。
车夫下了辕座,车帘被拉开。玄七下马,脚步利落的走到马车边,他依然伸出一只手来。
尽管这一路上,车上的少年下来时,从未让人扶过。
下马的侍卫中,也走出一名,来到陆府门前扣响门环,敲的却不是陆府正门,而是正门边侧未多远另开的一方角门。
门环没扣两下,门房小子就开了门,从门后探出头来,打量了门口停着的这簇车马来人,和敲门的侍卫问询了几声,便敞了角门跑进一旁倒座房里喊人去了。
昨日还在青竹岭时,玄七就已寻了一报马伙计紧赶回京内往府里告了信,说是接二公子的轿马到了京郊了,翌日便能达至府中。
府里也就提前有了准备。
于是没待多久,就透过敞开的角门,见着两名绫罗衣裳的小丫头子从倒座房里款款而出。
其中戴着金玉首饰、瞧着更纤巧体面些的丫鬟朝着角门走来,去唤人的门房小子正小步缀在她身后。另一名丫头则是转身直往院里快步去了。
往角门这边来的丫鬟人未至,笑语先到:“在倒厅里闲了半日,可算等你们来了!”
细听言语,似怪似嗔。
她走到角门边,未踏出门槛,而是顿足打谅了一番。
此刻车辕前,一名侍卫正低身探进马车厢内往外抱着装捡行李的箱匣。
玄七扶刀站立一旁,他掀起眼皮略略朝丫鬟看了一眼,指尖点了点刀锷,突然上前一步,接过侍卫手中的箱匣。
门房小子前去唤人时,柳寒燕下了马车,循着天边掠过的白影望去一眼,只一侧身影对着角门。
眼下玄七一步上前,又恰再挡在他身畔,彻底阻了丫鬟打谅来的视线。
好半天,玄七才让开身子。
也直到此时——丫鬟馀香才瞧清,这自打襁褓便被送走的府上嫡二公子,到底生得何等样貌人品。
馀香痴愣了半晌,人也轻飘飘没了半点思量。回过神来时,眼底一动,眸光湛湛,脸上迅速漫满笑意,此时的笑意就再真切不过了,暗吸一口气,她赶忙踏出了门槛,走到了阶下来。
语声伶俐:“二公子可赶快随奴婢进府吧,夫人和小姐都早在厅堂里盼着呢!”
玄七闻言并未去视馀香,但此时也朝柳寒燕点了点头,温声说道:“公子先行进府,我这边将行李先送到公子院中。”
柳寒燕微微颔首,便向他略道:“烦劳了。”
馀香正稍待二人说话,也听着柳寒燕的礼谢之言,寥寥三字却如敲冰戛玉,骤然令她耳根酥麻。另一方面,这言语中的礼谢之意是朝向一名侍卫之身……掩下眸底不觉闪过的一丝惊讶,馀香抬首仍笑面玲珑的,随就领着柳寒燕往府内去了。
玄七直到视线中那一抹素色清薄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便又将手中箱匣搁到一旁侍卫手中,返身走至马车窗格边,抬手解起了悬系于窗格上的那枚坠着铜铃的平安结。
解到手中,他提着结上悬绳晃了晃铃铛,勾唇笑了笑,将铃结收到怀中。再次从侍卫手中端回装着行李的箱匣,简单吩咐了几句,遂也提步进了府里。
不同于陆宅大门那般犹显朴素,陆宅内的景色屋宇精致高亢得十分鲜明,布局严谨。
馀香侧前一步,收束起脚步,领着柳寒燕折路行进。
一路渐行,所视布景平坦宽豁,可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方厦圆亭,长廊曲洞。亦见堆石为垣,各色植稚新条兴荣,一带清流,追添几分清幽气机。
这般繁丽景象,对于从小生长在偏僻落魄的芥豆大小的县城村郭里的少年来说,有多震撼拘谨,可见一斑。于是系统也一路嘀咕道:【……所以原主回府因所见所闻太过大惊小怪,年少更藏不住惴惴不安的脸色,被陆府里的丫鬟奴仆暗地里鄙夷嘲笑,什么没见识啊、土包子啊、小家子气啥的。】
【气人的就是这点,都是人精,这些话他们不会明面上说,表情更不会那么明目张胆,但只需偶尔几人之间你来我往泄露那么几分相互意会的眼神,对于一个心理还不够成熟坚强的少年来说,羞辱和打击就足够了。】
【心态一崩,行事便更慌不择路糊里糊涂,可想而知,结果会何其更加的糟糕。】
正如系统所言,馀香这一路也都在数次尝试着去悄悄打谅柳寒燕的神色,然而都被这位嫡二公子过盛的容貌晃得思絮乱飞、撤回眸光、心跳不已。
但仅有的看过去的几眼让她可以确定,她并未在这位刚从弹丸县城回京的嫡二公子脸上瞧见应有的反应。少年的神情从始至终疏淡冷清,睫如墨蝶在他眼睑打下淡淡的阴影,身姿挺秀步伐安静,再华丽的景色皆是过眼不过心,是目下尘,是指间风。
没有反应似乎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了。
馀香心下一叹,那就无怪她在大门远远看着还能抬眸去瞧这位嫡二公子,这厢接近了,却就只敢目光遮遮掩掩,平时能言会道,如今无处开口了。
路过的婢奴,往常见了她这位主母跟前的得脸丫鬟,都会纷纷上前示礼招呼,眼下一路走过,往先还算机灵的嘴脸却通通痴在原地,面红过耳,脚下钉住,哑口无言。
离得远了,都还能感到他们仍在痴望。
馀香这般看着,倒纠结起是否加快步子领着二公子赶快赶去偏堂了,却又几分不舍早早结束这段和少年且算独处的路程。
如此心绪浮动间,脚下不知不觉已迈入了偏堂前的中庭,一丛丛奇花佳木葱茏,几名小丫头子听到动静,穿花拂叶,忙欲笑迎上来,然刚探了个脑袋,便个个飞霞染面、失魂结舌,手足无措的退步不前了。
馀香摇了摇头,也没空打趣她们,而是领着少年继续往前走,送到偏堂门前,便站在门外提起清脆的嗓音回话道:“夫人小姐,二公子到了!”
痴怔半天的几名小丫头子连忙过来争着打起帘笼,馀香驻足一边,朝柳寒燕笑着道:“二公子,快进里面吧!”
柳寒燕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没再多言,迈进偏堂。
而堂外,直到此时,一名丫鬟终于怔怔的低声说出一句话来,几不可闻:“都说咱们长欢小姐是京都双姝之一,但若这位嫡二公子生得女儿身……”
“怕是再无这并列的名头……”
余下未尽之言,几名丫鬟皆讷讷于胸。
馀香眸光流转,嬗口微勾,心中接道:是啊,只他一人,当得京都第一。纵是缙朝第一,更不外如是了。
随之,亦打帘进了偏堂。
柳寒燕迈进偏堂,越过屏风后,只见一屋女眷。
馀香随后进来,示了礼,便直接走到上首那名妇人身侧,安静侍立一旁。
那名坐在首座的妇人,看着不过三十来岁,一身色泽容和的锦缎华服,头上钗环丰美,却不乱眼,正端着茶盏,浅浅低头,啜饮着杯中茶水。
馀香于她身侧一旁站定后,妇人这才放下手中茶盏,抬起一张妆容精致、肤色雪白的面孔,拿着巾帕拭着唇角,和声说道:“回来了,回来就好。”
一时竟听不出话中意味。
待妇人放下巾帕,这才抬起眼皮,让人看到整张面容。
很符合大家主母的一张面容,美得端庄,一双柳叶眉又添几分娇贵。
这名妇人,正是陆宁絮生母,黄曼君。
柳寒燕进屋前,满屋女眷却并不嘈杂,自有一股肃敬之感。
导致柳寒燕越过屏风彻底引起屋内一片鸦雀无声时,也并不显得如何突兀。
以致黄曼君此时抬起眼皮看向自己这名大儿子之后,才恍然愣住。
而后,眉头亦逐渐皱起几分。
这些神情也并未停留太久,黄曼君神色一变,突然笑了笑,朝柳寒燕招了招手道:“过来吧,让母亲瞧瞧。”
没有母子久别重逢的感动与欢喜,犹带几分冷静的客气,与随意。
柳寒燕长睫抬起,目色平静无澜,复又垂下,缓缓上前几步,微微施了一礼。
离得近了,黄曼君此才方觉,一些事情和她一开始预测的却并不相同。
她的这名大儿子亦没有见到亲生母亲的喜悦与激动。方才离远几步,还以为是对方甫见满堂之人,太过拘谨,毕竟,在那种小地方养了十几年,早先对这个儿子就没抱多大期望……而此时,少年走近了,望着对方那张疏离淡然、颜色惊人的脸,黄曼君攥了攥纤细的指尖。
她微微皱眉,侧开眼神。又端起一旁重新沏上的茶水,一口茶毕,才又舒眉,垂着双眼,展颜缓缓说道:“老爷在吏部还未放衙,你弟弟长睿在学宫听学,平日无假,也未在家。今天只你妹妹长欢陪着我在这等你回来。”说着,仿佛屋内的其他女眷皆不存在一般,面容转向了右边那排最靠近上首的椅座。
座上的少女此时已经站起,十五六岁的年纪,清丽如兰的面容,乌发及腰,头上簪饰简而精美,一身凝脂白的钗裙反衬得肤色尤为白皙,见柳寒燕看来,少女眼神闪了闪,笑得轻轻柔柔的,朝柳寒燕福了一礼,道:“二哥。”
系统不由出声道:【宿主,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啊,原主的龙凤胎妹妹陆长欢。】
柳寒燕略略欠首回应对方,并未说话。
陆长欢表情微顿,又笑了一笑。她身侧陪侍的贴身丫鬟蓼莪(é)见此却突然开口道:“小姐为了今日在府里等二公子回来,特地辞了与各官家小姐一起举办的诗社集会呢!”音调颇高。
陆长欢闻言轻轻瞥了蓼莪一眼,蓼莪被这一眼看得面色微滞,咬唇赶紧低下了脑袋。其实方才那句话蓼莪本来就打算说出来,为的显示一番。
然而等真正见到了这位大小姐的同胞兄长、府上嫡二公子时,这句话出口便早已不是原本的意味,更像是在故意吸引对面那人的注意。
陆长欢柔声解释道:“诗社集会经常举办,少去一次也无妨,还是陪娘亲一起等二哥回家比较重要。”
黄曼君眼神亲近满意的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女儿,点头微笑道:“还是欢儿体贴为娘,不像你弟,每次回家垫子还没坐热,就不知溜出府跑到哪里去了。”
陆长欢重新落座,母女俩亲密的说了会体己话,旁人无一插嘴。待二人止言,陆长欢瞧了一眼仍垂眸站在堂中的柳寒燕,看他不笑不怒的静立在那,一身青衣,清冷若仙,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入他眼。又扫了一圈不断脸红失神、偷瞧她这位二哥的堂上女眷,片刻,笑说:“娘亲,还未介绍妹妹和姨娘给二哥认识。”
黄曼君搭下眼皮,唇角依然温然的勾着,她点头“嗯”了一声,过了片时,才轻慢抬起视线,指了指她左手边那排椅座上的几位女眷,朝柳寒燕说道:“这是你庶妹谨言,旁边是府上的周姨娘和江姨娘。”一言则毕。
柳寒燕抬眼看向右边十三四岁、容貌秀气稚嫩的少女,少女连忙站起身偷觑了他一眼,又瞬间低下头去,低低道了句:“……二哥。”说完便干巴巴的站在了那里。
周姨娘无奈的望了望陆谨言,和江姨娘一起半起了身,对柳寒燕颔首示礼,又往上首的主母那看去一眼后,收回视线,才再次坐下。
柳寒燕亦无不同的向几位女眷欠首回应,神情清寂。
也在此时,屏风外又是一阵帘笼响声,想是又有人进来。
来人从屏风后折出,原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嬷嬷,面容清瘦,步姿一丝不苟,带着两分严整。
屋内一些女眷张口称呼:“安嬷嬷。”
黄曼君见到这名老妇却是扬起了几分真切笑意,开口问道:“都安排好了?”
安嬷嬷朝黄曼君示了礼,便回道:“二公子的住处已打点完毕,小厮婢女也都挑选好了,业已训完话,全都分拨到二公子的院子了。”
闻此,黄曼君点了点头,转向柳寒燕说道:“这屋里都是女眷,认了些人,话就不留你多说了,你随馀香去向你祖母请完安后,就回自己的住处,老爷要申末才放衙,等老爷回府,再叫人唤你过来见见老爷。”
吩咐完,便又转向府上庶女和两名姨娘那边:“你们也都回自己院子吧。”
末了却是转头朝着陆长欢说道:“欢儿留下来,再陪娘亲说说话,就在偏堂等你爹回来,等会一块儿用晚膳。”
主母放了话,偏堂里的女眷齐齐唱过喏,不多时便散了一半。馀香退出偏堂,又回看了一眼堂屋,压下眼底的些许思虑,便又浅笑盈盈的领着柳寒燕往府上老太君院里折去了。
陆谨言仍是那般低着头离开偏堂,一路走着,一路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位尊贵的嫡母与嫡姐陆长欢后来隐约的对话——
“娘亲你看,我瞧二哥刚回府,这一府子人,都见之欢喜得不行了……”
“……进来半天,没听他唤我一声母亲,终归是小地方呆久了,规矩还是差了点……”
陆谨言无声勾了勾唇,回到院子,她的生母周姨娘马上遣退旁人,拉着她进了房里,关好门,小声说道:“刚刚为什么不坐,干巴巴杵在那,回头又让人说你姨娘生的,上不了台面。”
陆谨言低低回道:“二哥站在那呢,我陪他一起站呗。”
周姨娘表情复杂,似乎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位嫡二公子……”
陆谨言接道:“这位二哥回来的好。”她慢吞吞说道:“我看日后啊,不光这陆府,甚至整个京都,有些东西,就要变一变了……”
“——想必我那位嫡姐,比我更能意识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