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天命凰妃惊艳了全京城 ...
-
一股明热的目光跨岸越水,落在他身上。
横水中央,零星的乌篷小船静浮在水面,一只低矮船篷里,一片衣角飞快掠入暗处。
倏地四下起了一阵煦风,两岸楼阁之上,飞檐上的惊鸟铃当啷响动,水畔一株细柳枝条惊荡,一只白鸟从繁茂的枝叶中扑剌剌拍翅飞腾而出。
白鸟飞向青空,绕过高阁檐铃,长风四起,柳絮纷飞,柳寒燕兜帽被吹落,墨发扬风,三千青丝似柳如絮,他轻忽抬首,睫如纤羽簌动,望着白鸟展着皑如白雪的羽翅,轻快地,肆意地,遥遥向他飞来,就像扑往自由的山川与云朵。
白鸟绕着他翩飞回旋,娇声鸣啭,向往而雀跃。
柳寒燕伸出指尖,雪白的鸟儿便伶俐而欢快的收拢羽翅,停落在了他的指尖之上。
一瞬间,世界如同就此静止。
来往世间纷扰客,不知何时纷纷驻足,失了言语,就那样直愣愣的停在那里,失神的凝望着这幅清衣素骨白鸟翩旋、几可入画的痴尘美卷。
画卷中乌发雪肤令人心惊的少年,是黑白分明的水墨横姿。
更是花嫉柳妒的春色澹泞……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没过多久。
一声懊恼的惊呼从水面某条乌篷船只上传来。
“哎呀我的雪莺儿!”
带着几分嫌其不争的意味,周遭寂静倏然打破。
如潮退的万物喧嚣好像重新回归天地,白鸟忽然再次振翅飞起。
柳寒燕慢慢收回指尖,望着它朝水面上的乌篷船飞去。一只低矮舟篷里,薛无垢略显狼狈的钻了出来。
他扯了扯衣衿,站到船头,笑滋滋的回视着柳寒燕,伸出手掌,白鸟落入他的掌心。
薛无垢伸出一根手指梳理着小鸟的羽毛,点了点它的喙部,故作嫌弃道:“你呀你,不是让你在树上好好待着嘛,谁让你跑出来的?”
小白鸟踮着脚尖跳跃了几下,朝对方清脆的叫了两声,似乎在表达最直白的喜悦与欢喜。
薛无垢心领神会,嘴里安抚道:“好好!知道你见到了生香的大美人,情难自禁!”眼睛却是晶亮的紧紧遥盯着柳寒燕看着,殊不知他话里说的是鸟儿,还是他自己。
旋即提气纵身飞离船头,踏水上岸,起落之间,身姿敏捷如鹞鹰。
他在岸前落定,待白鸟跳上他的肩膀,便抬步直直朝着柳寒燕走去。
只还未走至少年身前,站在一旁已敛目回神的玄七已扶着腰刀上前一步将他拦下,语气藏锐:“请问阁下是?”
旁边侍卫半晌犹疑道:“……这只白鸟,先前马车入京的时候,我好像见过……”
玄七瞥了一眼侍卫,收回视线,面向薛无垢的目光也愈加审视。
薛无垢闻言不满道:“哎哎,什么白鸟不白鸟的,它是我的雪莺儿!”
随即嘿嘿一笑,竟是直接坦言道:“没错,我就是冲着你们车架进京来的!”
玄七眉间锁起,拇指一动,拂过腰刀鞘口:“不知阁下所为何事?”一顿,他扫向车马前撒得满地的黑豆,抬眼道:“这番行径,又是何意?”
一语双关,既是置问对方为何一路尾随,又是诘问对方为何故撒豆料阻拦车架。
薛无垢瞄见对方指下细微动作,又顺其视线瞥向地上的豆料,眨了眨眼,却是“咦”了一声,堂然的反问道:“我只说我是冲着车架进的京,你怎就确定,这地上的豆子便也是我撒的?”
一旁侍卫听不下去了,嗤道:“嘿,把谁当傻子呢!除了你这形迹不轨之徒,还偷偷藏在现场于舟篷里暗窥,不是你还能有谁!”
马上的护卫也即刻下马扶刀快步前来,峙立于侧。
玄七眯了眯眼,唇角微压,并未说话。
薛无垢视线一圈扫过,挑了挑眉,果断摆了摆手道:“好吧好吧,这问题确实是傻了点……”
“没错,这豆子嘛,它也是我撒的!”
闻他承认,两名侍卫立时怒眉高举,正要拔刀冷对,却听此人紧接却无辜道:“哎呀,先都别激动!”
侍卫拔刀的手不由都一住。
只听对方拖着调子说道:“在下之举措并无他意,实属无奈呀——”
转调便听他速速言道:“我是来寻人的!”
玄七觑目望他:“寻人?”
薛无垢点了点头,旋即他眉开眼笑,脑袋一歪,视线偏过玄七,竟是对着他身后的柳寒燕咧嘴笑嘻嘻道:“我寻的就是你身后这位小公子!”
他望着柳寒燕,眼神忽就幽怨起来:“小公子可是让我一路好找哇!若不是我的雪莺儿有着一双灵巧鼻子,你就把我弄丢了你知道嘛!”
玄七眼中一暗,抬手便想将边说话边试图越过他的薛无垢隔远点。
系统惊叹无语道:【真是绝绝子啊这人!宿主,这姓薛的到底想干嘛?不就无意睡了他房间一晚嘛,居然跟了一路!】
柳寒燕抬首看了眼已渐偏移的日光,睫羽轻动,久许,收回目光,缓缓开口道:“找我做什么。”声音清且淡。
没想柳寒燕真的理会于他,薛无垢眼睛一亮,玄七动作一顿。
薛无垢赶紧推开玄七:“哎呀,可以让让,让让了!我和小公子认识的!”
他迅速蹿到柳寒燕面前,等距离凑得这番近后,却又不由直直气势一缩,像是猛然提起了某种羞涩和担忧之心,喉咙生生卡住,变得支支吾吾,声音都降了个调:“……那个、呃、你……你别生气哈,我不是故意……撒豆子拦你车架的。”他越说着,嗓音越瓮细。
摸了摸鼻子,最后一耷眉眼,神色有点委屈道:“我们,也算有缘相识,就是你不告而别。呐,也怪我昨夜饮了酒,喝时没醉,睡着了却是醉得死死的,连你醒来都未能发觉……你都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默了默,薛无垢轻轻瞧了柳寒燕一眼,道:“我看你像是京城哪户大家的公子,见着马车直往内城驶去,想着,等车架过了赤阑桥,待你进了内城回了府,大户人家嘛,府邸大,房屋多,府里功夫好的侍卫肯定也不少,我就找不着你了。更别提上府递拜贴了,毕竟,我一介江湖人士,连你的名姓都不知,你定是不愿见我的……”
“刚好看到摊子上有卖马豆料的,所以……只能使了这么个蠢办法。”
薛无垢不敢拖沓,那些原本在心下一早打算好的劳什子计划通通都抛了个干净,渣都不剩,只一股脑的将一腔心绪直白的袒露而出,近乎期期艾艾的解释完。
而柳寒燕静静的望着他,那双淡泊宛若霜湖的眸,好似浮起一丝涟漪……
良久,长睫微微搭下。
忽然,柳寒燕感觉袖角被人轻微的扯了扯,低眸去看,一个圆眼圆脸的垂髫小姑娘,一手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正轻轻攥着他的袖角。
小姑娘大约只有四、五年岁,不过大腿高,白生生的脸蛋,穿得红彤彤的,攥着柳寒燕的袖角便奶声奶气道:“美人哥哥,你别生糖串串哥哥的气啦,是我和哥哥,和小梅姐姐,和小虎哥哥,和石头哥哥想吃糖串串,在桥上撒的豆子。”
薛无垢听得嘴角一抽,打眼一搜,果然瞟见几个小家伙正分别躲在桥头的两边望柱后,朝这里伸头扒看着。
小姑娘对柳寒燕说完,又扯了扯薛无垢的衣摆,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薛无垢说道:“糖串串哥哥,你给美人哥哥吃糖串串,美人哥哥肯定就不生气啦,你就能和美人哥哥当好朋友啦!”
小姑娘任务完成,就转身乐呵呵的朝着她正在桥头望柱后的哥哥跑去。
薛无垢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伸出直捂脸。
到底人来人往的当桥撒豆子,他一个大人干起来着实不像话,于是当时就拿着糖葫芦贿赂了几个小屁孩来做。毕竟小孩子么,什么调皮捣蛋的事干起来都不稀奇。
系统无情嘲笑:【哎哟喂!这姓薛的竟然拿着吃的哄人家小姑娘帮他做坏事,可太不要脸了!哈哈哈哈哈——】
“……”
“……陆宁絮,我叫陆宁絮。”而然清冷浅淡的声音忽然一字一句的说道。
系统的笑声戛然而止,满声不解道:【宿主??】
玄七抚着刀锷的动作一滞。
而薛无垢捂脸的手顷刻顿住——他缓缓将手放下,露出了掌下不敢相信,又难忍欢喜的表情。
“陆、陆宁、宁絮?”他有点磕巴,一时,几乎是克制着嗓音,又尽是难掩的心切,道:“陆、我知道,我看到马车上的标徽……宁、哪个宁……哪个絮啊?”
柳寒燕一瞬清浅的怔忪。
系统也默默的记起,此前自己扒拉剧情时曾说过的话——原主出生时,他爹陆窦仕途不顺,心神烦郁间,看到窗外宁谧纷飞的柳絮,心情颇感平和,于是有感而发,为原主取名‘宁絮’。
不想原主娘因为才和原主爹发生了感情上的小矛盾,误以为原主爹是嫌弃她絮咶唠叨,希望她安静休宁些,所以给原主取名‘宁絮’。
这点,也是导致原主娘更不喜原主的原因之一……
而此刻,惟见少年睫羽些动,眸珠轻抬,目色温淡的掠过赤阑桥上飘舞的飞絮——不过无意一眼。
薛无垢不知为何,竟渐渐放缓呼吸。
望着少年霁日晴空下愈加清晰稠艷的容颜,顾盼之间,那双睫羽微翕,像是某只振翅欲飞的蝶。
不觉伸手,握住了飘到少年眼前的一片飞絮。
他张开手掌,看着静静躺在掌心之上,霭若飘雪的轻絮,寂久,倏而粲然一笑:“……宁絮,嗯,我好像知道是哪个宁,哪个絮字了。”
“……是宁谧的宁,柳絮的絮,对嘛?”
薛无垢忽然十分开心起来,甚至有些无措,他左右望了望自己一手糖葫芦,一手轻轻握住的飘絮,攥紧指节,哪个都不愿放开。只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肩膀上乖顺呆着的小白鸟,笑着说:“它是我的雪莺儿!是只药莺!鼻子可灵妙了。我能一路寻来,全靠它闻香寻美……呃,全靠它!”
小白鸟听到主人唤了它,拍着翅膀踮着脚尖跳跃了几下,欢快的鸣啾着。
“宁絮你都不知道,从明光寺到京城几十里路,我愣是轻功飞到了都城,真是要了老命了。” ……
柳寒燕静静听着他一句一句的故作抱怨。
……那厢,去了桥头对面店阁的侍卫,已经拿着借到的笤帚簸箕赶了回来。
正准备清扫马车前的豆料,桥头望柱后突然跑来几个小孩,一起帮忙打扫起来。侍卫瞧得一头雾水。
薛无垢无意瞅见这副场景,顿时有点脸热,他赶紧说道:“我等会儿再请这些小孩吃果子点心!”
地上的黑豆很快就被扫除干净,玄七立马上前一步道:“公子,豆料都清除干净了,该重新出发了。”
柳寒燕颔首,他看了薛无垢一眼。转身准备返回车厢,脚下一停,缓缓说道:“薛无垢,别跟了。”
巴巴瞧着、刚不觉迈出一步的薛无垢神情一时怔住:“宁絮……你、你刚刚——”
不想,却是惊喜道:“宁絮你居然记得我名字嘛,真好!”
他顿了顿,听话的道:“嗯,好,我不跟了……”
柳寒燕眼睑微垂,缄唇未言,重新回到轿厢,遮帘严严实实落下。
玄七跨上马背,低眼瞥了一眼薛无垢,待车夫和侍卫预备妥当,车架于是重新踏上路程。
薛无垢站在桥头,直到马车拐进岔道,再也眺望不清后,忽然垂下脑袋,低声说道:“……我不跟了,那就让我的雪莺儿继续跟下去。”
他窃笑着抬了抬一侧肩膀,那侧肩膀上站着的小白鸟立时拍翅飞起,绕到薛无垢面前悬停,薛无垢唇瓣动了动,不知对着鸟儿说了什么,小白鸟旋即振翅飞向青空,清声啼婉——
追着前方飞赴而去。
……
桥头对面,茶阁二楼。
临街的窗扇敞了一排,临窗的茶桌旁,一身银纹锦衣的温雅青年,收回落向桥头轻轻出神的眸光。
青年缓缓眨了下双眸,手中端执的茶盏里,温热的茶水不觉间早已凉却。
一旁侍立的随从余光瞄向窗外,桥头停驻凝望的行人已纷纷散去,随从观了一眼天色,上前轻声提醒道:“王爷,未时了,该回府换衣置备了,晡食时,还要入宫陪娘娘一同用晚膳呢。”
萧凌玉点了点头,搁下茶盏。待要起身,又不由再次抬眼,回望了眼桥头。
末了,青年敛下微动的眸光,一如既往温润的表情,起了身离座。
随从放下茶钱,提步跟上。
二人离开了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