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若佛怜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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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月的天变幻莫测，远处一道雷劈下，四面便响起了浓重的雨声。
凤和殿的灯光昏暗，黎淮跪在高台之下，透过那一层层珠帘，有些看不清杨云淑的脸。
“七年了，别来无恙。”
黎淮不知所措。
他应该回答什么？
那幻想过无数次的重逢的场面就在眼前，昔日拥抱亲吻历历在目。
可高台上下的帝与奴，宛如陌生人。
珠帘发出细碎的声响，黎淮不敢抬头。杨云淑默默踱步走到他跟前。
良久之间，两人都选择了沉默。
“抬头，看着孤。”杨云淑冷声质问道。
这是黎淮第一次见到绣着龙纹的诃子裙。不知是他跪下的缘故，还是杨云淑满头珠钗的缘故，黎淮在那一刻觉得她分外高大。
可她明明比自己矮一个头……
“孤知道你父亲叛国。”杨云淑继续说。
这句话陌生又冷酷。
在萍州的时候，黎淮经历过无数次崩溃与绝望，但是一想到他离开京都之前，杨云淑那张坚定无比的脸，他便觉得没有什么坎过不去。
七年的痴痴守候，竟又是不白之冤。
一切错愕和痛苦都来的那么迟钝，黎淮愣在了原地。
许久许久，他才慢慢开口：“云淑……不是，陛下，您不相信奴？”
“不信。”杨云淑回答完，俯身与他对视。
黎淮如触电般逃开。
“那您叫奴回来是为什么？”黎淮苦笑一声，“亲手杀了奴吗？”
“你甚至都不想为你父亲平反了吗？”杨云淑疑惑道。
“奴都是将死之人了……”
杨云淑打断了他的话：“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有把握查明真相吗？”
都说帝王之心是最难猜透的，黎淮终于能体会到。
杨云淑接着道：“孤给你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期间孤会给你伪装一个新身份，安排你进入内阁。一切与你父亲叛国有关的事情你皆有机会可查。”
“您的意思是，只给奴半年时间活？”
“是，但是孤能让你死得有尊严些。若能查明真相，孤自然会帮你洗白冤屈，若你不能……西蛮战事一直未平定，孤还要你为国争光呢。到时候你战死在西北，也是光宗耀祖，戴罪立功了。”杨云淑笑着说，眼底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黎淮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怎么能说出这种望他死在西北这种话？
“奴……”
黎淮的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懂帝王之术的纷纷扰扰，只懂得眼前这人做任何事不能只是为他了。
他的眼角红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奴，遵旨。”
话音刚落，一把寒凉的剑就毫无征兆地横在了他的颈间。
黎淮惊恐地抬起头，杨云淑右手执剑，脸上依旧是温柔乖巧的笑容。
“孤问你个问题。”杨云淑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有没有对大理寺少卿撒谎？”
一招致命。
黎淮闭着眼睛，选择继续撒谎：“没有。”
“你在骗孤？”
“奴不敢……”
狱卒暴毙之事刚刚摆平，无论这件事和平阳王有没有关系，黎淮都不愿意再提。
他也在赌，赌杨云淑不会这样轻易杀了自己。
果然，长剑被收了回去。
“小勺子，去传徐太医给他处理伤口。外头雨大，今日就安排他在侧殿歇下吧。”杨云淑说完，转身走了。
02
“好久不见，黎淮，我都不敢认你了。”
徐潋很快便来了，他穿着蓑衣还淋成了落汤鸡，雨水顺着官袍滴了下来。
“徐大人，这件事不可与外人说。”黎淮叮嘱道。
“知道。”徐潋麻利地打开药箱，“你先躺下。”
天气炎热，黎淮手上和脚上的伤口都发了脓，徐潋皱着眉头道：“孙裹那老太监没少为难你吧？”
“算不上……”黎淮笑着转移了话题，“你这些年还好吗？”
“不得不说，你走了七年，朝中……发生了许多事。比如先太子遭到暗杀，平阳王逼迫先帝扶持六公主上位。”
“先太子被暗杀了？是平阳王做的吗？”黎淮不敢相信。
徐潋摇头：“不能断定。先帝暴政已久，各路诸侯都对他有所不满，在加之先太子的言行举止惹怒了前朝不少人，至于他是谁杀的，无人能准确知晓。但是可以确定先帝是因突发恶疾去世。”
徐潋曾是先帝的贴身太医，深受先帝的信任。
“不说这些了。”徐潋为黎淮轻轻的包裹住伤口，“说些开心的，我与江鸳很快要成婚了。”
“恭喜恭喜啊，欢喜冤家终于走在一起了。”黎淮难得真心笑了出来。
笑完后，他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圣上可有心悦之人了？”
“大可放心，没有心爱之人，更没有男宠。”徐潋哈哈大笑起来。
“可我明明见到了……好多好多男人。”
徐潋拍着他的肩膀，解释道：“那是人都是陛下为江鸳选的……按道理应该是我头疼才对。幸好江鸳那姑娘算是有良心。”
“这样啊……”黎淮长舒一口气，“真好。”
徐潋接着问道：“说正事，陛下叫你回来做什么？”
黎淮靠着枕头，轻声道：“过了几天，世上就没有黎淮了。”
“你……什么意思？”
黎淮告诉了徐潋圣上的计划。
“她好狠心。”徐潋皱起了眉头，“不能平反，就只有死路一条。但……若你在西蛮大获全胜呢？她也叫你去死吗？”
黎淮用手扶额：“我不懂，我猜不透帝王之心。但她能留我一命，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唉……做了皇帝，为了江山社稷，只能顾及大局。”徐潋摇头叹息着。
二人交谈之间，小勺子端着饭食走了进来。
“你到底是何人啊？”小勺子好奇道，“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饭食。”
这小太监长的清秀，想必是很讨人喜欢的。
黎淮看了一眼饭食便愣住了。
每一道菜都是他喜欢吃的，杨云淑记得清清楚楚。
“奴啊，是陛下的旧人。”
小勺子瞪大了眼睛，“陛下不好男色，就仅仅是因为你？”
“奴担不起。”
小勺子闷闷不乐地撅起嘴，放下饭食便离开了。
“陛下待奴才都是极好的。”徐潋低头笑了笑，“小勺子年纪还小，还有些不懂事。”
“我不介意的。”黎淮怎么能跟小孩子计较。
徐潋起身道：“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好。”
徐潋刚刚走出侧殿，就看见平阳王踏进了凤和殿。
03
听到外面的声响，杨云淑默不作声地将写到一半的圣旨藏在了一摞书卷之下。
“云淑，是爹爹。”李琛道。
“爹爹，进来吧。”杨云淑一边回答，一边起身整理了衣服。
李琛穿了一件暗紫色云纹襕袍，他素日就喜欢这样暗沉低调的颜色。无论是从容貌还是体态来看，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年过四十。
“云淑，最近可有烦心事？告诉爹爹。”李琛笑着问道。
杨云淑摇头：“最近朝中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西蛮又开始挑起争端。”
西蛮和启安的矛盾已有百年之久，过去都是启安占据上风。直到先帝时期国力衰微，西蛮一举侵犯到了朔州。
七年前仅仅十六岁的黎淮带领启安十五万大军在朔州岭河旁与西蛮殊死搏斗，单黎淮一人便杀西蛮近千人，启安大获全胜。因此，黎淮被封为镇西王。
启安军气势大足，准备一路向西攻下。可谁之在秘密经过妄山时遭到了西蛮四面的埋伏，启安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就在这时，朝中传出了黎淮的父亲黎时崖勾结西蛮的传言。先帝大怒，下令严查，还真查到了证据——一封西蛮首领给黎时崖的信。
黎淮从此被迫流放萍州，而启安再无人能征战西蛮。
“天下少年英雄多了去了，我启安人才辈出，不差一个黎淮。”李琛安慰着杨云淑。
杨云淑淡然道：“英雄有许多，镇西王，只有一个。”
李琛愣了一下，顿时间感慨万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好像真正有了做皇帝的资格。明明两年之前，她接过玉玺的那一刻眼底里还是惶恐不安。
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为了救心爱之人，披荆斩棘做了皇帝。
她最初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一点一点学着帝王之术。无法否认她变得成熟稳重，可是随着任性骄横一同抹去的还有天真单纯。
她不仅仅是变得成熟，更多的是变的得心机。李琛没想到有朝一日，杨云淑连他都敢骗。
李琛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他喝了一口茶，笑道：“不提这个了，让你伤心。”
“爹爹。”杨云淑眯了眯眼睛，“外头雨大，您早点回去吧。”
李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走到案台之前，随手翻了几个折子。
杨云淑很讨厌李琛这样做。自从她称帝以来，李琛就不同程度的摄政。最初杨云淑还不以为然，现在她极其反感。
“吏部的记录册？我看看……锦衣卫和内阁好像都缺人？”李琛道。
杨云淑解释道：“有两个职位空缺，过几日就会有新人来了。”
李琛听出来了她语气里的不悦，笑了笑：“今日心情不好吗？”
明知故问。
“爹爹……”
“算了，我先回了，你早点休息。”李琛摆了摆手，转身慢慢走了。
诺大的正殿里，只有小勺子一人。李琛问他：“你师傅呢？”
“师傅病了。”
李琛微微颔首，不经意间撇见了侧殿里点点的昏暗烛光。他疑惑道：“侧殿里有人？”
小勺子立刻反应过来：“无人，只是忘记熄灭灯火了。”
李琛又盯着侧殿了一会，叹了一口气，便离开了。
李琛刚走没多远，小勺子就听见了杨云淑唤他的声音。
“孤今日与江鸳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杨云淑问。
小勺子点头：“陛下，奴明白。”
“明白就好，这份圣旨你带到天牢里，别叫人看见了。”杨云淑掏出来了那份刚刚写好的圣旨，小勺子接过圣旨藏进了衣袖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若佛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