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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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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的葬礼是我和她舅舅一家一起操办的,她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世,唯一还算亲近的就只有她的舅舅。
殡仪馆里前来吊唁的人稀稀疏疏,入目尽是肃穆的黑色。我站在京的灵柩前,像被抽空了灵魂一般定定地看着她的黑白照。
照片上的女孩儿灿笑如花,青春洋溢,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澄简啊!”
京的舅母穿着显旧的黑裙子,凑到我身边略僵硬地喊出我的名字——连同今天我们也只见过两面。
这一声唤回我的思绪,我表情麻木地看向她:“怎么了?”
“墓地的钱你已经出过了哈?”她的手在身前搓了搓,脊背微弯,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有些迟钝地“嗯”了一声,她又接着说:“这个棺材是她舅精挑细选的,毕竟是唯一的外甥女,京走了我和她舅都很伤心。她舅物色棺材的时候我还说呢,要敢上好的挑,让孩子走得风光些……但好的棺木价格也不便宜,我们家孩子也还在读书……”
我听懂她话里隐含的意思,深吸口气,闭了闭眼:“今天是京的葬礼,咱们别在她面前谈这些好吗?”
“那明天我和她舅去你家……”
京舅母的话说了一半,我突然看见灵堂上新来了一个人,瞳孔骤缩,情绪难以克制,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你还有脸来?”
杜恒一身裁剪得当的黑西装,矜贵冷峻地正站在京的遗照前,脸上神情淡漠。
对于我的怒吼,他只淡淡道:“我来看看她。”
“早干嘛去了,现在过来假惺惺地装给谁看?你走,她不想看见你!”
他置若罔闻,目光始终停在京的照片上:“她走之前有和你说什么吗?”
“没有!”我冷冰冰的,开始驱逐他,“你赶紧走吧!”
“徐澄简,不管你信不信,我曾经真的很爱她。”
杜恒低睫,眸光黯淡,看起来像是在和我解释,但我清楚,他是借此在和京解释。
然而他不说爱还好,一说爱我就觉得他格外地虚伪。京离世带给我的悲痛、知道他对京的所作所为后我内心所产生的愤恨都转化到了高高扬起的巴掌里。我嘶吼着,完全不顾这里是什么场合:“你给我滚!”
杜恒没有躲,但我的巴掌也没能如愿落到他脸上——有人将我的右手手腕给握住了,制止了我的动作。
比起杜恒,我更不想见,或者说更不敢见的人就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位。
林远江,我的表叔。
一看见那人的脸啊,我的眼泪就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在为京哭,还是在为我自己哭。
或许我的眼泪是为了我们共同而流的。
回忆随着这张几年未见的脸孔而霎时间涌入脑海,任凭我怎么克制都没有用。
考研结束那天是一个雨丝绵密的阴天,我没带伞,浑身轻松地走出了考场。题目做起来得心应手,总算不负我长久以来的努力。因此即便淋着细雨,我依然心情愉悦。
我迫不及待地想和林远江分享这个好消息。他到时候一定又会说带我去吃饭的话,那么这次我一定要义正言辞地告诉他,我不喜欢吃海鲜!
天气有些冷,我的双手都缩在袖子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立刻蒙了层雨雾,我用袖口擦掉,双手虔诚地捧着手机拨出林远江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我抿了抿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上面很快又落了雨水。
他不知道我今天考试结束吗?
一阵奇异的恐慌漫上我的心头。
冷风钻进我的衣服里,冷得我直缩脖子。我将手机关了,打算去校门口买点儿水果回来再联系林远江。
水果店人不多,我买了两盒草莓和半斤砂糖桔。
结完账提着水果往学校走时经过我和林远江经常光顾的那家海鲜馆,旁边是一个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里有杂草顽强地破墙而出,迎雨飘摇。我在巷口停下,依旧没打伞,右手握着手机正单手艰难地给林远江拨着电话。
一只棕色的落汤小狗从另一边的绿化带里冒了出来,跑向巷子里躲雨。
我的视线跟随着它转过去,有些潮暗的巷子里,一对男女面对面共撑一把伞,侧对着我站在雨下。
迷蒙的雨雾里,身高只到男人胸口的女孩儿哭得梨花带雨,像是在控诉对面的人。男人无声地叹口气,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擦去女孩儿脸上的泪水,然后将她揽进怀里。
雨下得更大了,仿佛是在歌颂他们这破镜重圆的爱情。
屋檐上的雨水汇聚滑下,浇在我的右肩上。透凉的雨水也彻底将我浇醒,我挂断还没接通的电话,终于狼狈地跑开。
林远江一语成谶,我最终没有考上交大的研究生,而是调剂去了武汉的一所211。
复试成绩出来那天,室友知道我被刷,不无遗憾地说:“你初试分数也不低,复试正常发挥一定可以考上的,怎么偏就复试那天状态不好了呢?”
我正收拾着回家的东西,坐在椅子上打包着行李,四周是一片狼藉,闻声也只是不在意地笑笑:“都是命吧!”
复试结束后我就知道自己上岸无望,自己表现得怎样自己心里有数,老师提问我一直像在神游一般,无法条理清晰地组织答案,说一句话要在脑子里想很久。
失魂落魄地出了考场,我心下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我不想再待在上海了。
回到宿舍便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准备回武汉去。
繁重的行李我都寄回家了,当天就买了高铁票回武汉。
进到虹桥站检票时,我看了眼LED显示屏上自己这班高铁的车次。上海到武汉,822.7公里。
曾经有个男人,他带我来到这座魔都,让我想要长留于此。但也是他,让我恐惧这里,以至于要如此决绝地离开,不敢复入。
以后回到武汉如果有来上海求学的人问我对上海的评价,我想我只能尽量中肯地告诉她,上海是个好城市,唯独对我残忍。如果你真要去那里,我恐怕你最终还是要回到武汉来的。
上车后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林远江对三天前我那条微信的回复。
“我们是不是结束了?”
“嗯。”
一个“嗯”字,宣告着这段短暂不能示人爱恋的无疾而终。
“澄简,让阿恒和京讲会儿话吧。”林远江对满脸泪水的我视若无睹,很平静地劝我,“他也不想这样。”
果然爱与不爱的待遇是天差地别的。
当初林远江的前女友(现在是正牌女友了)一哭,他一瞬间就妥协了,心疼地替她揩去眼泪。而今天我在他面前落泪,他仅是冷眼旁观,一点儿情绪起伏都没有。
我抽回手,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收起脆弱:“他不想这样?那京今天躺在这里是因为谁?”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你们俩都给我走!”
“我不会走的。”杜恒坚决道,仍旧面无表情。
对于京的离世,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与我同等的伤心欲绝却又好像置身事外的麻木。
“你不走,我喊人来赶你走!”
京的舅舅正在接待前来吊唁的人,我目光搜寻到他,立时就要过去,却被林远江拉住:“澄简,别这样。”
“我凭什么听你的?凭什么?”我歇斯底里地喊,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恨与不甘全都喊出来。
林远江皱了皱眉,声音加重几分:“你这么失态不全是为了京吧?或许我们之间也该好好谈一谈。”
他朝杜恒使了个眼色,强硬地将我拉走。
“你放开我!林远江!放手!”
任凭我喊得再大声,林远江都没有松手。
他将我拉到无人的角落,垂眼看着我:“澄简,喊长辈的大名可不太好。”
“那喊你什么?”我冷笑,“表叔吗?”
他没有因为我的反讽而生气,我知道,他一直都是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
“你还因为当初的事情怪我?”
“你还不至于这么让人难忘,我刚刚只是在为京不平罢了,你不知道杜恒都对她干了什么。”
林远江云淡风轻地说:“阿恒不过是和她分手。谈恋爱这种事,合则聚,不合则分,他又做错了什么?你不能将京的死怪在阿恒的身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本来我也不想和他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葬礼上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我正要越过他离开,却被他再一次拉住:“别再赶阿恒。”
“我再说一遍,我不可能听你的!”
“那我不可能让你走。”
没想到林远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一时气极,挣扎着想要离开,手臂却被他禁锢得更紧。
“你干什么呢?”
一道蹩脚但正气十足的普通话响起,一个伟岸的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并将我从林远江的手中解救了出来。
那人转过身来,脸颊是经风累月的红,皮肤是健康的黑。他耳上戴着绿松石耳坠,身上穿一件宽大的黑色藏袍,脖子上挂着藏族的串珠项链。
这张淳朴英挺的脸我很陌生,疑惑问到:“你是?”
年轻的藏族男人示意我往身后看,我将信将疑地转身,一个带着江南女子特有柔情的藏族女人正抱着孩子笑盈盈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