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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可欺|记忆 ...

  •   林信对京海的记忆是:湖中亭的风,双桥派出所门前第四棵树,公安局昏昏的灯。

      写诗需要一点点意象,人生也需要。

      记忆碾碎风干成了零碎的词语,思绪无比芜杂缠缠绕绕。她仰仗着这些活着。

      仰仗,林信不是很确定能否使用这个词。但她确实总总是被那些她揣着的东西打动。那些曾经是她的,现在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一些记忆。

      她一遍遍地抚摸,一遍遍地感受思索。京海夏天的阳光味儿,杏树的草木香,桥头公园的喷泉,甚至是旧厂街一块五一大杯的豆浆。

      林信记得豆浆温温热热的,冬天她最爱喝。那是她和李响分享过的,某天让他带去上班的,最好喝的豆浆。

      后来她也和安欣分享,只不过那又是另一种味道。林信那天没喝完就扔进垃圾桶,安欣说她浪费,她就扯扯嘴角。

      喝了也回不去。喝了就想他。这辈子也不要喝了。

      林信真就再也没喝过。

      后来旧厂街被高启强盘下,里里外外一通改,什么都变了,卖豆浆的阿嬷也搬走了。

      豆浆彻彻底底消失,就像李响的痕迹一点一点淡去。

      掷地有声的余响,一圈一圈散尽在冰冷的空气里。还有谁可以听到呢。

      01

      2006年,京海,春。

      这段时间李响总是回家很晚,身上一股烟雾缭绕后的尼古丁气息,闻起来冲鼻子。

      林信质问他是不是喝酒了,他红着眼睛说没有。然后扑鼻而来的是酒气。

      林信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赵立冬来找李响,知道李响和安欣现在的疏远,知道李响每晚挑灯写着他的黑皮笔记本。

      林信想知道,但是她也知道李响不想让她知道。星星的夜空隐去黑暗,就再也看不见星星了。

      林信明白这个道理。

      她静默,偶尔流泪,依旧爱李响。

      李响也依旧爱她。

      睡觉时他总扯着她的手,有时睡熟了就想往林信怀里钻。林信这时候就会觉得鼎鼎大名的刑侦支队队长,好像在害怕着什么。

      月光暗暗洒下来,沉静地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李响的脸上,林信看到他睫毛轻颤,脸上的褶纹这样陌生。

      “我爱你。你还要好好的。”

      林信盯着李响,啪嗒一下亲了亲李响。轻轻地。

      “你一定在做好危险好危险的事情,所以才不告诉我。没事儿,我一直爱你。”

      林信深深闭上眼,又在李响身边卧好,牵起他的手,沉沉睡去。

      没有注意到面前的两颗星星闪了闪。有关爱的,落泪的。

      抽枝发芽,而后又青葱,日复一日的相似。夏天快到了。

      02

      安欣和李响吵了一架。

      数十张购物卡倾倒散落在地上,滚落在地上的玻璃杯破碎,只剩下一个内胆,茶水在里面被搅得浑浊。

      李响直直看着,看着内胆从坡上缓慢滚到石头上卡住,一瞬间想到的是里面也曾装着豆浆。

      他没什么好和安欣说的,他无法解释,只能沉默。

      安欣显得很气愤。

      两人不欢而散后安欣打了一个电话,李响没有走远,踩着嘎吱的砂石,他隐约从电话里听到熟悉的声音。

      22:30,李响回到家,啪地打开灯。

      家里空无一人。

      林信收到安欣的电话时,她刚把医院的报告整理完,安欣喊她出来,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她说,说他很担心李响。

      “林信,你出来吧。我现在已经认不出响了。”

      林信犹豫再三,换上衣服出去了。

      安欣担心李响不是假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五脏六腑酸酸涩涩,不知道是因为李响的事情还是别的事。他急需见到一个人,把这些事情同她说。安欣想,只有她和自己一样了解李响。

      这是理由之一。

      “李响最近回家很晚吗?”

      “他最近经常见赵立冬,这个我知道。”林信扯开安欣的弯弯绕绕,直入主题。

      安欣点点头,双手架搭在桌子上,一时无言。

      “赵立冬给了李响几十张购物卡。李响替赵立冬办事儿了,这事你知道吗。”沉默片刻,安欣问林信,平和得像说别的平常事。

      林信听出了安欣话里的质问。她知道这质问不是对自己的,是对李响。

      “我不知道。”但林信也不意外,这是迟早的事。

      “他没有动。他根本不是想要这些钱,他也根本不想再往上走了。”林信紧紧盯着安欣的眼睛,“安欣,你应该相信他。我们都应该相信他。”

      林信说得很用力,安欣看到了她握着的拳头,有种想把她的手掰开轻抚的冲动。他忍住了,象征性地拍了拍——

      “我相信他,我相信响。”

      眼神里无数的关切毫无掩饰地抛给了林信,林信一时间慌乱,然后接住。不知道这是属于李响的还是她的。

      周遭好热闹。车水滚滚,人潮荡荡,黄木纹桌子油油腻腻地躺在手下。林信忽然觉得好孤独,李响远走,她抓不住他。

      抬眼是安欣,眼神怎么又这般炙烈。谁也不再像自己,林信想,这个世界太疯狂。

      03
      送走安欣林信又抓紧上了楼。

      林信和安欣其实也就是在楼下的干炒牛河摊位蹲了半小时。摊位烟油重,火气缭绕熏着,林信染了一身的味。

      回家,开门。

      他们的房子不算大,两居室。书房的阳光不好,李响把书桌移到了客厅,借着阳台的光。冬天时候就会暖呼呼,林信有时候也会趴在桌上写写日记。

      此时林信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又在写他的黑皮笔记本。原本顺顺贴额头的头发,当上队长后就梳了上去。林信有时候摸着觉得好硌手,李响也不喜欢,回家洗好澡就又顺了下来。

      “李响。”林信瓮声瓮气地叫他。

      “嗯。”他停笔,转过头来看她。“去哪了?”

      “在楼下吃炒牛河了。”林信指了指楼下,“好吃的。”她弯着眼睛笑。

      “好吃怎么不给我带一碗?”李响挪开椅子走过来,暖光顺了又逆地照下,李响的脸也明了又暗。

      他忽然抱住林信,浅浅呼吸,林信的皮肤被呼出了小疙瘩,忍不住想逃。

      李响紧了紧手臂,“牛河味儿。”

      “好吃。”林信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猛地又跳出李响的臂弯,“我要去洗澡了。你早睡哦。”

      李响很疲惫地笑,话却又说得很精神:“今晚早不了。”

      林信白了他一眼。

      李响不是一个太有安全感的人。小时候在莽村长大,十几年缓慢陈旧的岁月,村里的争闹纷乱反而离他很远。他就是爱村里的某一棵树,纹路粗糙也平静,小小的李响觉得这是一个好朋友。长大后他才知道人就是在相似里循环的,比如爱上一棵树,比如爱上林信。

      林信很坚韧的。第一次见到她,钱包丢了也在冷静地分析。其实也不算是么大事,但是李响就是在她身上也嗅到了大树那种平静的气息,他就觉得似曾相识,理应如此。

      三十年的人生不能去谈悠悠,但李响是怀揣感激。二十岁双桥派出所的小民警,崭新的警服里兜着扫荡京海的壮志,如今未酬还是一脚落尘却已不好说。人生嘛,岂能同玻璃瓶里的茶叶相比。浮浮沉沉,一生落空。

      夜深人静时他的害怕更加深稠。爱是淡化一切的良剂,他将林信揉进身体里,又依依不舍地抽身,如此反复。听月光晃颤的声音,听叹气,直到天黑星垂。

      林信要狠狠抓住他,他会跑掉的,林信不止一次这样想。浮溺之人偶尔掌舵,海面起伏,一头扎进便再不返。海水多沉重,波浪一卷又一卷,水汽扑鼻,林信想起儿时荒诞的梦。

      在梦中的公园,她抱着一个箱子起伏湖面,缓缓漂向湖中心的亭子。林信哼哧爬了上去,箱子却直直沉入湖底,怎么捞也捞不起来,最后只看得到湖面倒映出两相交融的泪水。

      她听到自己在喊:我的箱子,我的箱子,我的箱…

      泪水模糊掉界限,人生的界限消失。她又看到自己抱住湖心亭的柱子,抽噎着祈愿,如果这样能求一个安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可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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