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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可欺|林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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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信一直都知道旧厂街菜市的靠左档口有个叫高启强的卖鱼仔。她家不常吃鱼,偶尔吃也轮不到她买,更多的是从家里的小餐馆后厨捎一条回去。
林信知道高启强,是因为他偶尔会带弟弟妹妹来小餐馆吃六块钱一碗的猪脚面。
五年级的林信会在暑假趴在收银柜上写作业,蓝白色的旧风扇嗡嗡地转,上边儿系着的红条被吹得乱飞,刮着林信的脸,好痒的。
午后两点大人都在后厨洗涮拾整,前边儿就林信一个人,昏昏沉沉地吹着风扇,头一点一抬地写着作业,然后她就在半眯着的眼睛中看到高启强——
领着弟弟妹妹,有些欣喜谨慎地说想点一碗猪脚面。林信盯着高启强被汗黏湿的头发,破旧的长袖衫松松垮垮套着,半晌才点了点头,冲着里边大喊一声:妈,一碗猪脚面!
林信继续埋头写着作业,一瞟一眇地看着其乐融融的三兄妹。不是不认识,弟弟妹妹看起来同她一般大,偶尔能在对面楼能打个照面,平常很少见到。他们应该是在旧厂街附近的三乌小学上学,林信她爸给找了关系,送到了更好也更远的学校,所以没机会做同学。
她爸妈忙,每天早上六点半林信就踩着小单车上学了,早出晚归的,住了五六年也只是和旧厂街的小朋友们混个脸熟。
不是没注意到三个人只点了一碗面,林信本来想开口问问,但看到高启强的小破衫,她还是闭了口。噔噔跑回后厨要了一个茶叶蛋。
“中午吃这么多还吃啊。”她妈妈忙着择菜,眼也没抬,“哎,猪脚面好了,送一下。”
林信一刹车,扭头又跑了回来,端着猪脚面,手里又握一个茶叶蛋,小心翼翼端回了前厅。
“哥哥,今天有茶叶蛋!”小女孩绑着歪歪扭扭的辫子,一把抓住林信刚放下的茶叶蛋,很惊喜。
高启强皱皱眉,疑惑着看她:“姑娘,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没点茶叶蛋啊。”
林信很镇静的样子,只说:“今天搞活动,买猪脚面送茶叶蛋。”
高启强点头说了声谢谢,三个人开始吃起来。
三个人同吃一碗,猪脚给妹妹,弟弟吃面,高启强只喝汤。茶叶蛋也是,总是要分的,妹妹吃了黄,剩下的蛋清兄弟二人七三分掉了。
林信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分法,只记得当时靠近餐桌时一股鱼腥味随前边儿风扇的风送来,像搁浅的鱼碎了鱼鳞,星星点点散在砂石上。
后来上了初中,林信就不再常去看店,一头闷在书本里,念得天昏地暗。然后不负众望考上了医学院,不负己念同双桥派出所的小警察谈起恋爱。
高启强的鱼档她偶尔也会路过,看到他乱糟糟的黑发和愈加暮气的身影,刮鱼鳞的声音刷刷掠耳,林信也会想起那个茶叶蛋的午后。
01
李响牺牲在一个下午。
下午的风很静,空气温温地凝着,春末的好天气。医院科室的窗开了半盏,林信觉得周遭墙壁冷冷的附在她身上,手指微微轻颤。
林信接到安欣的电话,说已经赶过来了。
她毫无生气地挂掉电话,四肢僵劲,空气忽然又流动,寒气从她的白褂钻了上去。林信觉得自己需要一杯热豆浆。
她见到他的最后一面,肝肠寸断,不断上前扒拉着,好想再抱抱他。她不忍看,又舍不得。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为什么?
安欣扯着她,拉过她然后盯着她的眼睛。
林信看到他眼里的泪光。眼神失焦,痛痛地:战友过命啊,安欣。
安欣猛地放开她,林信一个踉跄,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她昏昏沉沉,浑身上下好像都斥着泪水,盈满后从左胸口溢出。
安欣沉着嗓子,哑哑的:“李响留了信,给你的。”
林信脸上的微笑很悲哀,我早就知道的。她想。泪水从双颊上滚滚不断,安欣心都碎了。他很急地又过来搂住她。
林信回抱住安欣,两人濒危的心被狠狠揪在一起。李响走了,他们有相同的痛。
旁人无法想象李响对他们同时意味着什么。爱恨交织的情谊记忆,盛大的爱像一只金黄的老虎,一口将他们吃掉。
林信又再次想起那个梦,箱子坠湖,湖心亭的静谧将她收留。
恍惚周围人都是梦境的看客,刑警队的队友也很哀恸地哭泣。林信充耳不闻,直到孟德海和安长林都匆匆赶到,他们拍了拍林信的肩膀,林信这才发现李山没来。
是中了弹的高启盛把李响抱推下去的。林信无可避免地回忆起小学暑假跟在哥哥后边吃面的小孩,仿佛也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风和土地,刺头撞得满眼冒星。
林信变得很沉默。她不再说多余的话,把和李响的房子退掉,重新又在医院附近找了一个。安欣一个星期来找她两次,她一个星期去亭子里找安欣一次。
林信已经懒得再去思考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水到渠成地互相取暖,像亲人。林信总觉得安欣很脆弱,但很顽强。就像菟丝花依靠理想存活,向上爬着,但总归需要一个支撑。
安欣时常会来接她下班。有时没来得及换的的交警队服脱了抱手上,身形单如薄松,挺立也脆弱。
某天林信惊觉安欣头上忽然冒出了好多白发。细白的,零散刺眼地长在黑色里。
“怎么这么多白头发。”她在安欣身后小小地惊呼。
“交警队工作辛苦,正常。”
林信当然不信。一年间的事发生得太多太坏,没等反应,京海早就变了天。
谁的世界不在摇摇欲坠?无论是她的,还是安欣的。
02
李响牺牲前,最后的几句话全说给了安欣。
李响嘱托他两件事:找到谭思言和照顾林信。
安欣觉得李响还是太小瞧林信了,林信怎么可能照顾不好自己呢?她太聪明也太冷静,悲恸的情绪缠绕不了太久,她只会变得惆怅,烟雾般笼在她身上,久久不散。
安欣被医护人员赶下救护车,李响被拉走了。
他当时没意识到这是最后一面,他以为李响还能活——
他读着李响的信,心里狠狠攥着他的两个遗愿,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像坍塌掉了。夏初的风开始变热,但安欣在亭子里还是可以感受到寒气从湖水冒上来,附在他的左臂上。隐隐作痛。
2000年。安欣想,就是这时候埋下的种子。他曾经发誓要掐断,要除根,要把一切归原。但他现在筋疲力尽,觉得京海悠蓝的天空,有无数血盆大口要将他吞掉,他好想睡一觉。
但他睡不着。这样失眠的人生,安欣的心沉甸甸的痛。
现在他一星期去找林信三次。交警队的工作忽然变得很清闲,他在中心路口值班,下午换了班就去医院找林信。
林信还是淡然,安欣能看到她的极苦极悲的情绪底色,他无能为力,因为两人同样沉默。
安欣想,这算一种什么默契。面对离开,沉到地底如泥,像豆腐糊一样破碎,再无其他。
安欣有天下午和林信说了好多。说谭思言,说李青,说高启强。
林信说她都知道,但她不知道谭思言,更不知道李响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把两封信时时刻刻揣在衣袋里。
两人都没哭,很长时间再也没谈起此事。
安欣三十多年来他很少爱上什么人,但爱就是爱了,藏不住。就像扔在大海仍会飘回的玻璃瓶,躲在身体某处散发着惆怅的肾形石。隐约的确定。
现在安欣无论如何也打算藏住这些爱了。已经藏了六年,再多藏几年不过分吧,安欣自暴自弃地想。依然在周一和周四的下午靠在医院楼下的榕树下吃烤红薯,从夏天又吃到冬天。
他忽然觉得世界离他好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