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不可欺》achillesBea

2、不可欺｜除夕

　　安欣第一次见到林信就是在2000年的除夕夜。

　　很多年之后，安欣总是会回想起那一天，在京海夏季呼着热风的亭子里，思来想去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走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

　　正直热情也充满热血的青年人安欣，终是被命运使了绊子。

　　2000年除夕，天黑星垂的除夕夜，林信抱着饭盒在警局门口遇见的第一个人是安欣。

　　他正和安保室里的警察说着话，脑袋从窗户探进去，笑得内敛，昏亮的光簌簌扑在他脸上，映着影子。

　　“警察同志！”

　　林信踮起脚尖，在铁门漏出一个脑袋来。模模糊糊看见不远处还站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好像也捧着饭盒。

　　安欣转过来看你，疑惑道：“你和他们一起的？”他往边儿靠了靠，好让林信看清他身后的一男一女。

　　林信见那两人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随即否认：“不是啊，我是来找李响的，你知道他在哪吗？”

　　林信看着对面的人缓缓瞪大双眼，然后激动地笑着，“你就是林信啊！我听李响常说起你，可算见到真人了！”

　　他让安保室的小警察给林信开了门，热情地招呼她进来，“李响就在队里，”他低头看见了林信手里的饭盒，“你是来给他送吃的吧。他可能得等会儿才吃得上了，现在有个案子要忙。”

　　“你好不好再等等？那边有会客室，可以坐那儿等。”他看着你。

　　林信被他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揣着饭盒有些迟疑，“现在还要忙啊…”

　　“对啊，刑警队就是这样的，什么时候来案子，什么时候就得办。”他领着林信往科室的方向走，忙着也不忘招呼另外两个人。

　　他领着到了会客室，昏黄的灯光照得林信发晕，想去找李响，被他拦住了，他说李响在审讯室，不方便进去。

　　他临走前林信忽然叫住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安欣。”他笑着说。是那种独属青年人朝气又腼腆的笑。眼睛弯起来，但还没有延伸到别处的纹路。

　　这个笑林信记了二十年。

　　就像2000年的警局竟然摆了枝叶饱满的尤加利叶一样令人印象深刻。林信当时把笑珍藏在心里，觉得安欣是个很正直的人。

　　“安欣一定是个很正直的人。”

　　冬末春初时林信和李响在公园散步，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李响愠愠地停下来，头搭在林信肩上，双臂紧紧环住她。

　　“我也正直…”

　　雪还没化完，枝头一点，雪水滴到了林信的头发上，氤氲散开。林信觉得好痒，边笑边仰头，“对，你最正直。”

　　除夕那天李响最后好歹吃到了林信送的饺子。他本来在审讯室给高启强做笔录，一听林信来了，茶杯撂了就走。

　　回来时高启强饺子都快吃完了，直愣愣地见了他就问：“李响警官，您要不要也吃点？”

　　李响也愣，连高启强为什么也吃上饺子的话也忘了问，尴尬地摆摆手说吃过了。安欣在旁边笑得挺开心，觉得自己做了两件好事。

　　两件好事吗…安欣事后想起来又咂咂嘴，李响那哥们儿是不是太得意了？

　　除夕那晚崔姨来给他送饺子，热气腾腾的，一半他分给了警卫室的小警察，剩下一半又分成了两份，分给了高启强和他弟弟妹妹。他只吃到了一点点，本来想想李响大概也如此，没想到林信来了，还带着一大盒马蹄馅儿的饺子。齐全着，林信连醋都分装好带了过来。

　　当时他领着林信进来，一阵风呼来，林信缩了缩脖子，很冷的样子。他瞥见林信瘦高的身影，路上昏暗，她裹着棕色的大衣，肚子鼓鼓的，应该是把饭盒揣里边儿了。

　　其实除夕的冷倒也没有那么刺骨，只是单纯的寒。安欣心里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他也不察，只觉有风来。

　　后来吃饺子，他刚打开盖，林信看到他只有一点坨掉的饺子吃，大方地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他。软糯馅皮透着点藕粉色，还热乎，紧紧扎扎地靠着，灵活的手一夹一拨，安欣的盒里又热腾起来。

　　掂量着小饭盒，安欣呆呆地走回审讯室，又呆呆地告诉李响，林信来了。

　　看到李响匆匆去掉，门也不留一个，安欣忽地又想起隔壁兄妹的嘱托，把门又打开了。

　　高启强的旧饭盒就放在桌边，他递给高启强另一个饭盒，让他快吃，话里话外的都是他弟弟妹妹就在隔壁。一下高启强就红了眼眶，湿着双眼就开始吞吞吃起来。

　　安欣也开始吃，皮薄馅爽，蘸着林信倒在饭盒底下的醋，安欣觉得这饺子怎么这样好吃，这唇齿留香一路到了心底。

　　隔壁隐约有笑声混杂在小品的嬉闹声中传了过来，安欣仔仔细细吃完，盖上盖整整齐齐摆好。不远处正好又传来烟花的炸声，安欣莫名觉得那簇烟花应该是紫色的。

　　林信和李响是1999年夏天在一起的。

　　夏天是很燥热，心也燥。京海种了很多树，枝叶颤动会发出很清脆的声音。李响就是在双桥派出所前第四棵杏树下同林信告白，当时也伴着这样很清脆的树叶声。

　　林信其实不大记得当时李响是怎样说的了。她只记得李响很急，话哆哆嗦嗦的也讲不清楚。

　　他说他在莽村长大，可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啊，林信笑他。两人的脸都红扑扑，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着。林信抬手拍了拍李响的后脖，说我答应你。

　　然后李响很急切地抱住她，两人的汗黏黏腻腻，也像爱。

　　为什么是在双桥派出所？

　　安欣这样问李响。

　　某年的宵夜很美味，李响多喝了两瓶，昏昏醉醉，开口只提自己最爱的事。没注意到安欣眼睛里的浊情，他的声音照旧的平和缓慢。

　　李响笑笑，很开心的样子。

　　我们第一次就是在那儿碰到的啊。

　　高三的时候林信丢了钱包，就近找了个派出所，帮忙的警察很热心，从中午直直折腾到了黄昏才找着。林信只记得他的眼睛很大很亮，人很挺拔，后来才知道他叫李响。

　　“李响是个好名字。”林信点点头，“适合做警察。”

　　为什么？

　　“这个响字好。如果只是想，那也只是个理想。但是你是响，你做的事都会掷地有声。”

　　你做的事都会掷地有声，响。

　　我爱你——

　　李响在空中的时候依然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