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予珍》雪姝

7、第 7 章 天快亮

　　天快亮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连踩亮。
　　二十二楼的电梯口“叮”的一声，打破了清晨难得的静谧。
　　三人径直冲到2202门口，男人抬手就用拳头狠狠砸门，“砰砰砰”的巨响震得门框都在发抖，嘴里骂骂咧咧地嘶吼着：“樊胜美！开门！把我闺女交出来！”
　　睡梦中的樊知恩猛地被惊醒，浑身一哆嗦，瞬间睁开眼，眼底满是惊魂未定。她下意识裹紧被子，心脏狂跳不止，有恐惧，有慌乱，甚至还有一点点的莫名的——激动。
　　樊胜美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身，脸色惨白，却第一时间冲到玄关，用身体挡住入户门，声音沙哑却带着分毫不让的强硬：“你们别想进来，我绝不会让你们把她带走！”
　　樊胜美你少给我装蒜！”男人红着眼，砸门的力道更重，“那是我闺女，轮不到你管！赶紧开门，不然我踹了！”
　　老太太也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声音尖利又刻薄，引得楼下邻居纷纷从消防通道探出脑袋：“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个不孝女，抢走我们家房子，霸占我们家孩子，现在还要刻意离间我们骨肉亲情，天理难容啊！”
　　女人更是跟着撒泼，坐在楼道地上拍着大腿哭嚎：“闺女啊，妈知道你在里面受苦了，都是你那个黑心的姑姑，不让我们母女相见啊！”

　　谩骂与哭闹声铺天盖地，整层楼都被搅得不得安宁。
　　终于，2203的曲筱绡忍无可忍，穿着睡衣就拉开门，看到这一幕瞬间炸毛：“大清早的在这儿嚎丧呢？要不要脸！”
　　紧接着，安迪缓步走出2201，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重量：“这里是居民住宅区，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扰民，再继续闹事，我们立刻报警。况且，你们要将未成年女孩强行婚配换取彩礼，本身就触犯法律，真要闹到派出所，吃亏的是你们。”
　　“多管闲事，少拿警察吓唬我们！”老太太梗着脖子，全然不顾周围邻居指指点点、鄙夷打量的目光，“我们自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嘴！樊胜美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就给我们拿出一大笔钱，弥补我们的损失！”
　　“要钱？门都没有！”小曲叉着腰，毫不客气地回怼，“你们一大家子吸樊大姐的血还不够，现在又来祸害这么小的孩子，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正当双方势力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时候，原本躲在卧室里的知恩突然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冲了出来。
　　她不懂什么婚配、什么彩礼，只记得姑姑一见面就凶她、拽她、把她强行带到上海，还让朋友把她关在公司里看管、监视，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不自在。
　　比起这个让她像犯人一样的陌生地方，她宁愿回到那个她熟悉的、哪怕不怎么好的“家”里去。至少，那怎么说也是她的亲生父母，总不会真的狠心害她。
　　“我要回去！我跟你们走！”她拼尽全力喊着，满心都是对自由的渴望和对家人的最后一丝幻想。
　　小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急声劝着：“知恩，别去，他们不是来接你的，是来把你推回火坑的！”
　　关关也连忙跟了出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稳住她的身子：“别冲动，相信你姑姑，她不是坏人，她是在保护你。”
　　知恩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手脚乱蹬，眼泪混着恐惧砸落，哭得撕心裂肺。

　　门外的男人听到动静，立刻拔高声音喊着：“知恩，我是爸爸，我们都来接你了，快出来跟爸妈回家！”
　　胜美心头一紧，疼得几乎窒息。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小邱和关关厉声吩咐：“带屋里去，别让她出来！”
　　见两人把知恩拉回房间，她猛地拉开大门，迎着眼前蛮不讲理的三个疯子站定，脊背挺得笔直。
　　樊家人见此情景，立刻往前涌，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抓人。

　　“你们闹够了没有？”胜美死死挡在门口，声音冰冷刺骨，眼神里满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终于敢开门了！”男人恶狠狠地瞪着她，伸手就要推搡，“把人交出来，不然这事没完！”
　　胜美闻言冷冷一笑，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点下播放键。下一秒，清晰的录音从听筒里传出，霎时压过所有吵闹，在整个楼道里炸开——
　　“那丫头年纪也不小了，长得也周正，等再过两年，找个人家早早嫁出去，还能给雷雷小宝换笔彩礼回来。”
　　“哪用得着两年？现在就托人四处打听，物色个差不多的，只要愿意多给钱，就赶紧把她打发了，别耽误咱们儿子的前程！”
　　正是那天夜里，她在南通老家，隔着门缝偷偷录下的、樊家密谋卖孙女换彩礼的证据。

　　一瞬间，全场死寂。
　　邻居们倒抽一口冷气，看向樊家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老太太顿时脸色煞白，声音虚得发飘：“你、你什么时候……”
　　胜美并未理会她的慌乱，而是举着手机，径直转向围观的人群，朗声开口：“你们不是想闹吗？很好。”
　　她抬眼，目光平静，不怒自威：“你们刚才在居民楼聚众闹事、砸门恐吓，都被楼道监控拍下来了。我已经联系好记者，你们再往前一步，我立刻让本地媒体过来，把你们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登到报纸、发到网上，让南通所有亲戚、所有邻居、所有认识你们的人，都看看你们的真面目。”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再次上前一步，气场全开：“到时候，别说彩礼泡汤，你们儿子以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看谁还敢跟你们樊家沾边？”

　　此话一出，樊家人彻底慌了神。
　　老太太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男人脸色铁青，拳头攥了又松。
　　女人眼神躲闪，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小曲立刻心领神会，趁热打铁上前施压，掏出手机作势就要拨号：“还不走？看来是想上电视出名啊？”
　　安迪往前站了半步，淡淡开口：“现在离开，我们可以暂且不追究。真等警察和记者到了，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最后说一次，”胜美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扫过眼前三人，“樊知恩，我留下，她的户口、学籍、生活，不用你们管，我来负责。但你们若再敢来骚扰一次，我定让你们全家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
　　“你……你！”老太太刚想抬手撒泼，却被男人急忙拦下，拼命朝她使眼色，示意她万万不可再冲动。
　　大势已去，三人再无半分嚣张气焰，只好灰溜溜转身，狼狈地钻进电梯，落荒而逃。

　　楼道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只留下满楼道的唏嘘与对樊家人的鄙夷。
　　樊胜美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满身疲惫，轻轻拉开虚掩的卧室门。
　　樊知恩不再挣扎，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眼神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可录音里那些冰冷刻薄的话，她一字一句，全都听懂了。
　　“对不起啊……”胜美望着女孩通红的双眼，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不该让你听到那些，可我实在没办法，他们……”
　　话音未落，知恩突然扑进她的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绝望与后知后觉的安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张了张嘴，想说“姑姑我错了”，想说“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可喉间就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剩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咸咸地落入口中，烫得人心口发酸。
　　胜美僵在原地，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抱入怀里单薄的小姑娘。
　　什么强硬伪装、什么尖锐防备，都在这无声的暖意里，化为最温柔的疼惜与守护。

　　晨光穿过微凉的薄雾，落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肩头。
　　从此，孤女有了归处，而独行者那颗早已荒芜的心，也悄然开出了温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