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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隔天清 ...

  •   隔天清晨,安迪早早出现在2202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纸页被微风吹得轻轻颤动。
      樊胜美顶着一脸倦意,眼底还蒙着淡淡的淤青,推开门时,不由得打了一个大的哈欠:“安迪,这么早……”
      “都办妥了。”安迪语气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居住登记、学籍材料全部齐了,下周就能去拍身份证照,学校也联系好了,直接跟着八年级插班读。”
      胜美听着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整个人都愣住了。那些她想都不敢想、跑断腿都没处办的麻烦事,竟被安迪短短时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安迪,谢谢你。”她眼眶一热,抬手慌忙拭去眼角的湿意,“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客气。”安迪将文件轻轻递到她手中,“我不是帮你,只是觉得知恩小小年纪,不该就这样被耽误。”
      胜美捧着那一叠沉甸甸的纸张,指尖微微发颤。上海户口——那是她在上海打拼了十几年,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如今却让这个孩子先一步站在了她未曾抵达的起点。
      视线一转,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三个刺目的字上——樊知恩。
      心口猛地一涩。
      这是哥嫂随便扔给孩子,却要她背负一辈子的枷锁:要认命,要真图报,要随时准备着为家里牺牲。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叹息:“这名字,委屈她了。”
      安迪沉默着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胜美握紧手中的文件,望向卧室方向,喉间发哑:“她不欠谁的,不用知谁的恩。她该被当成宝贝,而不是被困在被安排好的宿命里,耗尽一生。”
      安迪微微一顿,语气沉稳而笃定:“你放心,这只是临时登记,以后什么时候想改,我随时能办。现在最要紧的,是她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忽然进入新的生活,恐怕很难适应,尤其是读书这件事……”
      “我不读书。”正交谈间,知恩不知何时从卧室里跑了出来,手指抠着衣角,声音细弱却异常坚定,“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干活,别再给人添乱。”
      “糊涂丫头,说什么傻话!”胜美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你还这么小,不读书,等着将来在社会上任人欺负吗?”
      “我基础差,老师都说了,我根本就不是读书那块儿料。”知恩缓缓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卑,“别瞎折腾了,我自己什么样,我清楚。”
      胜美心口一酸,瞬间全明白了。原来,这孩子不是不想读书,是被反复抛弃、反复贬低后,对被期待、被重视彻底怕了。
      “谁说你不行的?”她又气又心疼,伸手轻轻托起知恩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以前没人教你、没人疼你,那是他们的罪,不是你的错。现在有我在,还有二十二楼这么多朋友们,我们一起教你,一点点补,总能赶得上。”
      “我不。”知恩用力摇头,死死咬着唇不肯松口,“我去了也学不懂,只会浪费时间,还会给你丢脸……”
      “丢脸?”胜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伸手,把小姑娘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樊知恩,你记住——你不用给我长脸,更不用给任何人争气。你只要坐在教室里,安安稳稳听课,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胜美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书,必须读;学,必须上。书包、文具、新衣服,我都会给你准备好,别人有的,我樊家的孩子,一点都不能差。”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字字千钧:“你读书,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将来能选自己喜欢的路,见自己想见的人,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为了你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再也不用被人当成工具,再也不用……活成下一个我。”
      知恩靠在她肩头,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长到十四岁,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为自己活;没有人告诉她,她值得被好好对待;没有人告诉她,读书不是苦行,而是通往自由与尊严的光明大道。
      安迪静静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只轻轻收回目光,悄然退了半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定住。
      没有声响,没有宣泄,像一滴冷雨,落进久旱的土里。
      没有和解,没有释然,只有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动摇。
      日子还长,伤口还在,可路,总算是往前挪了一步。

      一切尘埃落定之时,知恩被带到了陌生的学校,整个人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野草,满身局促。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的新成员,樊知恩。”
      知恩怔怔地望着教室里几十双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该摆出什么表情,就被班主任轻轻往前推了一步。
      “樊知恩,给同学们介绍下自己吧。”
      “我……”知恩喉咙发紧,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我叫樊……樊知恩。”
      再无下文。
      空气安静得尴尬。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兴趣爱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站在讲台中央,单薄、瘦小、沉默,像一片不小心落进来的影子,随时会被人群淹没。
      底下传来几声细碎的议论、好奇的、打量的、漠然的……
      她攥紧新书包的肩带,生硬的触感硌得她掌心发疼。此刻,她只想立刻逃回去,逃回那个狭小的角落,逃回她习惯的孤独里。

      樊胜美站在教室门口,远远看着,心口微微反涩。
      她没有上前,没有安慰,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孩子的路,必须自己先迈出去。而她,只能在身后,做那道不会倒的墙。

      第一节是数学,老师并未像南通普通中学的老师一样捧着厚厚的教案,而是举着一个形状奇特的活动教具,身后的黑板上也自动放映起了动态课件,色彩清晰的图形缓缓转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知恩手足无措,怔怔地盯着这新奇的玩意儿,一时慌了神。老家的课堂上,永远只有黑白的板书、枯燥的念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生动的上课方式。她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什么。
      “有没有同学知道,平行四边形的两组对边,分别具备怎样的数量关系和位置关系?”
      老师的声音温和清亮,话音刚落,台下同学纷纷踊跃举手,一个个坐得笔直,争先恐后地喊着答案。
      什么对边对角、什么平行且相等,这是知恩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那些专业的术语、陌生的符号,像风一样从耳边飘过,却半点都钻不进去。
      她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头埋得更低了,脸颊烧得通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课本摊开在眼前,上面的文字和图形扭在一起,她一个都看不懂,而身边同学流利的回答,更是成了让她愈发窘迫的嘲讽。
      原来,上海的同学们都这样厉害,而仅仅是这一节课,她就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或许,姑姑费尽心思给她争取来的读书机会,她根本就抓不住,更不配拥有这样明亮的人生。
      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无意间落在沉默蜷缩的知恩身上,并没有点她回答,只是放缓了语气,耐心地讲解着知识点。没有批评、没有指责、没有“你怎么那么笨”,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包容着笨拙,忽然明白,原来听不懂也不会被羞辱、不会被嫌弃。
      可她依旧听得一头雾水,那些几何定理、图形性质,对她来说,比天书还要难懂,自卑和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后面的课也一样晦涩难懂,语文课本上总有些念不出读音的生字,英语单词更是连字母都认不全。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知恩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磨磨蹭蹭走出校门,心里满是忐忑。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辛苦奔波的姑姑,怕被责怪,更怕自己让她失望。
      樊胜美早已等在路边,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一身得体的连衣长裙,高跟鞋站得再累也保持着体面。看见知恩,她上前两步,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知恩鼻头一酸,眼圈瞬间红透,小声嗫嚅:“姑姑,我好笨,我什么都学不会……”
      胜美眉眼一软,正要开口安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爸!我在这儿!”
      这声音干净、明朗,却莫名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半开,陈家康站在车旁,一身简单休闲装,没有西装革履的压迫感,反倒添了几分温润平和。
      他看见胜美时,神色明显也顿了一下,眼底情绪复杂,礼貌、惊讶、微怔,夹杂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温柔。
      而他的身边,站着的正是刚才数学课上,回答得最积极的那个女生——陈媛。
      女孩一眼看见了知恩,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喂,新同学!”
      空气安静了三秒,处处弥漫着猝不及防的尴尬。
      陈家康先迈步走过来,语气自然,不带半分刻意:“樊小姐,真巧啊。”
      胜美嘴角抽了抽,淡淡颔首:“嗯,是挺巧的。”
      “好久不见。”陈家康温和一笑,语气依旧沉稳舒展,目光轻轻落在知恩身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女儿长得真像你,跟你一样清秀漂亮。”
      此话一出,樊胜美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可表面上,她强撑着深吸一口气,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一字一顿,轻轻纠正:“不,陈先生你误会了,这不是我女儿。”
      “不是?”陈家康有些意外。
      “是我侄女。”胜美从容开口,“我哥的孩子,刚从老家接来,转学到这里读书。”
      陈家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尴尬、歉意,还有点好笑。
      “抱歉。”他挠了挠头,“我一时眼拙,想当然了。我就说嘛……”
      胜美轻轻摇头,心里又气又笑又无奈:“没事,我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
      气氛再次沉默了一秒。
      然后,不约而同,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陈媛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知恩:“原来你是樊阿姨的侄女啊,怪不得看着这样投缘。”
      知恩被这阵仗吓得更紧张了,本能地往胜美身后缩了缩。
      陈家康看了一眼女儿,又看向胜美,语气恢复自然,却又多了几分真切的在意:“刚转学过来,跟不上正常。媛媛学习还不错,以后在学校可以多帮衬着。”
      胜美暗暗松了口气,眉眼放缓:“那就……麻烦你女儿了。”
      “不麻烦。”陈家康语气轻松,“都是同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你这段时间……不容易。”
      胜美鼻尖微涩,慌忙别开脸,低声应着:“还好。”
      陈家康目光柔和,声音放得更轻:“你也别太硬撑,有事……可以找我。”
      胜美闻言眼眶一热,垂下眼睫,假装整理知恩的书包带:“好……谢谢。”
      陈家康也很懂分寸,不再多留:“那我们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陈媛大方地挥挥手:“樊知恩,明天见!”

      车子缓缓驶离。
      知恩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姑姑,你认识那个叔叔和同学?”
      樊胜美站在原地,望着车尾消失在路口,轻轻笑了一声:“认识。很久以前……认识。”
      她曾经拼了命想抓住一个依靠,想抓住一段安稳,想抓住一个能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
      后来她放手了,不攀附、不将就、不再期盼着谁的救赎。
      可偏偏在她不再需要被拯救的时候,他以最不打扰的方式,再次出现。
      不煽情,不纠缠。只是刚好,他的女儿,成了她侄女的同学。仅此而已。

      知恩依旧仰着头,满脸困惑:“那个叔叔……为什么会以为我是你女儿啊?”
      胜美扶着额头,长长吁出一口气,万般无奈。她看着知恩,半天憋出一句:“因为……姑姑在他心里,年纪已经大到,可以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
      知恩更懵了:“啊?”
      晚风轻轻吹过,携着落日的暖意,轻轻绕在两人身边。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依附他人、寻求庇护的樊胜美,而是成了一个能带着“孩子”、独自在上海站稳脚跟的女人。
      这一次,她没再狼狈,没再卑微。
      她站得笔直,体面,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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