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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深夜, ...

  •   深夜,南通老家又小又暗的客厅里,几个人围坐在掉漆的茶几前,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沉闷又压抑的浊气。
      老太太往桌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眼睛都亮了几分:“今天托人问了,说城北村里有户人家看了咱家丫头的照片,相中了。只要人过去,彩礼好商量。”
      女人脸上立刻堆起喜色,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真的?看来那边条件还不错,反正女孩子迟早都要嫁人的,亏不了她。依我看,不能让她在上海待着了,得想个法子把人叫回来,晚了,万一人家变卦,俩儿子娶媳妇儿的钱可就没着落了。”
      男人闷头抽了口烟,皱着眉琢磨:“可当时是咱们自己松的口,让小美把人带走的。现在再往回要,她肯定不给,说不定还要断咱们的钱。”
      气氛陷入片刻沉默,谁也没了主意。

      正当几人愁眉不展、互相埋怨之时,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炸响,声音又尖又急,像催命的鼓点,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原本窃窃私语的几人瞬间僵住,脸色齐刷刷白了。
      男人手一抖,烟差点掉在裤子上:“大半夜的,该、该不会是催债的又打来了吧?”
      “你说说你,之前欠的债好不容易填上了,又要去赌,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老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慌又气,“死性不改的东西,要真是催债的,咱们可没钱还!”
      女人盯着那串陌生的座机号码,犹豫了半天:催债的电话他们早就记熟了,这个不像。但万一是他们专门换了号码,变着法子来逼债呢?

      电话铃一遍又一遍,响得人心慌。
      男人咽了口吐沫,磨磨蹭蹭伸手抓起听筒,声音都跟着发紧:“喂!谁、谁啊?”
      “这里是上海铁路公安处上海站派出所。”电话那头传来民警严肃的声音,“前两天有一位叫樊知恩的未成年人,还有一位叫樊胜美的家属,现在身份需要核实。请问你是樊知恩的监护人吗?”
      一句话落下,客厅里瞬间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讲不出。
      女人和老太太立刻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盯着听筒,眼神里满是慌乱与不安。
      为什么上海的警察会突然打电话到南通?樊胜美做了什么?樊知恩现在怎么样了?

      男人半天没回过神,嘴唇抖了又抖,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是……我是她爹。”
      “孩子母亲是否在旁?”民警继续问道,“我们需要二位配合核实,樊胜美将樊知恩带来上海,是否经过你们二位监护人同意?”
      听闻此言,男人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妻子和母亲。只见老太太眼神凶狠,脸色狰狞地对他摆着手,唇瓣无声地开合,一遍遍做着口型:说不同意!就说是她自己带走的!我们没同意!
      女人也连忙点头,满脸催促,一个劲儿地给男人使眼色。
      男人心一横,原本发颤的声音瞬间变得笃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真假难辨的委屈:“同、同意?我们从来没同意啊警察同志!那是我亲闺女,怎么可能舍得让别人随便带走!是樊胜美她……她强行把人抢走的,我们拦都拦不住,正愁不知道去哪儿找人呢!”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向男人竖起了大拇指,脸上重新挂起了势在必得的笑。
      电话那头民警简单记录着,又问了几句家庭相关信息,便挂断了电话。

      “咔嗒”一声,听筒被放回座机,客厅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老太太才猛地喘过气,一拍桌子,眼神里满是怨毒:“樊胜美真是好样的!我们好心放她把人带走,她倒好,转头就把事情闹到派出所去!这是诚心不想让我们过安生日子!”
      “就是!”女人也跟着咬牙切齿,满脸愤恨,“眼看彩礼就要到手了,偏偏又搞出这一茬!要是那家人知道丫头在上海,还跟派出所扯上关系,商量好的事儿指定要黄!”
      男人掐灭烟头,脸色阴沉得可怕:“不能就这么算了!那笔钱必须要拿到,这是樊知恩欠咱们儿子的,我们养她,她生来就该帮衬弟弟!明天我就给小美打电话,让她立刻把人送回来,要是她不答应,咱们就还像之前一样,直接去她单位、去她住的地方闹,看她还怎么在上海待下去!”
      昏暗的灯光下,几人的影子扭曲地映在墙上,像索命的恶鬼,贪婪又怨毒。

      上海的深夜,2202合租屋一片静谧。
      樊知恩蜷缩在小床上沉沉睡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是憋着什么难以言说的心事。
      樊胜美刚卸下精致的妆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指尖轻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身倦意。
      她看着卧室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白天的焦躁与紧绷终究在心底慢慢化开,只余下对这孩子满心的疼惜与护她周全的坚定——既然把人带出了那个火坑,就绝不能再让她有事。
      她刚想闭眼小憩片刻,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这份难得的平静,屏幕上跳动着“哥”的备注,那是樊胜美看到就会心头一紧、满心厌烦的名字。
      她知道,那个一事无成的哥从不会主动打电话,每次联系,无非是要钱、甩锅、逼着她解决烂摊子,从来没有什么好事儿。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烦躁与寒意,指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声音冷得像冰:“有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男人暴怒的吼声,震得她耳膜发疼:“樊胜美!你这个丧良心的白眼狼!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敢闹了派出所去!”
      胜美浑身一僵,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你什么意思?什么派出所?”
      “别跟我装糊涂!”男人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怨毒,“刚才上海派出所把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问你把丫头带走,我们同不同意!是不是你跟警察说什么不该说的了?是不是你故意搞我们!”
      胜美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原来,动车派出所的身份核查,终究还是把电话打到了南通老家,而那一家人,竟敢在警察面前颠倒黑白,把脏水全泼到了自己身上。
      “我没有。”她声音发颤,却依旧强硬,“是你们自己不顾她的前途,把她当做牟利的工具,现在事情出了状况,反倒来怪我?”
      “怪你?我们就怪你!”老太太一把抢过电话,尖利的嗓音几乎要刺穿听筒,“要不是你多管闲事非要把人带走,怎么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我们好不容易给丫头找好了人家,彩礼都快要到手了,就这么被你毁了!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断你侄子的活路!”
      “你们还好意思说?”胜美心口发堵,忍不住提高声音,又顾及着卧室里安睡的侄女和室友们,强行压了下去,“她才十几岁!你们要把她嫁人换彩礼,这是害她一辈子!我把她带走,是救她!”
      “救她?我看你是要害死我们全家!“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响起,满是威胁,“我告诉你樊胜美,派出所那边我已经说了,是你私自强行带走知恩,我们毫不知情,更不同意!你赶紧乖乖把人给我送回来,不然,这事没完!”
      “我就知道,”胜美冷笑一声,心彻底沉到谷底,“但我不会送她回去,就算是警察找上门来,我也绝不会再把她推回火坑!”
      “你不送,是吧?“男人被彻底激怒,语气愈发凶狠,“好!你等着!明天,不,我们现在就去上海,连夜就走!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什么时候,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听筒里的撒泼、威胁、咒骂,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胜美心上。
      她站在冰冷的客厅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多年来的委屈、心酸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以为,把人带出南通,便是解脱。
      她以为,只要留在上海,就能护她周全。
      她以为,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护住一个像当年自己一样的小孩。
      可到头来,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安稳,还是被家人的贪婪彻底打碎。

      黑暗里,她眼底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愿露出半分软弱与怯意。
      她太了解这家人了——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们从来不会顾及她的死活,只要达不到目的,就会不顾一切地撒泼闹事,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这么多年,她在上海撑得那么累,装得那么光鲜,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这么狼狈过。
      可是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
      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护不住这个孩子。
      怕自己一腔真心,最后还是输给那一家人的歹毒。

      “你们随便。”胜美闭了闭眼,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滚落,咸咸地滑入口中,心底却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想闹就来,我绝不会把樊知恩交给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再次发作,她心一横,狠狠挂断了电话,反手将手机扣在茶几上,像是甩掉了一身的枷锁。

      客厅里彻底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映着她孤单又落寞的身影。
      她没敢惊动屋子里熟睡的小姑娘,就那样蜷在沙发上,睁着眼,一夜无眠,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风雨,和誓死护着知恩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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