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予珍》雪姝

5、第 5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狭小的2202就被闹钟声与脚步声填满。
　　邱莹莹第一个冲出来抓着面包往嘴里塞，关雎尔安安静静地收拾着公文包，樊胜美对着镜子飞快上妆，动作熟练又仓促。
　　樊知恩依旧缩在房间角落，看着眼前忙乱却鲜活的一切，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
　　“知恩，过来吃早餐。”关关把热牛奶推到她面前，声音温柔软和，“今天先在家待着，熟悉熟悉环境，等晚上我们再陪你。”
　　知恩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没应声，也没敢伸手碰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在孤儿院十几年，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她，后来到了樊家，她也习惯了有好吃的先紧着弟弟。眼前这份善意，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胜美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生硬：“让你吃你就吃，别在这儿杵着碍事。今天我上班，你在家老实待着，不许出门，不许乱碰东西，更别给我惹麻烦。”
　　这话落在知恩耳中，和樊家那些呵斥没什么两样。她默默拿起面包，小口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姑姑那身光鲜亮丽的套装与名牌包上。
　　她在孤儿院冻得发抖时，姑姑在大城市的写字楼里体面上班；她被樊家人嫌弃时，姑姑在灯火璀璨的上海过着安稳日子；她夜里做噩梦哭诉时，姑姑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不曾在意。
　　那些“我是救你”的话，越听越像立不住脚的谎言。
　　可她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把她栓在身边使唤？为了把她当成新的筹码？为了和那些人一样把她卖掉？知恩攥紧手心，百思不得其解。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孤寂就要将她淹没，连空气都变得压抑沉重。
　　知恩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耳朵贴着门板，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听着电梯“叮”的一声缓缓闭合下行，直到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
　　逃。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她不要待在这个束手束脚的陌生的地方，不要看姑姑冷漠的臭脸，更不要当别人的累赘。
　　这里再好，也不是她的家。
　　她宁愿回到孤儿院那道令人窒息的铁墙下，也不要留在一个随时会被抛弃、被利用的地方。
　　她轻手轻脚站起身，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到玄关，指尖覆上冰冷的门把手，轻轻往下一按——
　　门，开了一条缝。
　　她不敢多耽搁，确认四下无人后，像只受惊的小兽，贴着墙根飞快地往电梯口挪。

　　可真正站在电梯前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孤儿院没有电梯，樊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也没有，她活了十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亮着数字的铁盒子，更不知道该怎么按电梯。
　　她盯着，面板上一排密密麻麻的按钮，想起昨夜仓皇归来，只顾着低头想哭，竟全然没留意旁人是如何操作的，指尖悬在半空，抖了半天，连哪一个是下楼都不知道。
　　就在她急得手足无措、眼眶通红时——“叮。”
　　身前的电梯门突然打开。
　　一双白色运动鞋率先踏出，安迪晨跑归来，额角带着薄汗，一眼就注意到了贴在电梯口、浑身紧绷的小姑娘。
　　几乎同一秒，2203的门猛地拉开。
　　曲筱绡一身扎眼的亮片短外套，利落地拎着包，风风火火跨出门，正要开车去自家公司，一抬眼就看见这一幕，脚步瞬间顿住。
　　一前一后，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知恩被夹在中间，整个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发白。
　　安迪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你要去哪？”
　　知恩吓得腿都软了，下意识后退，后背死死抵在墙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好啊你！”小曲眼睛一眯，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又快又利，“小丫头，胆子不小啊？刚来欢乐颂就想跑？”
　　知恩心脏狂跳，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会不会转头就去告诉姑姑？她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添麻烦的坏小孩？
　　安迪放轻脚步走过来，收起身上的凌厉，声音放得温和而稳定：“你不会用电梯，对不对？”
　　小曲抱臂站在一旁，语气又急又躁：“樊大姐昨天差点被抓到大牢里，拼了命把你从火坑里捞出来！你倒好，连电梯都不会按就想跑？你跑出去，是想被坏人拐走，还是想饿死街头？”
　　知恩嘴唇一颤，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却只敢埋着头小声抽气，像是生怕惊扰了谁。
　　小曲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行了，别哭了，再哭等会儿樊大姐回来该心疼了。跟我走，我带你出去玩呀！”
　　“小曲！”安迪立刻皱眉拦住她，“她刚回来，你要带她去哪……”
　　“嘘！”
　　小曲飞快地给安迪使了个眼色，一把拎起知恩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着往电梯口带，动作干脆得不容反抗。

　　电梯一路平稳下行，很快就到了欢乐颂楼下。
　　“安迪，你先去上班，这小丫头我带走，放我公司最稳妥。”
　　知恩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拼命挣扎：“我不去！我不跟你走！”
　　安迪按住她乱动的小手，声音沉稳：“听话，跟着你曲阿姨去她公司待一天，我们晚上一起回家，不要害怕，也不要再想着跑。”
　　“什么曲阿姨，人家还小着呢！”小曲嘴唇一撅，故意拖长调子逗她，“小姑娘，叫——姐——姐——”
　　知恩被她唬得一噎，一时连哭都忘了。

　　车子一路驶向曲筱绡的公司，那是一栋闹中取静的写字楼，进出的人都穿着随性，说话也热热闹闹的，透着的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一进公司大门，前台小姑娘就笑着打招呼：“曲总，早！”目光随即落在身后拘谨的小姑娘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别盯着看，这是朋友家的孩子，今天放咱们公司待一天，找个安静角落让她坐着，看好别让她乱跑。”小曲把提包往办公桌上随意一丢，随口交代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让知恩听得清清楚楚。
　　公司装修得精致，处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人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有人打电话沟通工作，氛围忙碌又鲜活。
　　小曲把她带到自己办公室外的休息区，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皱着眉故作严厉：“坐在这里不许动，不许乱走，不许乱碰别人东西，想跑也趁早死心，这么多人看着，你插翅难飞！”
　　说完，她转身走进办公室，立刻给樊胜美发消息通风报信，字里行间依旧是那副骄傲模样，却句句透着放心。
　　知恩怯生生地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只敢安静坐着。没人过分打量她，也没人围上来指指点点，反倒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快到中午时，办公室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小曲只当是员工进来汇报工作，头也没抬：“进。”
　　门推开，进来的却是一身休闲装、手里还拎着保温袋的赵启平。他刚下一台手术，顺路绕过来，打算和她一起吃午饭。
　　“忙完没？”赵医生声音温和，目光习惯性往外面扫了一眼，视线顿了顿，“外面那个小姑娘是谁？”
　　小曲这才想起还有个“小麻烦”在外面，压低声音快速解释：“樊大姐家的侄女，早上想跑，被我跟安迪撞个正着，我怕她丢了，干脆带公司来看着。”
　　赵医生听完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外面那个缩在角落、浑身紧绷的小身影上。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叛逆，是被伤得太深后，本能地怕到了骨子里。
　　他转身，轻轻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不等小曲阻拦，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相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病人：“别害怕，我是小曲的朋友，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
　　知恩猛地一哆嗦，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抠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慢慢就会明白，你姑姑把你带到上海来，是真心为你好。”他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指责，“别为难她，也别拿自己冒险。外面真的很危险，你再跑，她会很担心，会真的撑不住的。”
　　顿了顿，他喉结轻滚，又往后退了半步，留给她足够的距离和安全感：“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不信她们，但至少……别再拿自己的命去赌。”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走回曲筱绡的办公室。只剩知恩坐在原地，盯着锃亮的地砖，久久未动。
　　小曲趴在门框上看着，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她嘴硬惯了，只会吼只会凶，可赵启平一开口，这小丫头紧绷的肩膀，明显软了一点。
　　“行啊你，”小曲抬手撞了他一下，语气别扭，“没想到对付小孩子还挺有一套。”
　　赵医生淡淡笑了笑，目光缓缓移向门外：“她不是天生不听话，只是没人教过她，什么是安心。”

　　樊胜美接到曲筱绡消息的时候，公司里正在开会。她指尖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就白了，再没听进去组长后面嗡嗡的那些废话，一心全揪在不听话的侄女身上。
　　可偏偏这场例会又臭又长，她坐得惴惴不安，却也无可奈何。
　　一散会，她就立刻躲到消防通道里回电话，声音都绷得发紧：“她真跑出去了？没出事吧？有没有人欺负她？”
　　小曲在电话那头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又气又恨的数落：“现在知道慌了？早上你甩下一句就上班，留这么个半大孩子一个人在家，不跑才怪！还好被我跟安迪逮住了，现在人在我公司乖乖坐着，赵医生也在这看着，丢不了。”
　　胜美听了这话，先是心口一松，紧跟着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后怕。她一闭眼，就能想到街头拥挤的人潮、复杂的人心。要是知恩真的在上海跑丢了，被人拐了、出了事——那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一瞬间，心头五味杂陈。气这孩子不懂事，明明是救她，她却一门心思要逃；酸自己掏心掏肺，到头来竟是一片真心错付，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疼这孩子从小没被好好对待过，没有一点安全感，才会把旁人的善意当做困住自我的诱笼。
　　她沉默了好一会，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又带着恳切：“麻烦你们了，小曲，安迪，还有赵医生。”
　　小曲双臂横插在胸前，语气毫不客气：“知道麻烦就好，晚上早点回来收拾烂摊子。这孩子心里对你误会大着呢，你别老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好好跟她说句话会死啊？”

　　挂了电话，胜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这辈子，为家里人操碎了心，被哥嫂吸血、被父母压榨，早就练就一身硬刺，早就忘了怎么温柔。
　　对着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她只会板着脸、立规矩，以为这样就是保护，却从没好好说过一句软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强硬又刻薄样子，在知恩眼里，和樊家那些蛮横自私、只会压榨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晚上下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公交、挤地铁，而是第一个冲出写字楼，打车直奔曲筱绡的公司楼下。
　　推开门，只见小丫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眼尾红红的，单薄的身子却依然紧绷着。
　　那一刻，她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强硬、所有的骄傲，全都散了，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知恩一看见她，整个人都绷紧了，下意识往赵医生身后缩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恐惧。
　　胜美看在眼里，刺得心口一闷。
　　她没骂、没吼，只是走过去，声音又轻又哑：“走吧，回家。”

　　一路无话。
　　两人沉默着走进2202，关关和小蚯蚓都还没回来，屋子里静得可怕。
　　胜美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就靠在玄关那里，一动不动。
　　知恩站在原地，把头垂得很低，等着挨骂，等着被打，等着被说“你怎么这么麻烦”。
　　可眼前这个一向凌厉的人只是缓缓叹了口气，轻得像是要碎掉。
　　“我今天开会，一直想着……你要是真跑丢了，我该怎么跟自己交代。”她顿了顿，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不是要把你困在这儿，我就是……不想看着你被他们毁掉。”
　　她抬起手，想碰一碰女孩低垂的发顶，可半空中又停住，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怕我，我不怪你。但你别再跑了，你跑一次，我半条命都没了。”
　　说完，她没再看知恩一眼，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去，像彻底垮了。
　　没有指责，没有嘶吼，只有一种撑不住的疲惫。

　　知恩站在黑暗里，忽然就不敢动了。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冷硬又强势的姑姑，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原来，她也会累，也会慌、也会有手足无措、撑不下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