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片片稻 ...
-
片片稻田与零星的房屋透过车窗飞速后撤,一尘不染的玻璃上还映着樊知恩哭花的脸。
“有什么好哭的,我把你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里救出来,你该感谢我才是!”樊胜美强压着心头烦躁,语气依旧生硬。
此话一出,知恩心头委屈更加汹涌,无声的啜泣瞬间化作放声的嚎啕,在拥挤的车厢里突兀地回荡。
“你干什么?你疯了!”周围异样的目光纷纷投来,吓得胜美急忙伸手去捂她的脸,“闭嘴!小心我收拾你!”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更是坐实了猜测——一个打扮精致、妆容一丝不苟的女人,死死拽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哭得撕心裂肺的半大小姑娘,又是捂嘴又是恐吓,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附近的几个乘客已经悄悄交换了眼神,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有人已经把指尖悬在了拨号键上,还有人干脆直接叫来了列车上的安保人员。
胜美瞬间被无数道怀疑又警惕的目光包围,脸颊阵阵发烫,却丝毫不敢松懈手上的力道。
“麻烦二位……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安保人员上前一步,目光不住地在两人身上打转,语气严肃。
胜美脸色一僵,心跳都漏了半拍,强装镇定地开口:“我……我是她姑姑……”
“我不认识她!她要抓我走!”知恩此刻满心恐惧,双眼紧闭,哭着往后躲,死死抱住身旁的座椅靠背,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姑娘别怕,我们在呢!”一旁热心乘客立刻站起身来,看向胜美的眼神彻底变了,“看着穿得人模人样,居然干拐卖小孩儿的勾当!”
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就是!赶紧报警!不能让她跑了!”
喧闹声里,安保人员当即拿出对讲机联系乘警。胜美见状,瞬间涨红了脸,又急又气又窘迫,浑身发僵:“我不是人贩子!我真是她姑姑!樊知恩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要救你!”
可她越是激动,越是辩解,在旁人眼里就越是心虚。
周围的议论声、指责声密密麻麻扎过来,胜美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她活了三十五年,在大城市里撑足了体面,到头来,竟在一趟回上海的城际动车上,被当成了十恶不赦的人贩子。
列车缓缓驶入上海站,两人被带下车厢,径直领到了车站派出所。
知恩依旧红着眼眶缩在一旁,浑身紧绷,不肯靠近她分毫。
“警察同志,我这是她姑姑,这是我的身份证。”胜美慌忙从包里摸出自己的身份证,指尖都在发紧,“你看,我叫樊胜美,这是我老家的侄女,叫樊知恩,我们真是一家人。”
“有什么能证明你们的亲属关系?户口本呢?孩子的身份证明呢?”
“我……”胜美喉咙一堵,一时语塞,“这孩子……她老家那边一直没给上户口,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户口本……”
“没户口?”民警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几分,“那孩子的父母呢?监护人呢?”
“她爸妈……”胜美闭了闭眼,掌心悄然浸出薄汗,“她爸妈眼里只有儿子,拿她当累赘,我实在心疼,这才把她带出来……”
“那就是证明不了了。”
“可是我们真的……”
“别说了。”民警合上笔录,语气沉了下来,“现在情况存疑,孩子又一口咬定不认识你,我们暂时不能放你们走,需要联系你老家那边核实,让孩子的亲生父母过来认领。”
此话一出,胜美浑身的血液瞬间凝住。
联系老家?
她哥嫂那伙人要是真赶过来,颠倒黑白一通乱说,她这辈子都洗不清,小姑娘也得被重新拖回地狱里。
她攥紧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所有的骄傲与强硬,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万般无奈之下,她才颤着指尖,飞快地给什么人发去一条简短的信息:我在上海站派出所,速来。
不多时,派出所门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曲筱绡踩着高跟鞋率先推门进来,眉眼间满是凌厉又护短的锐气;安迪紧随其后,面色沉静,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身份与居住信息;关雎尔和邱莹莹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进来,满脸焦急。
一进门,四人就不约而同看向胜美,只见她发丝微散、妆容斑驳,全身上下透着前所未有的狼狈。
安迪语气沉稳,先把一应材料递到民警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警察同志,这是我朋友樊胜美,我们都是在上海同住一层楼的邻居,她的人品我可以完全担保,绝不可能做出违法乱纪的事。”
小曲立刻上前,语气又冲又笃定:“我们跟樊大姐住了这么久,她什么人我们最清楚,这里面肯定有天大的误会!”
“樊姐你别慌,我们都来帮你了。”关关轻轻走到胜美身边,目光下意识落在一旁缩着的小姑娘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与疑惑,“咦,这孩子是?”
胜美看着突然出现的几个人,一直强撑的紧绷送了些许,眼眶一热,哑着嗓子低声解释道:“我……她是我哥的女儿,一直养在老家,所以她跟我生疏得很,也不懂我是来救她的……”
小蚯蚓瞬间了然,满眼心疼,连忙对着民警点头佐证:“是啊警察同志,樊姐真的是好人,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民警翻看了几页材料,又看了看眼前言行得体、态度诚恳的几位邻居,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既然你们能担保,那暂时可以先回去,但是手机保持畅通,我们后续还要跟原籍核实情况。”
胜美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微微晃了一下。
曲筱绡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悄声骂了句:“你也是真敢,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敢把人这么带回来,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安迪早已收拾好材料,淡淡开口:“先回去,后续有什么需要,我来安排。”
知恩缩在墙角,怔怔望着眼前这一群围着姑姑的陌生人,一双哭肿的眼睛里,依旧写满了茫然和害怕。
她不过是个从小被人嫌弃漠视、连温饱都要看人脸色的苦命孩子,这辈子都在人情凉薄、苛待算计的夹缝里任人摆布,根本没得选自己的人生。
车子缓缓停在欢乐颂楼下,看着熟悉的轮廓再次清晰浮现在眼前,胜美只觉心头沉甸甸的,说不清是解脱还是疲惫。
知恩紧紧靠着车窗,满心惶恐地望着窗外鳞次节比的高楼大厦。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亦是让她无所适从的陌生天地。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二十二楼,暖白的灯光倾泻而出。
小曲刚走到2203门前,又猛地回头看向缩在胜美身后的小姑娘,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喂,小丫头,刚才在派出所里哭成那样,差点把你姑姑害惨了,你知道吗!”
没等知恩反应过来,她再次板着脸开口,声音裹着憋了一路的火气:“你是不是觉得,在火车上那么一闹,害得樊大姐被当成坏人、丢尽脸面,你很得意?”
知恩被她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浑身一颤,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告诉你,别拿害怕当借口!”小曲叉着腰,语气尖锐又凌厉,“你们樊家那个火坑,谁进去都想跑,她能把你带出来,是拼了自己所有的体面和安稳在救你!你倒好,反手把她送进警局,安的什么心?”
关关立刻上前,轻轻把小姑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声音放得极柔:“别怕别怕,她说话就是这样冲,不是真的要骂你……”
小蚯蚓立马看不下去,对着小曲忍不住开口:“你这么凶干嘛!她还是个孩子,本来在今天这一连串事里都吓坏了,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孩子怎么了?孩子又能不分好歹吗?”小曲立刻回嘴,分毫不让。
安迪这时走上前来,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却字字沉稳有力:“樊知恩,我知道你害怕。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樊胜美是冒着很大风险,把你从一个很不好的地方带出来。你在动车上说不认识她,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人贩子。一旦真的立案,她的工作、名声、整个人生,都会受影响,后果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她不是在害你,相反的,她是在救你,而你刚才的做法,确实让她很难做。”
小曲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听见没有?樊大姐是拿自己的一辈子在赌,救你这么个小白眼狼!”
“咳咳!”安迪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她收敛些。
小蚯蚓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你就不能好好说嘛……”
关关一边安抚着快哭出来的知恩,一边无奈地朝众人摇头,示意大家别再吵了。
胜美站在一旁,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只觉得一阵酸涩涌上鼻尖,疲惫与暖意交织在一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楼道里的热闹散去后,知恩被胜美带回了2202。
门一关,胜美几乎是瘫在沙发上,再顾不得白日里精心维持的完美形象,紧绷的肩膀也彻底垮了下来。
知恩站在玄关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打量着这间屋子。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样的房子,空间不算宽敞,却挤得满满当当。客厅面积很小,摆着一张不算新的布艺沙发,旁边放着简易的茶几,上面堆着几本杂志、几个水杯,还有随手落下的零食包装袋,处处透着局促的拥挤。
胜美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沙发扶手坐起身,指着正对客厅的那个小房间,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叮嘱:“你以后就跟我一起住这个房间,进去之后安安静静的,别乱跑,也别乱碰东西。记住了,这房子是我跟别人合租的,屋里所有东西都不是咱们的,别给我惹麻烦,更别去打扰关关和小蚯蚓。”
知恩听了这话,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想反驳、想挣扎、想说我不想住在这里,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阵无声的沉默,轻轻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走进那间小屋子。
房间更是比想象中还要狭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小的化妆台,连转身都有些费劲。可让她心头一震的是,那个半开着的妆台抽屉里,还有光滑的桌面上,处处散落着不少亮晶晶的小饰品。那些看着就十分精致的包包、高跟鞋,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还有好几件款式格外时髦的好看衣服,正静静躺在衣柜里,在灯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原来姑姑真的在上海过得这么好,住上了亮堂的高楼,用着这么多值钱的好东西。怪不得那些人平日里总爱在她耳边念叨,说樊胜美在大城市里享清福,赚了钱就忘了家里,只顾自己快活,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起初她还半信半疑,只当没听见,可直到亲眼看见这一切,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不得已,什么救她,不过是樊胜美为自己蓄谋已久而编造的漂亮借口。
看着自己身上洗的发白、满是污渍与褶皱的旧衣服,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和嫉妒,悄悄在心底扎了根。
她默默走到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株被扔在光鲜角落的野草,格格不入,满心寒凉。
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