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予珍》雪姝

3、第 3 章 樊胜美

　　樊胜美的脚步，在门口猛地顿住。
　　下一秒，她肩上的手提包被轻轻放在了门边的矮柜上。
　　接着，她抬手解开了精致大衣的纽扣，随手一撩，便将外套搭在了臂弯。
　　没有解释，没有回头，只是径直朝着方才传出哭喊声的狭小角落走来。

　　空气再次静了下来。
　　老太太和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明白，刚才还要决绝要离开的女儿，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胜美也不理会他们的诧异，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浑身紧绷的樊知恩，随即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周身冷意未减，却实实在在地，留了下来。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胜美声音清冷，不带一丝多余情绪，目光直直落在女孩身上。
　　知恩身子猛地一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半天不敢抬头，嗫嚅着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女人见状，连忙上前推了她一把，语气里满是急不可耐的催促：“姑姑问你话呢，傻愣着干什么！”
　　“你别碰她！”胜美猛地抬手拍开女人的手，眼神骤然一厉。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一僵，却还是强撑着堆起笑：“这孩子胆子小，不太会说话，但她真是你亲侄女，是我和你哥当年……”
　　老太太也立刻回过神，叉着腰冷哼一声：“既然回了樊家，就少耍脾气，老实听话！”
　　胜美没接樊家人的话，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女孩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衣服，又扫过哥嫂母亲躲闪的眼神，心里已然笃定，这孩子的日子，比她当年好不了多少。
　　她没再追问，只是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次我留下，住几天。”
　　此话一出，三人顿时喜出望外，只当她是终于松口愿意给钱，连忙张罗着打点房间，全然没留意胜美眼底略过的复杂情绪。
　　而缩在角落的知恩，依旧低着头，心里却悄然泛起一丝茫然又无措的慌乱——那个一见面就对自己满身疏离、恶语相向的姑姑，也要来这破旧逼仄的屋子里，挤一方小小的天地了。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樊家人围着胜美百般讨好，而端茶倒水极尽殷勤，句句都围绕着家里的难处转。胜美只是冷眼旁观，不接话、不松口，任由他们唱独角戏。
　　而胜美与知恩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着初次见面就结下的别扭与敌意。
　　盛饭时，总是忘了姑姑那份；拖地时，总是绕着姑姑走；就连日常路过、碰面时，也总是对姑姑视若无睹，连眼神都不肯与她交汇。
　　胜美也渐渐忍不下去，对这个表面沉默隐忍、实则浑身带刺、又总是莫名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侄女，心里满是复杂的抵触，既觉得这孩子不识好歹，又忍不住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已然决意，等这个年过去，她就动身回上海，再不多管樊家人的闲事。

　　可就在临走的前一天深夜，胜美缩在冰冷的被褥里，竟破天荒地翻来覆去睡不着。
　　突然，她隐隐感觉到，身旁的狭小的空间里，有人动了。
　　紧接着，是刻意放得极轻的穿鞋声、挪动板凳的细微摩擦声、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客厅里传来了哥嫂母亲近乎密谋的低声交谈：
　　“那丫头回来也有段日子了，总这么白吃白住着，家里还要不要过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当初接她回来，不就是想着把人先养熟了，再给家里面多做些事，顺带还能靠她多跟小美要些钱。”
　　“小美回来这么多天，半点便宜没捞着，反倒还得供着她吃住？我看啊，这丫头就是个多余的累赘，还是给送回去吧。”
　　“累赘？当初可是你说要接回来的。我可告诉你，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长得也周正，等再过两年，找个人家早早嫁出去，还能给雷雷小宝换笔彩礼回来。”
　　“哪用得着两年？现在就托人四处打听，物色个差不多的，只要愿意多给钱，就赶紧把她打发了，别耽误咱们儿子的前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知恩的未来、樊家的后路谋划得明明白白，字字句句都浸满了算计与凉薄。
　　只是谁也没注意，寂静的房间里，胜美猛地睁开眼，攥紧拳头了很久，把所有扎心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胜美收拾好简单的行头，拎起提包便准备出门。
　　“小美，要走啊。”老太太连忙迎上来，堆上一脸慈祥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心寒，“走之前也该给家里留点钱，你两个侄子还等着张嘴吃饭呢。”
　　正说着，两个孙子就笑闹着一哄而上，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撒娇：“姑姑，你别走，给我们买玩具好不好？”
　　而依然僵立在角落里的知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丝毫波澜，默默转身想要躲回自己的小角落。
　　“等等！”胜美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又坚定，“樊知恩，你跟我走。”
　　一句话，让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知恩也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满眼茫然。明明自己已经这样刻意疏远、处处针对，为何她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我不走。”知恩后退半步，用力摇头。
　　胜美眉头一皱，不由分说越过众人，一把拽过她的手腕，语气强硬：“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樊胜美你干什么！”男人脸色骤变，猛地冲过来伸手阻拦，“这是我闺女，你凭什么带她走！”
　　“你闺女？”胜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你还要卖她？”
　　男人的眼神明显僵了一下，方才强撑的蛮横骤然轰塌。老太太也瞬间慌了神，目光闪躲。
　　知恩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胜美，满脸错愕。
　　胜美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语气沉了几分：“樊知恩，他们要把你卖了，你确定，你还要继续留在这个火坑？”
　　男人缓过神，再次红了眼，梗着脖子粗声嘶吼：“你一个出门在外的，凭什么管我们樊家的闲事！”
　　“外人？”胜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扫过眼前虚伪贪婪的一家人，“你们拿我当摇钱树，逼着我给钱、替你们填窟窿的时候，可一点也没把我当外人！”
　　她上前一步，气场全开，一字一句，放出最狠的威胁：“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樊知恩，我必须带走。你们要是敢拦，从今往后，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往这个家打。老头子的医药费、你们一家子的吃喝拉撒，我一概不问，咱们就此一刀两断，谁也别再找谁！”
　　她太清楚这群人的软肋了，什么亲情脸面，全是假的，只有实实在在的钱，才能掐住他们的喉咙，让他们乖乖妥协。
　　“你……”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想骂不敢骂，想拦又不敢拦。
　　男人脸色惨白，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敢再上前一步。
　　一旁的女人更是僵在原地，脸上再没了半分算计，满心都是对揭不开锅的恐惧。
　　胜美没再理会他们窝囊的模样，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孩。她依旧低着头，眼眶通红，浑身紧绷，固执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跟你走。”
　　女人见状，立刻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附和：“小美你看，是孩子自己不愿意走，不是我们逼她……”
　　“你闭嘴！”胜美又气又无奈，猛地转向知恩，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凌厉，“你是不是傻？他们都要把你随便嫁人，给你两个弟弟换彩礼，你还在这儿死守着干嘛？我这是救你，不是害你！”
　　知恩不懂什么彩礼、什么算计，只知道眼前的姑姑浑身带刺，不是她能靠近的人。说不定，她和要把她卖掉的那些人一样，另有所图，没安好心。
　　“我不管，我就是不走……”知恩拼命摇头，眼泪簌簌往下掉，脚步死死钉在原地，满身抗拒。
　　胜美见女孩如此执拗，彻底没了耐心，不想再给他们任何反悔的机会，冷声道：“由不得你！”
　　说着，她拽着人就往门外走，不顾身后女孩如何哭泣挣扎，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樊家人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脸色铁青，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他们赌不起，更不可能拿自己的钱财生计，去换一个本就用来当工具的小丫头。

　　“放开我！我不走！”知恩踉踉跄跄，哭得浑身发抖，拼命地想要挣脱那只紧握的手，却无济于事。
　　“别犟了，跟我走，总比留在这里任人摆布强。”胜美头也不回，语气强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有我在，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算计你。”
　　两个人就这样拉扯着，一个哭着挣扎、一个强硬拖拽，一步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