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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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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求你了,别打我了,真的不是我干的……”
“救命!”
“啊——”
樊知恩猛地从梦里挣醒,胸腔狂跳,冷汗把后背浸得冰凉。那些在孤儿院被围堵、被推搡、被拳打脚踢的画面,还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不知不觉间,她竟已在这个陌生的家里,熬过了整整一个月。
这些日子里,她试过硬撑,试过抗拒,试过用冷漠筑起厚厚的墙,可无人在意,也改变不了什么。
渐渐地,那些藏在心底的尖锐与防备,被日复一日的冷待与孤立慢慢磨平。
四周静得可怕,眼前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随即,白炽灯被猛地打开,亮得晃眼。
“你又搞啥子啊!”门外突然响起老太太不耐烦的吼声,“这第几次了!吓着我宝贝孙儿,你赔得起吗!”
“对……对不起……”知恩紧紧抱着枕头,像只受惊的小兽,缩成一团。
“能睡就睡,不能睡就起来干活!”老太太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满屋皆是冰冷的怒意。
“妈,怎么了?”女人揉着眼,迷迷糊糊地走了进来。
“你还好意思说?”老太太双眼一瞪,双手叉在腰上,声音尖利,“还不是你们非要把这丫头接回来,咱家就这么大点地方,哪住得下这么多人!”
“嘘!”女人连忙把老太太拉至一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念叨,“咱们不是说好了,等这阵过去,这丫头跟咱们养熟了,就心甘情愿……”
“话是这么说,可是啥时候才是个头啊!”老太太满脸不耐的抱怨着,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眼瞅着来家里都一个月了,隔两天夜里就要嚎一嗓子,这谁受得了!”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帘子里缩成一团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却还是破天荒地放软了语气,敷衍地丢出一句:“行了,别害怕,赶紧睡吧。”
知恩心头一颤,猛地愣了一下。
她在孤儿院待了十三年,从来也没人跟她说过“别害怕”,从来没人会在她受惊后,哪怕是假意地安抚一句。
嘴唇微微颤抖,张了又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无论如何,这是她唯一的家,他们是她唯一的家人,她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或许,只要她足够听话、懂事,就不会挨骂,总能等到真正被接纳的那一天。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着。
知恩还像以前一样去学校、按部就班地完成课业,只是周围的人渐渐感觉到,她似乎与最初那个浑身带刺、冷漠疏离的模样,大不一样了。
从前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不信与抵触,活得像株无根的野草;而现在她有了所谓的归宿,开始学着收敛锋芒,学着小心翼翼,学着对家人的吩咐言听计从,活得像一件没有声响、任人摆布的物件。
年根将近,樊家处处都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热闹。
老太太给两个孙子置办了几身崭新的棉袄,看向知恩羡慕又酸涩的目光时,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
女人见状,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印花袋子拎过来,堆上一脸勉强的笑:“闺女啊,不是妈偏心,主要是这邻居家孩子穿不下的衣裳还新着呢,扔了也怪可惜的。”
知恩淡淡看向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的旧外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又飞快掩饰过去,若无其事地轻声道:“没事的,我知道家里困难,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
“真是好孩子。”女人松了口气,笑意也更真切了几分,“去吧,换上,省得让人觉得我们亏待了你。”
知恩抱着衣裳走到角落,布料粗糙得磨皮肤,上面还隐隐沾着些许洗不掉的陈年旧渍,每一寸都像是在提醒她,她始终是这个家的外人。
正笨拙地套着不合身的衣裳,门忽然被人敲响。
屋里的人齐齐顿了一瞬,随即,全都换上了一副热切的神情。
“可算是回来了。”女人压低声音,轻声叮嘱,“记得,等会儿要叫姑姑,叫得亲热些,才好让她疼你。”
男人也在一旁沉声补了句:“你妈说得对,她就是个铁公鸡,家里现在一屁股债,可全指望她呢,你不叫她可怜你,她才不会肯掏钱。”
“嗯。”知恩轻轻应着,指尖悄然攥紧。
女人慌忙整理了下衣衫,小跑两步拉开破旧的木门,脸上堆起极尽谄媚的笑。
门口走进来的女子,一身亮得晃眼的精致大衣,深棕的长发微微卷着,纤细的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声响,肩上挎着一只做工考究的手提包,坠着一个叫不出名字却看着别扭的logo,自带一种与这破旧小屋格格不入的骄傲气场。
“小美回来了。”女人热情地迎上去,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我和你哥盼了你好久了,在外面打拼一年,辛苦你了。”
“你们怎么在这?”樊胜美似是没料到家里竟这般热闹,脸色明显沉了几分,“妈,你不是说,今年过年他们不回来……”
“那是我儿子,过年不来我这儿,难道去你那儿吗?”老太太立刻拔高声音,不由分说地打断,“你把你哥房子卖了,还好意思说这种混账的话?”
“妈,冷静。”女人快步挡在两人中间,又抬手招呼僵立在一旁的知恩,“知恩,快来,叫姑姑好。”
知恩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没弄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就被不情不愿地推到了人前。
她一步一挪,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本能的怯懦:“姑……姑姑……”
“这是?”胜美皱起眉,满脸疑惑,“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还领家里来了?还嫌咱家的事不够多吗?”
“小美,这是你侄女,叫樊知恩。”女人小心翼翼地解释着,语气里满是刻意的讨好。
“侄女?”胜美冷哼一声,眉眼间满是嘲讽与不信,“我竟不知,你们什么时候躲着我生了个这么大的女儿,还能一直瞒着我,藏到现在?”
“是真的。知恩是你上大学那会儿,我和你哥的第一个孩子,只是当时条件不允许,就给送走了,不是故意瞒你的。”女人耐着性子赔笑,不停搓着手,“如今政策放开了,就赶紧把她接回来了,现在家里三个孩子,实在是日子紧巴……”
“得了吧。”胜美眼神冷冷扫过知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知道从哪弄来个野丫头,就想借着她继续吸我的血了?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我!我樊胜美,不会再给你们这群精明算计的人,多拿一分钱!”
野丫头。
这几个字,像针尖一般,狠狠扎在了知恩心底最脆弱的位置。
是啊,或许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纳她,连一个安稳落脚的念想,都不肯施舍给她。
而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姑”,竟一开口,就专往人心窝肺管子上戳,半分体面也不留。
她再也撑不住,转身跑回那个狭小阴暗、却是这个家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一声不吭地红了眼眶。
“好啊,博同情是吧。”胜美站在原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冷意,“这一招,我早就看腻了!”
她太懂这套了。
示弱、委屈、掉眼泪,然后全家一拥而上,把她架在孝顺的道德高地上,逼着她掏钱、出力,从来不管她在外面过得有多难。
眼前这小姑娘,不过是被他们教唆着装可怜的棋子,把戏码演得更逼真了些,与那些榨干她每一分血汗的人,一般无二。
屋里一时安静得尴尬。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敢再接话。老太太更是重重哼了一声,满脸都写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胜美被这沉默的氛围搅得心火窜起,转身就要走,脚步刚动,就被老太太死死拦住,堵在门口寸步不让。
“你不能走!”老太太急红了眼,声音尖利又蛮横,“你不给钱,你哥嫂怎么办!家里这三个孩子怎么办!你作为樊家的女儿,就该管!”
“关我什么事。”胜美脸色冰冷,语气决绝,“如今这一地鸡毛,还不都是他樊胜英自找的?当年好好的保安工作他不干,非要跟人赌博混社会、抵押房子、打人坐牢,把家败得底朝天!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活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哥哥他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老太太急得跳脚,指尖狠狠指着胜美,语气刻薄地指责,“你是我生的,我让你管,你就必须管!”
“我就不!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再给!”胜美抬眼直视着老太太,声音里满是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愤怒。
正僵持间,角落的布帘后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揪心的啜泣声,紧接着,是小姑娘带着哭腔、崩溃又无助的哭喊:“我不待在这里还不行吗!我走,我现在就回去,我再也不拖累你们了!”
话音刚落,布帘被她粗暴地拽开。
只见她红着眼,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她不想再待在这个被冷漠与争吵包围的地方,不想再承受那些扎心的恶语和冷眼,更不想旁人因为自己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将所有的过错都算在自己头上。
胜美紧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像,太像了。
当年那个被家人忽视、觉得自己是全家累赘的小女孩,如今不过是换了一张更年轻的脸。
同样的偏心,同样的算计;同样的无依无靠,同样的卑微到尘埃里。
原本满是戾气与戒备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就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