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弦》斋雅

2、暗夜无星月

　　笛声在静夜里响起，轻柔而忧伤，徐缓而悠长，让佩兰忆起千年万年之前的很多人，很多事。记忆在她脑海中压缩抽开，抽开又压缩，那些美好的幼年时光，就这么静静地缓缓地铺陈开来：青丘的山水，青丘的天空，青丘的山谷，一切一切亲切美好的存在，从遥远的过去穿越时空，跋山涉水来到眼前，很快又渐行渐远。是的，这一切早已沧海桑田，不复存在。
　　“那时，你来青丘，我被莲染大人抱在怀里第一次远远地望见你，你猜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佩兰突然发问。
　　笛声渐弱，似要收尾。
　　“别停，让我说完。”于是笛声又渐渐荡开去。
　　“我对她说：‘等佩兰长大，要嫁给天狐大人。’”佩兰又笑起来，“可是后来才知，天狐大人是狐族的王，而佩兰不过一只小小的三尾妖狐，就算天资聪颖，也根本配你不起，但我仍有奢望，拼命修炼，只要你看我一眼。直到我遇见他，才又发现，当初的倾慕并非情之所系，全是小儿女心思作祟。天狐大人，其实更像一个遥远的路标，只能远远地望着，永远不可企及。”
　　这时佩兰已经沉浸入回忆，没有发现笛声早就停止，继续说着：“记得那时听到一首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呵呵，闻知你从滋兰带来一只小丑狐，我忍不住要去找你，可是半途却……这么些年过去，我只是想，可惜你不在了，我还没告诉你，我曾弃你。是我弃你，不是你弃了我。可是，八年前，你突然让我见到你的真身，原来我倾慕了那么久的天狐大人，变成了我的……我的……呵呵，你让我情何以堪呐！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原来青芒说你负气出走，却是为这。”天方镜没有半分惊异神色，笑容自若，眼底不禁泛起些许柔软。
　　“一千年，他轮回十世，我四海为家，寻遍世间，只为再见他一面。其实我早已遗忘了当年离开青丘的初衷，心心念念记挂着的，竟只有他。听闻天狐的死讯，我才惊觉你在我心中的影子虽淡，却始终是一个结，我初时很矛盾，但你不在了，一切也就结束了。我本是想，天命如此，我爱的，终究没有一个是我能要的，只要确定他活得好，那我就回青丘，安心守在那里，接替莲染大人。可惜，青丘败落了，更遑论滋兰、苍茫了。我没能在四族离去前回去，除了得知天尚依附了天朝便一无所知，于是就此留在他身边了。原以为先找到我的会是那几个兄长，没想到，竟是你。呵，真是天意呐，呵呵。”
　　“他们？哼，四族逆天而为，岂能妄想长久而存，狐族仗着我的纵容，贪想人间，我早已提醒过四族族长，奈何终于还是没能逃过此劫。”慢悠悠转着笛子，天方镜眼色深沉，有意无意转开话题，“假使没有天罚，可能动手的便是我了。”
　　“果然是如此。”佩兰闭上眼掩去回忆，“你是无情的，我那时就明白……人老了，话就多，天狐大人能不嫌烦，佩兰已是感激不尽。”顿了顿，背向他，“今天，佩兰无法可想，您就让佩兰尽忘前尘，安心为人吧。”
　　“便如你所愿。”血玉笛魔音乍起，一片肃杀之气，如果此时有人听得到这种声响，那么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佩兰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海中的画面被扭曲、撕裂、压缩、消除……
　　“从此后，天方镜也只是过眼云烟，再不会有人提起。”伴着佩兰缓缓倒下的身体，少年手中的笛子化尽最后一丝暖意，凭空消失了。
　　浓雾一寸寸化开去，东方显出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