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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府半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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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啪,噗……”东川鉴王府,又传出一阵爆炸声。
仆从自后花园过,脚步踉跄,嘴里念念有词:“先王爷,先王妃,你们大人大量,别再闹了,这不王爷已经回来了,您们也可以安心了……”
“呿,我们家的下人真是越来越有胆子了。”一紫衣少年倒挂树上,对着树下披头散发的白衣妇人道,“兰娘,你说是不是?”
“哼,还不是你吓的?天狐大人,您准备把花园变成什么,随兴就成,大半夜扰人清梦未免说不过去。”
“你不去陪我的王爷爹,三更半夜来我这儿装神弄鬼,也很说不过去吧,王妃娘?”少年撇嘴,“都一个多月了,你不烦我可厌了。”
“天方镜!你别以为我离开青丘千年,就不知道你的事。几万岁的妖为老不尊地拐来只几百岁的小狐妖尚不提,竟跑来喊貌美如花,青春年华的本宫娘,你简直是狐族败类!”白衣妇人拢了拢在刚刚的追逐中散乱的发,抬首微嗔,风情万种,“谁有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胎,就是倒了几千年的楣。”
“啊呀,真伤心。不过,佩兰娘,真不幸,我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怪胎,你就是倒了几千年的楣呢。”少年将脸孔贴近已到近旁的女子,眼中兴味十足,“话说,您老莫不是倒了一万年的楣,把自己上万年的修为渡给一个人,白白招来天劫,何其不幸,何其不幸呐。”
佩兰不自觉间向右边退开,让出一个破绽,天方镜趁机从树上纵身而下,他站定,又接着说:“至少,我虽弃了天生狐体,却找到了这个不死仙身,可你呢?”
“天狐大人,你不会明白的,我找了他几辈子,总算遇上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放过。你不懂佩兰正如佩兰之不懂你。从滋兰族那里抢只丑八怪,还教她变幻之术,最后又为了让圣树和她安稳呆在滋兰舍了天生狐体,承下本该降到四族领地的天罚,真的只是为了这个不死仙身?呵,佩兰若是错过他,不愿用尽万年修为,你是不是就真要形神俱灭了?”佩兰靠在树下,淡淡问道。
“我吗?的确啊,多亏佩兰情比金坚,才没枉费我曾经对你的关照。因果由天定,你看现今这般多好。所以啊,兰娘,不该知道的就别去知道,白白换个伤心可不合算。”天方镜掸了掸衣袖,作肃然状。
“是,佩兰明白了。”佩兰再次伸手拢了拢发,巧笑嫣然,“可不管怎么说,这一世有个天狐做孩子,还是很难适应啊。你七岁之前,我初为人母,满心欢喜,真心宠爱,竟也没看出自己的儿子有这么来历非凡,但为什么又忍不住显了原形呢?这个,佩兰总是该知道的吧?”
“唉,佩兰自小就与我亲,不会不知道做个乖巧娇儿于我是莫大的痛苦。本以为你们二老回立时重归轮回,哪晓得我醒得太早,让你们的命数因为我生出变数。那日闲来无事,粗粗一算,啊呀,真是吓煞了我,想到还要再耐百年,就先忍不住了。反正你我好歹有同族之谊,秘密共享岂不很好?”褪去严肃神色,又是一副慵懒无状之样,随随便便就可以笑得百媚千娇,但随即又撇撇嘴作苦恼状,“哎呀,我们终于都不再是狐族了,反倒不习惯,真是好奇怪。”
“这挺好呀,天狐大人,这一辈子,佩兰真的知足了。”佩兰笑起来,神色不再惑人,终于展现出一丝清丽之美,“一千年来,青丘、滋兰、苍茫三大狐族都败落了,能像你我这般平安度日的能有几多?世道轮回,天行无常,但求一瞬安心适意,虽寿不与天齐,但真的尽够。”
“哦呀,能有这样的觉悟,足知你千年来的不易。我睡了一千年,佩兰真是越发明事理了。”天方镜听得这些感慨,一付深以为然的样子,开始追怀起过往,“想当年我去青丘时,佩兰你好小,吵着闹着要去王墟,现在居然是你把婴儿样的我照顾周详。那时我可没算到今朝。”
就在天方镜絮絮叨叨之中,夜色愈加深沉。天方镜终于停下话语,也觉真是无话可说,便停在那里,等着佩兰来接,可佩兰并不领情,不再开口,只凉凉地笑了一声,垂下头去。倏忽间风起云涌,掩住了半弯的下弦月,院子里诡异地起了雾,迷迷蒙蒙的,在两人之间隔开来。远处有犬吠声乍起,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煞气,悄悄扩散开去,而一种实质化的杀气却开始以二人为中心,一层又一层地加重。露水挂在叶梢,有些重,没能坚持到天明,扑扑响着落下地来,拍打着渐渐飘浮起来的枯枝断草。
风吹乱了发,衣摆飘起又落下,可是两人却若浑然未觉,一动不动,谁也没看谁,更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气氛于是压抑起来。
“呵,兰娘,你太不自量了。”天方镜蓦然抬手搭在佩兰肩头,事实上已扣住佩兰全身,他的声音却变得柔和起来,“你的万年修为早已消耗殆尽,何必与我斗气呢?”
佩兰惨惨一笑,抬起头,容色苍白,一开口就使强忍在口中的血渗了出来:“佩兰自知无力与天狐大人相斗,八年来潜心修身,只为尽一个为娘的责任。假若您一直瞒着佩兰该多好,也不会变成如今母子不母子,少长不少长的境况。您从不屑对佩兰辩白什么,任佩兰误了八年,苦了八年,这些佩兰不计较;但您连佩兰为人母的这么一点点希望也打破了,佩兰又怎么会不怨不恨呢?事已至此,纵使天狐大人要佩兰死,佩兰也当无怨无悔。”
“责任?听上去实在好笑。佩兰还是这么天真,这么不安呐。哎呀,可怜你隐忍八年才对我坦白,早知如此,我早该出门远游才是,便不致拖到今日。罢了,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杀我一回。”天方镜咧嘴一笑,叹息般道,“好,那你便来吧。”说罢收回手,撤去护体之气。
佩兰眼神微沉,竟真的伸出手,五指成爪向他挥去,却见眼前的少年微笑闭眼,完全不闪躲,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劲风如刀,堪堪掠过他脖际,佩兰收势不住,任由自己跌坐在地,痛哭起来,声音虽刻意压小,却更显得哀恸,隐隐含有狐族特有的悲嗥之音。
天方镜睁开眼,蹲下身子,想把手扶在佩兰肩上,抬起又终于放下。“兰娘……”忧郁的面色泄漏了他的脆弱,“我,不是天狐,十六年前就不再是了。现在的我,只是你和爹的儿子。你不肯承认,我不会在意。小伤怡情,大恸伤身。再说,王爷爹不是对此还一无所知吗?你和他命中注定不止我一个孩子,你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即使不是我,也一定会有人奉养你们终老。”
听着这些安慰的话,佩兰无语,只是放开掩面的双手,伸手抚上面前那张和自己极为神似的面庞,怜爱而痛苦的目光在那张绝色容颜上流连。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道:“你能再吹一次当年在青丘一直吹的笛曲吗?”
天方镜诧然,旋即应允:“也好。”他双手一合,再打开已捧着一管血笛,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仿佛木在成炭时的火焰,在黑夜中发出微弱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