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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笑倾城满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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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今日的晚宴较为繁华。偌大的假山下支起了流水宴。祈冥位于上座,作为主人的沈宁之在他的稍下方。右边是梦国贵族商贾,左边是些青年学士。因今日下午才到的沈园,祈冥还未来得及进宫见梦帝,朝廷也只是差了几个官员来府上探望,一切的繁琐礼节还要等到明日散朝之后。
沈宁之身穿藏蓝普青相间的长袍,衣襟处还绣着祥瑞的图案。梦国金丝蚕在他身上散发着暗雅温和的光,戴着玉板指的手握着夜光杯频频向祈冥敬酒,祈冥颔首还礼。今日他身着暗红色的长衫,袍子上用大量丝线绣着瑞龙,头发用金黑色的箍子装饰,一根暗红的木簪从中固住。手中的杯子已经举了多次,梦国的杏花酿甜而微辣,他的两颊微红,神采却是极好,浑身散发着皇族的大气。
祈瑾半跪在席上,双手向身旁的男子传递着送上来的食物。一双美眸却撇向下方的宾客,沈宁之身边有两个位置,一个眉清目秀的墨衫男子坐在一侧,面上含笑,甚是斯文,另一侧却是空空如也。一个下人上前对沈宁之耳语了几句,沈老爷面带愠色,却不好发作。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男子进了席间,坐到了空位上,沈老爷只是斥责了几句,便不再对他言语。
祈瑾面上不语,心却嘀咕着这个沈家公子还真是随意的紧,连这么重大的宴请也姗姗来迟,便打量起这个人来,只见他鼻梁高挺,双眼凝黑,一张朱唇薄厚适中,紫色的长衫衬得他肤色丽白,长得甚是好看。一手拎着酒壶往杯中斟酒,起伏间,衣下袖口显出一段纱布来,祈瑾心中一震,低声问身边的人:“下坐迟来的可是沈家公子?”
祈冥随她所示一望,此男子俊雅清逸,与旁人气质不同,答道:“是沈家三公子,号称倾城公子,长得确实不凡,可惜是个纨绔子弟,风流成性,成天就知玩乐,不务正业。”
“商贾富家都不曾教管吗?”
“倒也不是,沈家二公子温文尔雅,待人宽厚,在梦国名声极好,瑾儿何时对这个感兴趣了?”
“没,我只当好奇沈家俩公子为何如此不同。”
祈冥抿了口酒笑着道:“人各有志。”
祈瑾不语,转头看向席上的紫杉男子,愤怒的瞪他一眼。
沈朝炎酒未全咽,就感觉有一道光看向他,顿时抬头寻去,见一面容姣好的侍女盯着自己,眼神似有深仇大恨般,他一惊奇,酒还梗在喉中,不知是咽是含,就这么呛了出来。
身边的朝群看着被酒呛得满面通红的弟弟,道:“三弟,这酒烈得很,莫要猛喝。”
沈朝炎不答话,对着沈宁之微微一行礼便要退下,沈家老爷看了他一眼也不语,目光又转向上座的祈冥。
席间不知谁提议了流觞曲水,诗词以冬为题。一群青年学士围成一圈坐在了假山边,祈冥恰好从漓国带了些小物件,凡是作了诗词者,都发了些。
杯子顺着水漂流,转到一个青年男子面前,他单手一捞,将酒饮尽,思索甚久,才道:“瑞雪漫京堪胜花,州中红粉无颜色。”祈瑾低笑了声,此诗勉强工整,却是过于稚嫩。祈冥也是含笑,从物件中挑了支紫毫笔送之与他。接物人鞠了几躬,待那人抬头,祈冥才发觉此人朱红齿白,个子微小,眼中稚气未脱,应是个还未过十四的男子。祁冥鼓励了几句,将流觞放下。又转了几圈,听到的也是几句常常诗词,祈瑾心中想到:商贾之人真是重商轻才?为何连个出彩的都无。心下便觉得无趣。
池水流动,将流觞带至一个黑色青衫面前,他右手撩袍,左手将杯子捞起,一仰而尽,略一思索便道:“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同。”
众人发出赞叹声,有人道:“沈二公子诗词堪比孟清漪啊。”
沈宁之也是满面红光,喜色掩之不尽。祈冥从腰间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沈公子才华横溢,不出几年,定是梦国栋梁之才。”
沈朝群犹豫半天,终不敢接,温润无暇的白玉躺在祈冥略带刀茧的手上,暖光折射,映出温和和清冷的光。
“朝群只是略懂诗词,比不得清漪公子,不敢受此大礼。”
沈宁之从席间站起,“群儿,殿下一片心意,莫要推辞。”这才接了玉佩坐下。身边的青年人想目睹下皇家玉佩,扯了扯他的手臂,他眉头忽皱,随后又笑着展示着玉佩。
祈瑾问道:“孟清漪何许人也?”祈冥盯着前方的流觞,口中说道:“我大漓国孟满将军长子,瑾儿深居宫中,自是不知孟公子的表字。”
“可是孟涟?”
流觞已经停在另一个公子面前,祁冥喝了口酒:“正是此人。”
若是孟府的大公子,祈瑾倒真是不陌生,虽未见过真人,但凡宫中举行宴请,圣上出题考试,能夺冠者必定是孟涟,就连偶提国事,孟涟所提之议总是得皇上赞许,圣上总道,“孟家公子与朕所想甚同。”原本以为只是夸大传言,那些皇孙贵族哪个真会舞文弄墨张口成句,现在看来孟涟倒是真才实学,倒也不枉了西国孟郎之名。
随后的几个公子所作之词都平平无奇,祈瑾觉得无趣,便独自到园外去了。
沈园的布景十分细腻柔和,一泓清水穿池而过,边上假山相叠,回廊幽转,恰似那江南景致。祈瑾走到一个小亭前,稍坐了一下,前面有条幽幽小径,便又起身顺着这条路走了去。身上的披肩被冷风轻轻吹起。走了好久,却来到一堵墙前,又绕墙行了几步,只见面前豁然开朗,清风拂面,水意蔓延。
此处竟然是一块平坦的空地,湖水微皱,树木繁茂,枝桠上挂着几盏可照明的灯笼。湖的尽头是于之相连的青黑色天空,繁星点点,波光粼粼。夜色静谧,风中有一两声古筝之音,不知何人在远处抚琴。祈谨久居宫中,常常被礼仪功课所累,如此美的夜景,似好久不曾享受,她脚下快了几步,不禁向湖边走近了些。
湖上冷风夹带着些许湿气扑面而来,幸好穿足了衣裳,身上并未觉得冷。水上有一舟舫立于一侧,船身以巨大梨木雕建而成,船内灯光暗哑,外栏又烟纱垂落。北风掠过,将那轻幔卷起,又缓缓落下,周而复始。
祈瑾将被风吹开的风衣拉了拉,抬步迈向舟船。伸手拨开了帷幔,船檐上印着沈家字样的灯笼照亮了她的脸颊,顿时,冷风都被阻挡在了烟纱外边。透过镂空的雕花,依稀可见天上星光闪耀,璀璨入眼。
她沿着船边的围廊坐下,耳边有琴声传入,开始时断断续续的轻佻慢捻,而后音色连续,似乎谱曲之人思路已定,只剩将那残留之音拼凑而齐。桌上放着几本手写的书籍,也不知何人所著。祈瑾翻页慢慢来看,所载之物乃是梦国周边州县布匹月用几何,粮食出产几何,字迹刚劲有力,极其张扬。
翻出另外一本,乃是布匹织样的全过程。剥茧,抽丝,涤水,漂染,纺织……几成力道几成水色几成花样都写得清楚明了。
祈瑾不禁来了兴致,沿着墨迹细细看了下去。船上灯光昏暗,几墙之隔处是未散尽的酒席,纵是雪花已漫也扰不了大家的兴致,树已积雪,宴席仍嚣。船内熏炉暖风,耳边有丝丝琴声相伴,不知看了多久,只觉倦意丛生,便闭着眼睛休憩,这一闭,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发觉身上有厚重之物,细一看,竟是件紫色披衣。祈瑾忙抬头朝门外看去,只见一容颜俊秀的男子正在记录着什么。桌上有案台横列,文房四宝分毫不少,男子紫色长袍,写了几下便停了下来,略一思索,右手忽起忽伏,将那段白纱裹布衬得分外耀眼。
祈瑾暗暗皱眉,将披衣拿下置于案上,披衣抵案,碰散了那几本手抄小书,沈朝炎抬起头,便看到对面女子圆睁目瞪地看着他。起身将笔挂好,道:“你醒了?”声色清朗,听不出语气。
他走近她,她却往后身后退了一步。沈朝炎停了脚步,兀自笑了下。原先见她伏案睡于此,想要叫醒她,但看她侧脸微红,睫羽下垂,清冷的脸上满是安详之意。便也不忍再叫,解了披衣将其盖上。此舟虽是沈园之物,却是他个人隐蔽之地。从未有人随意进入,更别提在此酣睡。倾城公子,风流无尽,美貌女子有过不少,却从未像现在如此怜香惜玉。
祈瑾拉紧了风衣,警惕地盯着他看,道:“你莫要再过来,不然……”沈朝炎听到此话亦是一楞,随后玩心四起:“不然姑娘要如何?”
当真是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祈瑾心中想道,语气也变得怒中带愤,张口便到:“你这个登徒子。”沈朝炎更为疑惑,“我从未碰过姑娘一指,也从未出言调戏,何来登徒子一说?”
从未碰过!祈瑾一听,僵白的脸上顿显怒色,沈朝炎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又道:“既已承了登徒子之名,那也不好推辞了。”伸手便去拉她抓紧风衣的左手,一把便拉入怀中,略略低头便朝那娇小的红唇亲去。祈瑾想也未想,扭过头去,柔嫩的唇印在她凝脂的肌肤上,温温热热,清香扑鼻,沈朝炎一楞,竟然舍不得再放手了。祈瑾伸出右手。朝他带笑发愣的脸上扇去,“啪”得一声,清脆之音,毫不逊色林间翠鸟。她怒羞相交,急急地推了他一把,便跑出了舟去。
沈朝炎摸着被她打红的脸,口中自嘲,这张脸可值半个城池,此女子还真当手狠。脚下一动,却碰到个尖锐的物件。定睛一看,一支朱钗躺于地上,伸手捡起,看向舟外,只有帷幔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