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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明花倾国两相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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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内侍黄儿双手捧着金黄的绢布跪在一旁。祈瑾撇了一眼那片明黄,渐渐站直了弯曲的身子,长袖轻撂,拉起落下的棉被轻轻盖住堑帝,男子的手还带着最后一抹的余温。她掖了掖被子,将垂下的额发撂起,缓缓而道:“念吧。”
两字一下,字字如九寒天上的尖冰。黄侍人颤抖着刚要启开那绢布,门外忽然有慌忙的脚步而来。
右相谢德成将袖子一甩,怒喝道:“何人如此无礼。也不看看这是何地,拖出去。”
祈瑾看了来的那人,乌色的盔甲上沾满了泥浆,一双神色满是慌张,胸口上沉重的甲片一忽一起,祈瑾皱了皱眉,说道:“且慢,有何事尽让他道来。”
被抓住臂膀的小将忽地跪在了地上,哭喊道:“公主,皇子殿下殁于起风崖。”话未全完,稚嫩的哭声便起。
祈瑾觉得眼前一片黑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怒目圆瞪地望向跪着的小将,道:“你在此胡说什么,皇兄昨日才道要择日班师回朝!他人怎又会在起风崖。”
小将一连泥泞,已经被泪水冲得看不清面目,“皇子殿下说想给长央宫一喜,行前不许我军透露半点风声,我队班师回朝实际已行了五天路程。只这几日,路上多有泥泞,皇子殿下盼着回京,不想中了路上的暗箭,连人带马一起滚下了山崖,凶多吉少……”抽抽咽咽地把话说完,祈瑾心似被刀剑划过,一丝丝透着血珠。心中想起了临别时的那句话:“瑾儿,我定会早些回来。”
左相迟暮微微垂着腰,道:“公主?”
祈瑾手掌狠狠地一握,几个稍长的指甲都陷进了肉里,道:“拉下去掌嘴。”
地上跪着的人迟疑地抬起头凝望她,祈瑾咬着齿,一字一句地道:“大皇子生死未卜怎可说殁,你乱造谣言混乱军心是罪一,九啸殿前悲痛狼嚎是罪二,皇子吉人天相,尔等却道其凶多吉少,此等咒言还不够罪三?拉下去。”
一脸泥泞的小将被带了下去,一会便听到宫外传来的木板打击的声响。
事到至此,除左右二相外,其余大臣都跪与九啸殿上均不敢抬头。祈瑾敛了眼眸,深得探不到底,她将双手放进袖内,对候在一旁的奉远道:“查,给我搜遍起风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右相谢德成稍虑片刻,道:“公主,圣旨还未……”祈瑾凤目微眯,道:“如今皇兄生死未卜,父皇刚逝,若此事被他国得知,定会引起大乱。”她压抑着自己的声响,重重吸了口气道,“本宫有一提议,不知两相何意?”
谢德成挑了下眉,原本他的年纪就不大,如今这个动作倒越发显得他带了丝随意样。堑帝当年亲提的吏部尚书,三十有二便拜为右相,乃是朝中青年官员中的佼佼者,祈瑾看了他一眼,道:“隐丧不发,着人寻查皇兄下落,若六月不得,二相便选皇室子弟为储,如何?”
谢德成吸了口气,似是不敢相信,可是眼下若没有这圣旨,压制藩王,安稳百姓,的确是最保险的方法,不过此法也太过大胆冒险,若稍有不慎,这后果可是不堪设想,于是便道:“长公主,隐丧不发,可是大不敬!”
祈瑾秀美徒皱,心中所承之痛俱聚于手心,狠狠捏着袖口,似要将那上好的琥珀绸缎生生捏碎一般,问道:“二相还有比这更稳妥的方法吗?”
久未开口的迟暮说道:“公主,请先听旨。”他布满笔茧的手欲要接过内侍手中的圣旨,谢德成见那明黄的一角从内侍手中传至迟暮,早已双腿屈膝跪于金砖上。
祈瑾于众而立,仍是不跪,道:“左相大人,此旨一出,新皇悬空,尔等如何能平其乱,又如何能对百姓交代?”
左相迟暮手持圣旨,表情冷淡而肃穆,道:“公主亦说,皇子殿下吉人天下。”
祈瑾看着他坚定的样子,忽然想起那日在九啸殿的回廊上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心中似有淡淡的影子散开,又聚在一起,却始终想不出头绪,于是便道:“左相励精图治,这时候怎就不为大漓着想?”
迟暮的脸上聚起了似阴云般的浓雾,衬得原本褶皱的面孔更加苍老,“老臣誓死效忠大漓,甘为大漓倾其所有,在所不惜,公主于九啸殿内道隐丧不发,已是不敬之罪,望公主听完圣旨,好念老臣一片赤心,先皇的一片苦心。”
祈瑾虽怒亦不语,望着榻前帷幔背后的冰凉尸体,缓缓而跪。
其余列臣皆跪于九啸殿内听旨。左相抖开那匹黄色的布绢,苍老声音嘶哑而洪亮,响彻殿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宗人入断大流,获奉宗庙四十一年,深惟响国长久,累朝未有,朕远奉列圣之家法,近承皇孝之身教……凤后长女祈瑾,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道祖训,下训群臣,即皇帝位。勉旁全德,勿遇毁伤……丧礼依祖制,不可铺张浪费,不可扰民忧民……”
祈瑾心中之气汇聚一团,闷在胸中似要呼啸而出,凤后长女祈瑾,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即皇帝位。不信,终是不信,父皇,你这是要置皇兄何位?若某天,他有幸得以归来,瑾儿难道要让他俯首称臣,对着本是他自己的位置丧尽衷心?
“命左相迟暮,右相谢德成为顾命大臣,佐幼帝于政……”
大片幅度的圣旨,只字未提祈冥,祈瑾只觉得自己身子不住的往外冒汗,手心中全是汗珠,原本戴在手中的玉石此刻却觉得如此粘滑松懈。
只听钦此两字,文武百官一拜又拜,祈瑾耳边只觉得翁翁作响,望着榻上早已没有温度的男子,心中默念,父皇,这是何意?终究溃不成堤,瘫坐在了金钻砖上。
生平,第一次觉得九啸殿中的金砖那么寒彻冻人;第一次,觉得权势离自己如此得近,像一条光滑的蛇,扭曲坚定地缠绕在自己的脖颈。就在刚刚那一刻,自己站到了权势的顶峰,那些往日如雏花般的日子,终是消声灭迹。
手臂被人轻轻握起,谢德成了垂下眼,轻声而道:“皇上,小心龙体。”
这一句,如此惊涛瀚浪般地扑向她,顿时将她浇了个彻底冰凉。祈瑾从金砖上缓缓而起,眼睛已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狠声而道:“这旨意,你二人都知道是不是?”
谢德成低了头,道:“先皇有旨,为臣者只能遵旨。”左相捋了捋胡子,道:“皇上,先皇谥号未拟,丧礼需议,望皇上为百姓节哀。”
祈瑾冷笑一声,道:“皇兄现人在何处?”迟暮抬起头,回道:“臣不知,大皇子跌落起风崖,臣等着人去查,请皇上宽心。”
祈瑾怒喝一声,道:“皇兄在起风崖出事,这旨意便下来了是不是?这其中如此巧合,你当本宫不知?”
左相年迈的身子跪了下来,双手高举圣旨,道:“皇上心灵剔透,自是明白先皇一片苦心。”
祈瑾甩开谢德成的手,袖子甩上最近的一个白瓷杯,碰地而碎,哗啦一生震着心神。“女子即位,乃是逆反天纲,你们……你们花了多少心思让父皇立下此意?”声声逼问,声声迫切。
九啸殿中的大成起呼而道:“皇上息怒。”谢德成依势而跪,恳求地道:“公主,这毕竟是在先皇面前,老皇上,尸骨未寒啊。”
祈瑾直了身,眼中迷了雾气,透过那层层帷幔,满眼明黄,再也看不到其他,阖了眼,一丝泪从中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