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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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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一谣觉得自己一生的好运大概用在这里了。
借着大理石反光,她瞧见男人修长结实的大腿被包裹在西装面料下。从打扮上来看,是个自律干净的男人,带点禁欲味。
鞋的主人大步流星。
她屏住呼吸,跟着匍匐几步远,发现不对劲急急起身,头撞到座椅扶手。就这几秒恍神的功夫,人已然不见。
地府特有的暗粉霞光透过玻璃四面八方照进来,如同张网般将她兜住,四顾皆是茫然。
宁一谣攥着笔来到男人最后出现过的位置,深吸口气,感觉到种特别的冷冽,仿佛有簇来自极寒之地的风轻抚过这里。
好在大厅内穿西服的人不多,加上她也只有零散几个,在地府公务员里俨然是异类。
宁一谣左顾右盼,在人群中睨见那抹黑色背影。
脚比脑子动得快,她急步喊住前人,面前高挑的身形一顿,在宁一谣期待又不安的目光中缓缓转过身来。
宁一谣呼吸一滞。
只见人额前一搓黄毛,豆大的圆眼,长凸粉鼻头,不羁的紫舌头耷拉在唇边。
竟然是张马脸。
哦,是牛头马面。他的牛头同事正站在一旁呢,穿着拖鞋大裤衩。
宁一谣:尼玛……
“里、里有系么(你有事么)?”
这口音,是抗日剧里大佐吧?绝对是。
马面说话时口水会呼啦呼啦地往外奔,有两滴溅到宁一谣脸上,腥臭。
宁一谣一脸凌乱,不敢大口呼吸。她闭上眼整理好表情,微笑:“不好意西,硬错银了(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哦哦,没细(没事)。”
马面看着女生失魂落魄地离去,对牛头咧嘴:“里还憋说,银间的细服是挺衰的,折磨快就有美眉来大山了。”
(你还别说,人间的西服是挺帅的,这么快就有妹妹来搭讪了。)
牛头赞同点头:“明天俺也搞一套穿穿。”
总部大厅鬼来鬼往。
连泽走进电梯,镜墙倒映出他漫不经意的面庞,烟霭般的眸光投向远处。
杜子仁打量上司面色,斟酌着开口:“今日……”然而话说一半就被打断。
面前的空气扭动成水纹,日游神幸灾乐祸的声音传出来:
“连泽,你选的那个小新人今天决定请辞,试验恐怕是要胎死腹中咯。早说用什么新人,冥府上下几千万年,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人,从没出过茬子。你倒好,一来就整幺蛾子。”
连泽一言不发,快阖上的电梯门硬生生停下来,留下道缝。
杜子仁低头,掏出帕子抹了抹冷汗。
“……啧啧,改天哥哥我做东,你和必安把酒言欢,这事就这么掀过去算了。嗯?气得不想说话啦?”
门外鬼差往来如梭热闹非凡,电梯内却冷意森然。
须臾间,连泽眸光一紧,脑袋跟着视线微偏。
穿着西服的女生将手上的表格撕烂,仰头对高大的鬼差说话。
虽隔得极远,只要他想,声音还是能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连泽微颔首,唇角勾起,对友人沉声: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
“我不走了。”
提交请辞表的时候宁一谣猛然顿悟,一把抢过申请撕了个稀烂。
这迟来的叛逆期。
她循规蹈矩一辈子,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家长眼里的好子女,上司眼里的好员工,惟独不是自己。
好像从来没哪件事,是她想为自己去做的。
而今天,宁一谣决定了要做一件事。
留下来,去找到那个人。
去揭开他的面纱,将笔还掉,克制地说上一句谢谢,然后留给对方一个酷酷的背影。
就是这么幼稚的原因。
在此之前,她会认真工作,会努力留下来,直到找到他的那一天。
宁一谣意气风发地回过身,重启手机:“系统,将鬼魂定位点发给我。”
【系统】:直播间已为您自动开启,请主播前往地图上标记的地点完成任务。
同时,以下有一则来自地府驻人间办事处的温馨提示:
亲爱的勾魂使,依据新制定的员工守则第一列,第七十一条:鬼差在人间行事时不得在工作范围外的区域活动。
您已严重违规,念在初犯,罚款十八万鬼元,已从您账户里扣除十四万零五百鬼元,目前您还负债四万鬼元。
宁一谣:“……”
她咬牙狡辩:“谁制定的破规矩,真没道理,我出个差走开买点土特产怎么了。”
【系统】:该守则颁布于一月前,由新任阎罗王制定。
宁一谣指责:“做老板的这么没有人情味,员工还怎么死心塌的干活?算了,本就不是人,哪来的人情味。”
【玉兔姐姐不差钱】:刚来,小主播不要命啦!
【阿祝】:支持,他这臭性格就得狠狠地骂。
【未命名用户1】:……
【未命名用户1】投喂了死心塌地丸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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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素有水城之城。
一年中,这座城有220天在下雨,平均降水量2000毫米左右。
照常宁静的下午,放了学的孩子们蜂拥而出。
章秀秀和朋友同行一段,在十字路口道别。
天色青灰,淋着雨的街湿冷不已。白雾随风流弥散,章秀秀一时间分不清此刻是清早还是傍晚。
雨中雾大,路很不好走。
她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握紧伞把,脚下的每个步子都迈得很谨慎。等穿过浓雾,总算看到伫立在山脚下的公交站亭底。
今天坐公交的学生不多,只有一位高瘦的白衣女生。
看见有一齐等车的人,章秀秀先是松了口气,放下警惕走近。
女生低垂着头,半张脸埋在书里,露出雪白的脖颈。长款白羽绒外套里是华城二中的校服,看颜色可能是高三年级的学姐。
章秀秀有些羡慕地收回目光,擦去发梢上淋到的水,忽的想到什么,后背一僵。
现在是八月,即使今天下过雨,也不至于冷到穿羽绒的地步。
章秀秀不着痕迹地往外走了几步,想到一个在学校里流传许久的故事。
那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有个女生放学后失踪未归,家长带着人来学校闹,警察翻遍录像,将学校附近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位学姐。
头七过后,曾有学生说自己晚上出校门时看到个女生在学校的后山脚下徘徊,如果靠近了,对方会一直追问:“你去哪儿?”
有时候,很多事情真是经不起细想,人很容易自己吓自己。
又有丝凉飕飕的风吹来,章秀秀牙关紧咬,整个人走进绵绵雨雾中。细雨兜头浇下,她冻得发颤,却连伞都忘了打。
心惊胆战中,那声音终于来了,像是无法逃离的枷锁,如影随形。
“你去哪儿?”
一开始声音挺远的,被她快步甩在身后。
章秀秀不敢说话,只顾着低头往前走。她在雾里走了很久,踩到碎石崴了脚,把下唇都咬出血了也不吭一声。
然而她走到脚后跟都发痛了,眼前的雾也没散去。原来这一路不过是在兜兜转转,任凭她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公交站附近。
那声音越来越近。
起初还克制在几米远的距离,后来缩减至几步,最后微哑的声音干脆像是黏在了脑后,幽幽道:“你去哪儿?”
十六岁的女生僵在原地,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连哭也不敢喊出声。
就在这绝望的关头,穿着黑制服的女青年出现在路的尽头,声音仿若天籁:
“你好,请问这里是华阳二中公交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