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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臻王府。器宇轩昂的男子立于案前。素白色的信笺在指间透出淡淡的墨香。男子右手骤然收紧,白色的纸张添上道道皱褶。这不怒自威的男子冷笑一声,跪在他身后的红衣男子竟忍不住心神一颤。

      “‘昔人已去空余鹤’。老三,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么?”男子低声自语。

      片刻后,红衣男子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听说了吗,主子十天后就要成亲了。”

      “成亲?是哪家姑娘有这等福气?”

      “城南的庞小姐。”

      “庞小姐?哪个庞小姐?怎么没听说过?”

      “谁知道,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才色平平,没后台,没权势。说得好听就是‘一清二白’,连家里的子儿也不多一个。”

      “呵呵……可,主子怎么就看上了?”

      “唉,主子的心思……真是任谁也抓不准。”

      “多少达官贵人名门千金眼巴巴地瞅着咱们主子,可是主子从不上心。”

      “是啊。要不是主子行踪不定,怕是季府的门槛早就被踩平了。”

      “可不是。六年前老夫人去世,老爷就移居江南,从那以后不管事儿了。主子一个人把府里的大小打理得整整有条。老夫人还在世的时候,主子坚决不做官却跑去经营酒楼。老爷没发话,任着主子放手干。现在皇城内不少酒楼都在主子的名下,还有城里三分一的粮店也是。”

      “是啊,咱们主子不做官,但后台可比好些人硬着呢。大公子是堂堂的镇西将军,屡建奇功,就连皇上也要给三分薄面。主子的两位结拜义兄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一个是翻云覆雨权倾天下的王爷,另一个是家势雄厚芳名远扬的郡王。可真真了不得啊。”

      “凭主子的才俊,再好的姑娘小姐们都不在话下。可主子为什么就……”

      “你们两个丫头,少磨嘴皮子。还不赶紧给主子烧水去。”香焚皱眉低斥。

      两侍婢吐吐舌头,匆匆干活去了。

      季府书房。简修鹤握住季府主子的手臂,过大的力道令后者轻蹙眉头。

      “这是真的吗?你要成亲了,为什么……会这么突然?阿空!”男子激动地说着摇晃着对方的手臂。

      “难道是大哥?大哥他……他逼你……”简修鹤没有往下说,俊秀的脸因为羞涩而泛红。

      季澄空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他什么都还没说,二哥他怎么就往那些不堪的事想去了呢?

      “并非二哥所想的那般。三弟我今年已二十有三,也是时候成家立室了。”说话间,依旧是温暖如春的微笑。

      “执手之人乃卿之所爱?”简修鹤沉默了一阵,紧盯住他的脸,试图从他温润无暇的笑容中找出一丝破绽。

      “二哥认为?”季澄空浅笑,而后缓缓说道。“无论如何,都希望二哥能够祝福我。”

      “那是……自然……”他了解这个三弟的为人脾气。决定了的事,任凭什么都不能使他回心转意。简修鹤叹道,眼眸中的黯然在烛光中无处遁形。

      二哥啊二哥,你如此怅然若失是怕我委屈,还是你心里不舍?温暖的手指轻轻抚平简修鹤眉间的皱褶。

      “成亲与否,修鹤,你始终是我的二哥……永远都是。”

      突然改变的称呼让简修鹤陷入短暂的恍惚。记忆中的三弟从未曾这样唤过自己。即使自己仅仅虚长他半岁。这一声“修鹤”从他口中吐出是如此的自然,带着属于他一如既往的温暖气息。

      “如今的大哥早已不是从前你我认识的大哥了。就连阿空你也要成亲了,我……”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简修鹤不自觉说出了心里的苦涩。那年少烂漫的岁月不再复返,三人亲密无间的背影只凝固在回忆的深处。不叹流年带走韶华,只恨物是人非。

      犹记得十年前那个初雪的午后,暖暖的冬阳照耀着地上的积雪,向四处折散着柔柔的白光。在御花园的一隅,厚厚的雪上脚印串串。两个少年嬉笑追逐,互掷雪球,清脆悦耳的笑声如同雨叩浅潭般灵动轻跃。雪地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欢愉的笑声随即戛然而止。园中安静得只剩下衣摆在风中轻摇的细微声响。紫袍金冠的年轻男子随手拂去掷落在肩上的碎雪,漆夜一样的眼珠望向一时不知所措的两个少年。少年心知眼前的男子身份显赫,但愣是移不开无礼的笔直视线。十八岁的臻王爷比他们年长五岁,眉宇间透露出雍容的王家气度,举手投足之间尽展傲世之姿,霸气未现冷肃已拒人千里。小王爷一言不发,径直向其中一个少年走去。那不安的少年试图后退,但双脚却似被钉住了一般,视线更是凝在了那步步逼近的男子身上。修长的手指探了过来,少年紧张得双眼一闭。只感到一只手拂去自己头顶上的雪花。茫然地睁开眼,眼前是那尊贵的男子的面容,而他嘴角的一线微笑如浮光掠影般稍纵即逝。望着男子远去的伟岸背影。少年心里突然惊觉到一件事:这一辈子,怕是再也无法把自己视线从那男人的身上移开了。

      此后,三人又偶遇数次,很快便金兰义结,成为了彼此最亲密的挚友。年纪最小的阿空不为尘世的浮华所绊,心性随和,脸上总挂着云淡风轻的微笑。大哥轩臻则因出于皇室深宫,年少老成,不可避免地深沉和世故。但是,在他们的面前大哥总会敛起身上的傲慢和肃杀。从一向淡漠的大哥的眼里会看得到难得的温柔和宠溺。阿空才华横溢,却坚持不肯出仕为官。大哥曾逆皇帝懿旨在殿上多次为他婉拒。而自己则因这一副皮相惹事不少,大哥他总会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的身前。自己也因此沉溺在大哥唯独对他们流露的温柔之中,不知不觉爱上了他们的大哥,爱上了七王爷轩臻。

      然而四年前的某一天,一切都开始悄然改变。臻王爷的母妃猝然离世,大哥在一夜之间彻底地变成了另一个人。过去的淡漠变成了阴狠的冷酷,残忍而寡绝。为了巩固势力他招纳任用邪佞险恶的奸狡之徒,为了肃清异己他可以错杀千百也不枉放一个。手段狠辣利落,计谋高深歹毒,让人难以窥见破绽而有机可乘。七王爷轩臻真正名动天下,除了五王爷轩钧朝中势力无一能与之抗衡。

      简修鹤过去觉得大哥就像是冷眼傲视脚下的雄狮,而后来却觉得他像是一头在绝峰寒夜中喋血的孤狼。无论是自己,或是阿空,还是所有人都无法再走进他的心里,那一颗封闭了的心。表面上看来三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兄弟,但是彼此的心里都很清明。大哥的心疏离了。维持着他们关系的不再全是那份兄友情谊。他和阿空不愿去撕破这层薄纱,或许,是因为抱着幻想,于是等待和自欺欺人。而大哥,或许,更多的只是将他们的关系视作一种结盟,为了自己日益壮大的权势和力量。还记得大哥迎娶国舅的千金的那一日,喜服的大红色灼伤了自己的双眼,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大哥他一定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心有多痛。

      “大哥,他只是一个人在夜里迷路了。”季澄空的声音唤回了简郡王游走在往昔时光的思绪。“你等着他吧……”

      等……是不是只要等下去,曾经那个温柔的大哥就会回来?四年了……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傻二哥……”季澄空看着他茫然地点点头,眉间的抑郁不散,便苦笑地轻抚过他的脸颊。

      二哥啊,大哥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送别了简修鹤,季澄空伫立在莲池前,凝视着月下的泛着冰冷的银光的水面许久。

      “红岚。”一名红衣男子如鬼魅般应声出现在背后。他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份拓印着紫金牡丹图样的礼单。

      季府主子没有回头,淡淡地问道,“臻王爷说了什么?”

      “臻王爷命我回告主子,贺礼明日即送至府上。恕他在您的大婚吉日不能前来。”

      “还有呢?”

      “主子……”

      “无妨。说吧,红岚。”

      “臻王爷说:‘莫轻言,莫理闲,三弟好自为之。’”

      季澄空沉默片刻,而后张口说道,“红岚,下去早些歇息吧。”

      “是,主子。”红衣男子犹豫了一下,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微凉的夜风撩过下摆,让季澄空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大哥,你可是在警告我?在你的心里,我还是你的三弟么?大哥,你还有二哥等你多久?他还能等你多久,你可曾想过?

      大哥。

      “主子。”

      红岚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季澄空,轻声提醒道,“时候不早了,主子回房歇息吧。”

      季澄空回头对高大的男子说道,“红岚,我将香焚许配与你,可好?”

      始料未及的男子讶然抬头,嘴唇微动,却没有吐出一个字。片刻后,男子再次垂下头,恭谨而顺从。

      “一切听凭主子的安排。”

      季澄空看着他一脸视死如归的坚决表情,不由得失笑。似乎没有吩咐他去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吧?季澄空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向卧房走去。

      “红岚,你若娶了香焚,碧涟又该如何是好?”

      红衣男子愕然抬头,看着主子有些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之处。

      季澄空站在卧房门外,房中透出明黄的烛火。他回望一眼自己身后的院落,那草木深处是看不清的洞黑。天上无月,地上的池水亦泛不起波光。手指摩挲着贴在门面上的大红喜字,心里有种淡而朦胧的忧愁和若有若无的期待。似乎有一种错觉,自己一推开这扇门,踏入这房间一步,便无法回头,就连这种莫名的期待也不复拥有……

      方才堂上三拜之时也不曾有半分犹疑,为何此刻……摸摸自己的嘴角,掩住不经意泄露出来的苦涩微笑,伸手一推,烛光中,想必是那艳红色的娇美身影……

      “你……”

      大红色的帘帐,绣工精细的鸳鸯被褥,墙上新帖的红双喜,圆木桌上默立的红烛,浓烈炽热的红色之中,那抹淡青是如此的突兀惹眼。白色的长衫,青色短褂的少年正盘膝闲闲地坐在他的床上。季澄空眼前闪过这少年在梨花木桌上荡着小腿的样子。宛如桃花的面容上同样是春光明媚,但是感觉却不一样……

      “你……为何在此?”

      吃惊之余季澄空拧起了好看的眉。凭空出现的少年,消失了的是……

      “人呢?你把人藏到了何处?”

      红烛高照,烛光落在成对的合欢杯上,里面的清酒微微反光。偌大的卧房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气息。但却少了主角,那红妆盖头的新娘。

      “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用不着担心。”少年的眼底滑过一抹不着痕迹的黯淡,而后嘴角微扬,“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我专程送贺礼来了。是什么,你猜猜看?”

      少年从床上跳下来,向他走近几步。季澄空没有回答,紧盯着少年不断扩大的诡异笑容,体内翻腾着不祥的预感。只见少年把手探进自己宽大的袖口,从里面慢慢摸出一件方方正正的碧青色的物体……

      “玉玺!”

      “这件东西上面雕刻的是一种叫‘龙’的兽吧。这东西在你们的国家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我说的没错吧?既然天下之人都想得到它……”少年把通体碧绿的玉玺举过头顶,一边转动着把玩,一边幽幽说道,“季二公子,也不例外吧。”

      季澄空微微眯着双眼,脸色愈发阴沉。

      “别闹了,立刻把玉玺还回去。”

      “为什么?难道季二公子不想立于万人之上,不想予取予求,手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么?”少年斜睨着脸色难看的季澄空,双目透出熠熠精芒。“还是说你害怕?”

      “我既然能给你玉玺,把整个天下交给你……自然也是小事一桩。”

      “够了!”季澄空带着怒气的断喝响起,“我对王位没兴趣。把玉玺送回去,还有,把人还来。”

      少年冷笑一声,眼中现出季澄空从未见过的怨愤和狠毒。少年微微垂首,季澄空错过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

      “是吗?这样说来,它就是没价值的喽?”说完,少年托住玉玺的手指骤然收拢,脆而浑沉碎裂声清晰地响起。转眼的功夫,整个玉玺化成了少年掌间的淡碧色粉末。少年摊开掌心,碎玉像河沙一样从指间滑落到他的脚边。

      “你!”季澄空的面容有些发青,咬着牙怒道,“你平日捉弄我,在府上搞怪,我可以不计较。但这种事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么?”

      少年挑了一下纤秀的眉,极其傲慢地说道,“我有说是在开玩笑吗?毁灭这个小小的国家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你究竟想怎样?”

      送来玉玺又当面毁掉,季澄空猜不透这个面容俊美,双目却透出邪恶的少年的企图。

      “想怎么样?不怎样,我只是想知道江山和美人对于季二公子来说,哪个更重要而已。”

      “什么意思?”

      “二选一。要玉玺,还是你的美娇娘。”

      季澄空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拳头也紧握着。

      “你不相信?要不要我毁先了国家的一半来证明一下呢?季二公子。”少年的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难道你就是为了要看我作出何种选择?看我为难很有趣是么?”

      少年微怔,他感觉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真的生气了。先前无论自己怎么捉弄他,他都只是皱眉苦笑。自己不是一直都很想亲手撕下他这张从容的笑脸面具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看到他对自己发火的样子,心里会惊慌。

      为难他?要他做个选择就这么难吗?怒火和苦涩一齐涌上胸口,少年狠狠地回瞪对方,并且倔强地扬起下巴。

      “是又怎样?”

      “别太任性了!小鬼!”一个巴掌夹着疾风刮下,但是硬生生地收在了距离少年粉嫩的脸颊一指之处。

      季澄空深深地看进少年一时惊愕茫然的双瞳,视线像刀子一样要把他整个魂魄穿透。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你作了这么多事,无非是不想我娶妻,对吧?”季澄空顿了一下,半猜测半肯定的语气说道,“你……在吃醋?”

      少年的身体猛然一颤,像被毒虫狠狠地咬了一口。

      “笑话!凭什么我……”

      “你喜欢我。”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骤然落在季澄空的右颊。在火辣辣地疼痛中起眼,季澄空知道自己猜中了。只见少年的嘴唇轻轻地颤抖着,脸颊和脖子都染上奇异的绯红。他呼吸有些急促,恼怒地瞪着季澄空。确切来说是被人赤裸裸地剖露自己的心事而羞恼难堪。

      “不要脸……姓季的!你也太自大了吧!”

      季澄空没有说话,凝视着少年绯红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我……就是要看到你为难,看你愁得掉光头发,怎么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一过,后果季二公子自负!”

      少年急退两步,右手一挥,一团黑暗从脚底升腾上来,迅速包绕住他的身体。黑暗退散,少年已经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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