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舞澄空》楚萧乱梦

2、第 2 章

　　和煦的阳光透过薄雾，柔柔地覆在季府的院落。清池澄澈，锦鲤畅游，珍贵的白莲如纯净的峰雪，在碧叶间吐着缕缕淡幽。季澄空凝望着这碧水白莲，唇边漾开了清浅如水的笑意。

　　小奴上前回报，仍说是那位青衫公子求见。香焚深意地看了小奴一眼，示意其退下。迎而不见，如此把戏已上演不下十次。又何须一再惊扰自家主子呢？而季府的主子听后只淡然一笑，转身便向大门的方向走去。不明所以的香焚只得紧跟在后。朱漆的大门被两小奴慢慢打开，果真见一淡青色身影立在门前。香焚惊诧地打量着眼前这故弄玄虚竟数日迟未现身的少年。只见这少年唇红齿白，眉梢微扬。一张粉脸虽不美得惊世骇俗，但明眸含笑之间灵动与邪气并现，不觉突兀，却是相显益彰，自得一段风流。香焚惊异的不单是这年少公子的突然现身，更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难以言道的微妙默契。

　　“陪我出去玩吧。”一见到季澄空，少年便抛出这么的一句。香焚更是愕然万分。

　　数日迟未现身，主子不计较这般无礼也罢。但见面竟也无半点礼节，且不说习惯的寒暄，甚至连对方的名字也不唤……这公子也太……香焚有些愤懑责备的目光瞪着少年，少年挑眉扫了她一眼，把目光回到季府主子的脸庞上。

　　“好。”季澄空了然一笑，颔首应允。

　　季澄空一向行踪不定，在府中则常以身体抱恙避客不见。而这陌生的少年只需一句话，他便毫不迟疑地应允。实在令香焚难以置信。作为主子多年的贴身侍婢，她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子的性情。在世人的眼里，沉稳内敛的季二公子脸上总挂着温和儒雅让人心安的微笑。他待人平和有礼，看似与人亲近，其实却是淡漠而疏离。香焚知道能够真正落入主子的心里的人屈指可数，或许，这少年便是其中一个……因为，在那一瞬间，香焚看到主子眼中闪过对待他人少有的深沉温柔，还有连他自己也不曾觉察的丝丝宠溺……

　　大街上人流熙攘，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淡青衣的少年手里捏着红艳艳亮晶晶地葫芦串一边舔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前一秒才把关公的大话脸谱往脸上扣，一转眼已经窜入人群中观赏街头艺人的表演。待巡城的官兵一到，人作鸟兽散，他却看着狼狈逃散的人们拍手哈哈大笑起来。季澄空在一旁看着少年幸灾乐祸的孩童般的笑脸，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干嘛像看耍猴一样看着我？我第一次到这儿来，没见过觉得很新鲜，不可以么？”

　　季澄空没有说话，对着少年露出俊美温和的微笑。少年的脸登时就涨红了，咬牙狠狠地扭过头去。

　　“这是什么？”少年指着悬在门楣上的一朱漆招牌问道。

　　“天逸阁。”季澄空解释道，“王城内最大的酒楼。”

　　“酒楼？”少年探头看见楼内衣着单薄光鲜的莺莺燕燕，又撇了一眼季澄空。

　　“怕是妓宅吧？”

　　季澄空不置可否地一笑，没有回答。

　　墨舞一脚跨过门槛，两个风情万种的姑娘便媚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公子这边请。”

　　“我们来是吃饭的。”少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张嘴说道。

　　“公子是否需要几位姑娘在旁伺候？”

　　“只、是、吃、饭！”少年不悦地喊了一声。两位姑娘也不生气，只是恭敬地退去。转眼一年轻的跑堂小二已经上前招呼两位俊美出众的公子。

　　红木桌，青瓷具，暖酒飘香，美人抬眸送秋波，小二垂首勤忙碌。楼上几间雅致的厢房还隐隐约约流出婉转的琴音。看来这果然不是普通的饭楼酒肆，但与那些不入流的烟花之地也有所不同。

　　“两位公子，想用点什么？”

　　“嗯……有什么好吃的？”

　　“我们这……”

　　“伙计，把招牌菜都端上来便可。”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开口打断了小二的话。

　　“是，这位公子。”小二说完一抬头，立马愣了，好半会才回过神来。“东家……季爷！”

　　季澄空稍稍点头，挥了一下手，店小二便有些战兢的退下忙活去了。

　　“这天逸阁是你的？”少年问。

　　“嗯。”

　　“放着官不做，跑来开酒楼……原来是拜金的！”少年说着扯了一下嘴角。

　　“嗯？”拜金？

　　“好多菜哦。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看着少年两眼闪着光，舔过唇边的样子，季澄空不变的笑容里多了一份宠溺。

　　“季爷……”

　　季澄空放下手中的青瓷杯，抬眼看向立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的店小二。

　　“有事么？”

　　“季爷……这事儿不知该不该讲。简郡王在上头厢房喝得……很凶，已经送去好几坛子酒了……”小二低头紧张得有些结巴地。“这般下去，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季澄空好看的双眉皱了起来，下一秒便从椅子上离开。

　　“领我上去看看。”

　　一推开厢房的印花门，大股浓烈的酒气就冲鼻而来。只见简修鹤满脸酡红，歪歪斜斜地靠着房内的屏风坐在软榻上。两个妖娆妩媚的女子贴着他，一个单手扶着他的肩，一个往他的酒杯里倒着酒。简修鹤痴笑着，昂头把杯中物豪饮而尽。

　　“你们两个，出去。”

　　女子督见文雅的白衣公子眼底现出一抹凌厉的寒霜，慌忙敛裾迅速地退出了厢房。

　　季澄空耐着熏人的酒臭，大步走过去俯身夺过简修鹤手中的酒壶。

　　“干什么呢！我要喝酒……喝酒！”简修鹤瞪着迷离的双眼，口齿不清地大喊，手舞足蹈地要抢回酒壶。

　　“二哥，是我。二哥！”

　　“阿空？你来了……正好，陪我喝酒，来……”

　　“二哥，别喝了！”

　　简修鹤扑了过来，不知轻重地把季澄空压倒在地上。然后把潮热的酒气吐在他的脸上，痴痴地笑着。笑靥如花，但在季澄空的眼里却尽是苦涩。

　　“阿空……你知道不……他说他不娶了，但他放不下一个人……你知道，这人……是谁么？”

　　季澄空任由他的手指机械地来回抚着自己的脸颊，木然地摇摇头。

　　“傻三弟，当然是……你啊……”那张灿烂笑着的脸看不见了。简修鹤把脑袋伏在他的胸前。肩膀无助地轻轻地抖动着。季澄空的衣襟慢慢晕开了一片摸糊的的水渍。直到简修鹤昏睡了过去，季二公子才猛然想起被自己二话不说就撇在楼下的某人。看到那少年时，少年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扭头便走。自知理亏的季澄空有些尴尬地陪笑着说道，“呃……要不要到城西的夜市看看？”

　　“不必了。”少年语气不善。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恩……哪儿？”

　　“皇宫。”看着季澄空片刻疑惑，少年咬牙切齿道，“侍寝！”

　　少年甩了一把衣袖，头也不回转眼消失在酒楼门外。季澄空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现出一线耐人寻味的笑意。

　　“果然……”一大清早，季府的婢女便能看到自家的主子在莲池边无奈抚额，摇首苦笑。白莲池中的水又变了颜色，所幸不是黑色，更不幸的是变成了泥沼一样的污浊墨绿，还冒着诡异至极的串串泡泡。才枯木逢春的水上白莲又再一次面临枯朽的厄运。府上的几堵围墙还被涂的红一杆青一道，色彩纷呈，真是好不壮观！

　　一连几天不见那冤魂不散的捣蛋鬼，但府中是怪事连连。小灾小难层出不穷，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想必那少年还在为那件事生闷气……季澄空只得轻声叹息。

　　季澄空靠在大理石浴池边，腾着暖暖的白气的池水漫过胸膛。看了一整天的账本，他已困乏不堪，在温暖的浴池中昏昏欲睡。轻合上眼，脑海里浮现二哥湿润的眼眸，还有那少年甩袖离去的背影。他摇了摇头，睁开眼，视线落在池边一堆色彩艳丽的衣物上。这是香焚送来更换的衣物……季澄空眉头微紧。香焚清楚自己的主子素来不喜这般花俏招摇的衣裳。再则，她心思缜密，办事认真谨慎，绝不会犯这种错……盯着这堆衣物，季澄空心生怪异……这种颜色和饰样，怎么看都像是女子的衣裙……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季澄空叹了口气，边说边向浴间的门口望去。果然见一少年很随意地侧身倚着门框，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自己的下颌，小狐狸一样狡猾的眉眼笑意盈盈。

　　“香焚。”季澄空对着门外唤了一声，但没有任何的回应。看着少年一脸狡黠的笑，季澄空知道必是这少年做了些手脚。

　　“季二公子，再等下去。水就要凉透了哦。”季二公子吗，看来果然还在惦记着那件事……

　　少年瞄了一眼大理石地板上的那套艳俗的女装，笑得更加狡黠欢愉。“好想快点儿看到季二公子身披轻纱罗裙的模样。会是惊艳……还是……妩媚呢……”

　　说着少年低头吃吃地笑了起来，眼角微扬，晶莹的眼珠子里闪烁着兴奋雀跃的光芒。

　　季澄空波澜不惊温和沉稳的目光和墨舞蛊惑魅丽邪气灵动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交缠。一个从容，一个得意，空气似乎在这样的对望中不知不觉地升温。相望，对峙，谁也没有认输地先移开视线。两人觉察到其实有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微妙情愫在作祟，但这样匪夷所思的念头在冒土之时便被彼此瞬间秒杀在心底。看着少年笑得花枝招展，季澄空一时失神，竟没有觉察浴池里的水早已冰凉。倒是“善解人意”的墨舞“好心”提醒了他。

　　“莫非季二公子今晚打算睡在这浴池里？”少年模仿着季澄空的说话方式，说完后又自顾自地笑得无比灿烂。

　　季澄空看了少年片刻，倏而勾唇一小笑。毫不迟疑地，从水中站了起来，抬脚跨出浴池，径直相目瞪口呆的少年走去。

　　精瘦结实的躯体，线条流畅的肌理，紧致的蜜色皮肤挂着串串湿漉漉的水珠。季澄空的乌玉一样的湿发搭在光洁的肩膀，宽广的胸膛上方，两根肋骨精致而优美，透出诱惑的味道。大理石地板上两行水印从浴池一直延伸至门口，很快，季澄空已经站在墨舞面前。他弯腰俯过身来，温润湿热的嘴唇贴上了少年小巧的耳垂。几声低低的闷笑似从男人的胸腔发出，传入少年的的耳中。“真是个坏小鬼……”

　　灼热的吐息撩弄着颈项敏感的肌肤，少年的身躯猛然一颤，感觉浑身燥热难耐。不知何时，修长的手指已攀上了他的衣襟……

　　“你干……什么！”少年羞恼地一把推开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却发现自己的外衫已落入他人之手，身上仅剩一件单薄的里衣。而黑色的腰带正搭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季澄空反手把那件淡青色的衣衫披在赤裸的身上，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文从容，眼中确实藏不住的该死的戏谑。

　　“衣衫虽是小了些，但总算不落得衣不蔽体。多谢公子的衣物，那件轻纱罗裙就赠与公子，聊表谢意。”说完男人含笑推门而出，留下一小孩儿呆怔片刻后气得浑身发颤。

　　唤醒昏睡在浴间门外的香焚，季澄空换上了白色的便衣。凝视着手边那件淡青色的长衫，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的体温和气息。转念想到少年被自己气得红脸跳脚要破口大骂的样子。这小鬼，还真是可爱……季澄空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