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逍遥(二十二) ...
-
温妩没有察觉到身后人的异样,她脑海中还在天人交战。
方才织对她提及九引灵降时,并未避讳花希染。
如今除了织之外,又多了一个人知晓她身负九引灵降的秘密。
织是逍遥道的人,如今也算是半个自己人。
但是花希染——
温妩突然转过身。
花希染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冶的脸近在咫尺,丹青画一般完美无缺的五官之上,淡淡的红霞氤氲开来,衬得那张脸更加惊艳到令人挪不开视线。
直面美颜暴击,温妩不自觉呼吸一滞,原本要说的话也顿在喉间,顺着口水一同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空间里声音陡然一静,仅余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就像是再一次陷入凤眧编织的梦境之中,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消退。
但是这一次,这梦境并非梦魇,而是迤逦的幻梦,留在梦中的也不再是他一个人。
花希染眼睛里只能望见红衣女子深如秋潭般的眼眸。
原本便已经克制到濒临极限,眼下被认可的契约伴侣这样专注地注视着,花希染仿佛听见什么清脆碎裂的声音。
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
身材高挑修长的男子稍微低下头,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内侧色泽极速加深,短短呼吸之间便殷红状若欲滴。身后衣摆下,蓬松的狐狸尾巴再次钻出来,藤蔓一般缠绕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磨蹭着温妩的脚踝,小腿,腰侧,脊背,后颈。
属于温妩身上淡雅的海棠香气浓郁钻入鼻腔,花希染克制不住地轻轻偏头蹭了蹭她的发顶,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动了动。
他牵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滚烫灼热,温妩手背仿佛贴上一团烈火,细微的震颤恰到好处地顺着皮肤传递过来。
“你……可不可以……摸摸我……”
温妩手臂顺着花希染的力道向上抬,听到这句话猛然意识到不对。
现在除了突然冒出来的狐狸耳朵和尾巴之外,花希染根本就是俊美青年的模样,根本不是她先前又抱又rua的小狐狸!
之前可以说是不知者无罪,那现在呢?
但是哪有毛绒控,能够拒绝凑到手边的耳朵?
温妩迟疑的这短短时间,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开始加大。
花希染滚烫的吐息落在发间,紧贴在她耳畔轻哼,像是在抱怨她的冷落。
温妩深吸一口气,僵滞的手臂再次顺着花希染的力道向上抬。
她只摸一下,就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似乎察觉到她的态度松动,花希染轻轻低下头,垂顺的银白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下来,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颤抖着,凑近到温妩的掌心。
气氛正好。
就在这时,花希染身体猛然一僵。
就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反弹开来,一抹强横的灵流陡然自温妩身前震荡开来。
这灵流的波动极为熟悉,不久前他身为小狐狸时,正巧也经历过一次。
灵流毫不留情地轰然砸落,花希染闷哼一声,咬肌鼓动牙关紧锁,强行想要站直身。
然而方才一番斗法他已透支了灵力,此刻又处在假性发qing期,浑身发软,被这浩荡的灵流压下,眼前阵阵发黑。
尾巴尖颤颤巍巍探过来,勉强朝着温妩的方向靠了靠。但还未等到勾起的尾尖触碰到温妩的身体,他整个人便率先在浩荡的灵流之下失去了意识。
温妩看着落空的手,半晌,视线向下,看向昏迷不醒的花希染。银白色的长发凌乱铺陈在地,掩住他大半长昳丽的面容,看上去少了几分倨傲艳丽的攻击性,无端显得脆弱又可怜。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温妩俯身正要伸手察看花希染的脉搏,冷不丁感觉芥子一震。
她缓缓静了下来。
如果她没有看错,方才就在花希染突然困晕过去的瞬间,她好像依稀看见自己的芥子闪了一下。
温妩将一缕神识探入进去,须臾,脸色骤然凝固。
先前她放进去的那些金灿灿的法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全都变得灰扑扑的,就像是已经生锈了一样,好像已经失效了。
怎么回事?!!
温妩抓狂地紧攥住拳头。
怀青给她的那些东西,该不会都是假冒伪劣产品吧?!
须臾,她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慢慢地一点点地垂下眼,看向蹙眉昏睡的花希染。
该不会……这位倒霉花少主,是被她不小心无差别攻击了吧?
*
流光城,仙云缭绕。
神栾阁之中响起一连串悠长的钟声。
这声音直接将门边打瞌睡的弟子惊得猛然跳了起来,险些从椅子上滚下去。
在神栾阁之中,第九层的法器皆是天阶法器。
而每一个天阶法器,都有神栾铃相缚,但凡法器失效,与它相连的神栾铃便会鸣响。
神栾阁中九枚天阶法器,唯有流光城三位仙君有资格取用。
而三位仙君鲜少出世,修为又高深莫测,能够逼迫他们驱用天阶法器的,放眼整个长生界和幽冥界,也万中无一。
于是,神栾阁中鲜少传来神栾铃的钟声。
而如今这接二连三的神栾铃奏响,一时间,镇守神栾阁的弟子甚至分辨不清,这钟声究竟响了多少次。
——这意味着,九枚天阶法器之中,至少有三四个都已经失效了!
是谁做的?
谁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神栾阁中盗取天阶法器,还将它们像大白菜一样眨眼间都给用没了?!
镇守神栾阁的弟子连忙起身攀登至第九层,看着眼前一片空空荡荡、仿佛被盗匪洗劫过的画面,整个人都大受震撼地愣在了原地。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转身拔腿便跑,方向直朝着流光城主的洞府。
“城主,城主——大事不好了!”
“神栾阁九层中三枚天阶法器失窃,眼下都已经作废了!”
镇守神栾阁的弟子人走到流光城城主洞府外,还没动作,一抹亮银色的虹光便如水波般氤氲荡漾开来。
他感觉身体被一股轻柔的力道向外推了半步,连忙恭敬躬身朝着洞府的方向行了一礼。
“城主,弟子有要事求见!”
耳畔中尽是悬垂的飞瀑哗啦啦的水声。
无人回应。
镇守神栾阁的弟子琉树深吸一口气,又耐着性子躬身等了许久。
周遭除却不断流淌下来的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城主……”
过了很久,水幕摇曳了一下,一道淡淡的男声自后传来。
在水声中显得更低冷模糊,辨不真切。
“知道了。”
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只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甚至依稀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懒淡。
琉树眼眸微微睁大。
那可是神栾阁第九层的天阶法器啊,而且一共只有九枚。
这一次足足作废了三枚,那可是三分之一!
是他们流光城至少三百年的积淀!
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城主的反应竟然还是如此平淡。
“可是,城主……”
哗啦啦的水幕将琉树的声音隔绝得朦胧,声音穿透水幕之后,也只剩下若隐若现、忽近忽远的字眼和音节。
软塌之上,白衣墨发的男子眼睫略微撩起,露出那双清寒如霜的眼眸。
然而那双极冷也极淡的眉目间,此刻却染着几分辨不清的冷郁。
池生春绕过影壁绕步走进内间,间容庭清视线平淡落在虚空之中,身形未动,只左手无意识地捻着小指指节上那一抹红痕,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这动作……
池生春心头一跳,连忙倾身行了一礼。
“城主,方才您休息时,琉树来过。”
容庭清雪色广袖垂落,袖摆处绣着银纹鹤羽,眼也不抬:“嗯。”
三枚天阶法器失效,对于流光城而言绝对不是什么能够等闲视之的小事。
池生春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这个“嗯”之后跟着什么指示。
他抿抿唇,试探着道:“那……您打算怎么做?”
“不做。”
池生春愣了一下:“可是……”
容庭清掀起眼皮,冷眸淡然扫来一眼。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池生春剩下的话却似是哽在了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那属下先告退了,城主。”
该不会,这些法器失效,和城主有关吧?
换句话说,难道是和温妩有关?
池生春最后眼神复杂地看了雪衣男子一眼,慢吞吞转身告退。!
内间登时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之中。
容庭清指尖微捻,苍白如玉雕,慢条斯理抚过腰间玄鹤云纹玉珏。
只可惜,温妩当时拿的太少了。
以至于他能够借以法器为载体操控之物,满打满算也只有区区几枚。
“无间转”护住了她的神魂灵台。
“天青环”受他神识所控,挡住了那个阳潜花氏的花希染接二连三地接近。
眼下所剩的,不过一个“流明轮”。
容庭清眼睫略微垂落下来,在冷白的眼下拖拽出一片扇形的鸦青色阴翳,衬得那清浅的瞳眸也染上一抹深邃的色泽。
温妩。
他心底慢条斯理默念这个名字。
她自恃天资极高,惊才绝艳,也从不避讳自己的长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自伤。
先前,容庭清只知她为燕歙出生入死,无往不利,直到元殷离体落在她身上之后,他才对她身上受过的伤有更加直观的感受。
几乎每一次她离开合欢宗,每一次出手,就一定会受伤。
——也一定会得到些什么,再将她以性命换得的东西尽数交给燕歙。
捻过左手指节的力道略微加重,容庭清眸光垂落,青丝顺着重力滑落肩头,眉间金坠无声反射着璀璨却冷彻的光。
为了幽冥界如此卖命。
燕歙给了她什么好,又对她做了什么,才令她如此死心塌地?
雪色的帐幔垂落下来,随风落在他眉目间。
容庭清淡淡阖眸,身体里的燥意无时无刻不在翻涌,他分明已经强迫自己习惯了这种感受,此刻心底的燥意却比身体上的愈发浓烈。
须臾,他拧眉睁开眼睛。
“……麻烦。”
他转眸看向洞府外:“乐璧此刻在何处?”
池生春自始至终守在外间,影壁上勾勒出他影影绰绰的剪影,略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不丁听见容庭清的声音,他惊了一跳,连忙行了一礼,磕磕巴巴道,“回城主,正是。”
顿了顿,他补充问,“是否需要属下将乐璧仙君请来,同城主一叙?”
容庭清停顿片刻:“不必。”
洞府门冷不丁被旁人自外而内推开,明红色的灵光一闪而过,紧接着,红得轰轰烈烈的衣摆便落了下来。
商明弦一抬头,见容庭清正要往外走,略微怔了一下,条件反射向后略一错身,整个人挡在门前:“你去哪?”
顿了顿,表情很微妙,“又要去找……温妩?”
容庭清脚步一顿,唇角绷紧。
他看了商明弦一眼:“不是。”
商明弦“呵呵”干笑了下,一脸丝毫没有相信的神情。
他单手指着殿外的方向,神栾铃的钟声还未完全散尽,悠悠然朝着远方逸散。
“天阶法器是你赠给温妩的吧,只给了三分之一,我还真得感谢你还残存着点理智。不过现在这么急着走,该不会是打算一鼓作气,把剩下的也都一股脑交给她吧?”
商明弦越说越觉得痛心疾首,他捂着绞痛不止的心口,声泪俱下控诉道,“那可是天阶法器,平日里我连看一眼你都不乐意,在我们流光城里摆了五百年,落在温妩手里不过五天就差点全都嚯嚯光了!”
商明弦一边说一边挥舞着袖摆,袖风扑上容庭清面门。
容庭清眉梢微敛,稍微眯起眼睛:“真的不是。”
商明弦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在与温妩有关的事情上,容庭清在他这里的信誉度几乎为零。
“今日有我在这里,你休想动神栾阁里剩下那些天阶法器一根汗毛。”
容庭清:“……”
商明弦面色微正,皱眉道,“你和燕歙在酆都大打出手,此事虽然暂时瞒得住天下人,但你元殷离体却强行动用灵力,若是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折腾下去,此事你觉得还能瞒得住多久?”
“每每遇上与温妩相关的事,你便理智全无。你们之间的事我本不想管,也极少以师兄的身份压你,但若你还认我这个师兄,你便不要再随意去找她。”
“理智全无?”容庭清眉梢微跳,正欲说点什么,脸色突然一变。
就像是被一击重锤凌空砸落在识海之中,他体内灵力一阵激荡,好不容易压制住的伤势再次汹涌起来,就连情绪也开始如狂潮般剧烈地波动。
心神激荡之下,容庭清闷哼一声,偏头咳出一口血。
他身形微晃,抬手按在墙边稳住重心,蓦地抬起眼。
商明弦一惊,三两步上前一把扶住他:“你到底怎么了?”
他盯着容庭清唇畔蜿蜒而下的血痕,越想越觉得奇怪,语气也重了几分,“怀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容庭清没回应,凝神催动留在法器之上的神识烙印,借着最后那枚留在温妩身边的“流明轮”感知她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同时,千里之外,属于归仙境修士的神识浩荡,轰然铺陈开来。无形的结界兜头笼罩下来。
结界之内,一切的色泽都如潮水般褪去,一切立体转化为平面,宛若水墨勾勒而出的黑白泼墨山水画,在画卷之中,所有肉眼看似无形的灵流和鬼气的流动,都清晰可见。
画面落入容庭清识海之中,一抹鬼气成为了画卷里唯一的亮色。苍蓝色的鬼气在平静无波的空气中悄然穿梭,掠过石壁,掠过地面,掠过女子飞扬的长发,最终无声地笼罩住她。
幽冥厉鬼的鬼气大多是黯淡不祥的黑色,唯有一个例外。
容庭清撩起眼睫,眼神淡下来。
冥都。
下一瞬,一股浓郁的悲伤宛若无根之水突然而起,迅速狂潮般席卷侵袭而来。
容庭清眸光一顿,皱了皱眉,想克制,然而那悲伤却来得太快太急。
商明弦面容陡然一怔,几乎掩不住愕然:“你……”
那张被长生界传颂了百年的面容依旧如冷玉雕琢,淡色睫羽在眼睑投下霜刃般的阴影,气质宛若天山雪,瓦上霜。
然而当流云光影掠过他眉心丹砂,金坠光晕浮动,忽有一抹剔透水痕自眼尾蜿蜒而下,碎光无声坠落,缓慢蜿蜒划过冷玉般的下颌,映出他紧绷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商明弦抓着容庭清的手瞬间松开了,指尖有些无处安放地蜷了蜷。
不至于吧,只是因为他说了一句不让怀青见温妩,怀青竟然?
温热的湿意掠过脸侧,只一瞬间,容庭清便意识到什么。他雪色的袖摆翻卷浮动霜风,瞬息拭去眼尾的水痕。
片刻,他嘴角略微掀起,怒极反笑。
商明弦看着近在咫尺的雪衣男子。
流云道袍下袖长冷白的手指攥紧了布料,骨节因用力甚至泛起青白之色,眉目间却染上近乎冰冷的寒意,和着眸底湿润的水雾,以及眉间那点鲜艳似血的丹砂,又哭又笑间更添冷艳,那张完美到挑不出一丝错漏的面容,也瞬间鲜活生动,仿佛画中仙活了过来。
商明弦愣住了。
多久了,记不清是百年还是近千年。
他什么时候见到容庭清如此刻一般,真真切切像个活人。
自拜入流光城以来,商明弦和容庭清自小一同长大,深知对方从小便性情冷漠,目下无尘。
那只小狸花猫出现在容庭清身边之前,他的冷漠是压抑而克制的,似乎有无数磅礴的情绪深掩于冰川之下,宛若春日的闷雷一般蛰伏。
而在那只小狸花猫死后,容庭清整个人的情绪都仿佛一同沉寂。
再后来,他们便各自下山历练,之后容庭清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商明弦也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容庭清一人一剑几乎覆灭了半个幽冥界的厉鬼亡魂,和燕歙在弱水渊大战一场后,两败俱伤。
自那之后,容庭清便再很少出世,整日于流光城静室之中闭关修炼。
情绪就像是一滴墨,自他发间落下,在纤尘不染的衣袂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就这么滑落了。
然而今时今日,尘封了多年的情绪,或者说那些已经从他身上滑落失去的东西,竟然因为一个人而重新找了回来。
而这失而复得的情绪竟越发鲜活,不复最初的压抑和克制。
商明弦在这一刻,突兀间明白,为何容庭清对温妩如此执着。
温妩竟然能影响他到这种程度,他终于能如常人一般体会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是好事,但也或许是坏事。
商明弦至今忘不掉那个雨夜里,浑身浴血的白衣少年仗剑立于血污泥泞的房中,周遭是横七竖八死状凄惨的实体。
那一回眸时眸光冷彻淡薄,没有丝毫情绪波澜,却比地狱阎罗更令人胆寒。
商明弦唇角紧抿,就这样盯着容庭清低垂的眼睫看了片刻,突然说:“既然她对你如此重要,不如让乐璧随你同去。”
前半句话入耳,容庭清一听就觉得头痛。
然而此刻心底那些浓郁的悲伤依旧在氤氲蔓延,他不愿再失控,全身心都在抵抗这种莫名而来,却又来时汹涌的情绪,也顾不上解释什么。
或许,也不必解释。
温妩对他重要吗。
无需思索,容庭清的答案是一定的。
“她出事了。”
静默片刻,他只是说。
“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