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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逍遥(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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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风吹过,吹散了一片盛放的海棠花丛。
万千绯色的花瓣散作光点飘散,与此同时,温妩视野中几乎已经透明到看不见的准心,也彻底消散。
伴随着这些消散的,是凤眧的身体。
温妩的目光落在凤眧消散的残影上,片刻之后,转身朝着织坠落的方向走去。
花希染已然立在织身边,低头拧眉注视着她的尸体,脸色不算好看。
见温妩靠近过来,他唇角微抿了下,让出半个身位来,却隐隐将织血肉模糊的面容遮挡住。
温妩垂下眼。
越过花希染的肩膀,她依稀看见织的身体软倒在地上,黑袍灰扑扑的,染上了血迹和尘土,凌乱覆盖在她身体上。
那张不算特别惊艳,却清秀至极的脸上布满了血污,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紧闭着,眼睑上划痕横七竖八,几乎将整张面容都破坏。
温妩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挪开视线。
她其实真的很不希望织陨落在这里。
除却梅青时临死前交予她的这枚逍遥道宗主令之外,她明面上到底还是合欢宗宗主,身上还背负着酆都北帝无时无刻不压在肩头的压力。
——就凭她这样的半路修仙者,怎么同时做两个五百强公司的总裁?
温妩其实更想做躺平等着数钱的董事。
合欢宗的大小诸多事宜,如今大多已经交由浮楚来处理,逍遥道这边,她也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存在,能够时常替她处理寻常事务。
织这些年来辅佐梅青时做得很好,放眼如今的长生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逍遥道。
虽然织起初算计了自己,但是这也是织为了守护她所看重的一切,而所付出的行动。
“鹑尾”计划非常疯狂,离了织这位核心人员,想要再次运转起来只会难上加难。
“脉搏全无。”花希染话音微顿,抬手并指轻轻点了下自己眉心,“神魂也空茫一片,以灵力探入后毫无回应。”
修士若身陨后尚有一丝神魂尚存,仍有一线生机。
但织的身体已经被梦魇穿透,不仅是神魂,就连灵台识海都千疮百孔。
换句话说,已经死得不能更透了。
温妩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她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心理尚存。
她目光落在织的身上,面容紧绷,依稀流露出几分沉痛之色,实则悄悄打开了商城界面。
温妩先是往下划了好几下,顿了顿,直接切换成【信仰值由高到低】。
商城界面再次闪烁一下,浮现出的画面便和方才截然不同了,原本五颜六色的商品也全都变成了灰白色,上面还隐隐浮着一层锁状的图标。
这么一切换,温妩还当真找到了一种能够令人起死回生的技能。
但还没等她松一口气,视线再向下,看着那一排的“0”,温妩陷入沉默。
这也太贵了。
她默默将手指藏在衣摆下,借着衣袖的遮挡掰着指头数了数——足足上千万的信仰值!
即便是她现在倾家荡产,都也只是能够将将凑个零头。
温妩晒干了沉默。
她原本以为自己有点小钱,现实给了她一记重拳。
看来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以后要更努力地刷信仰值了!
确实是救不了这位逍遥道代理宗主了,以后逍遥道的事情,她也只能自己想办法处理了。
更可怕的是,逍遥道中知晓她和织和解的人,其实只有织一人——而织现在已经死了。
她好像又重新落回了“出去说什么也没人信”的百口莫辩的状态之中。
心里思绪百转千回,温妩很悲伤地起身了。
由于悲伤过渡,她一个不小心踩到了长长的衣角,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栽个狗吃屎。
温妩余光瞥见花希染的侧影。
如果在这时候,在别人的面前摔了,她合欢宗主的颜面何在?!
温妩将险些逸出口中的惊呼声硬生生憋了回去,死死抿紧了唇瓣,宽大的衣摆之下脚步腾挪,将二人转的步伐几乎走出了残影。
这才在花希染若有所觉蹙眉看过来的时候,勉强稳住了重心。
温妩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地站起身,但方才她精神实在太过紧绷,甚至忘记了呼吸和吞咽口水。
这冷不丁挺直身,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便被口水呛得轻咳了一声。
温妩很想努力地将这种呛咳憋回去,但是身体的本能实在是控制不了,即便是修仙者也不例外。
她越是想要忍住,肺部的痒意便越是克制不住。短短片刻之后,脸颊两侧便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眼尾也渗出一点湿意。
花希染愣了下,惊了一跳赶紧靠近过来。
他伸手揽住温妩的肩膀,感受到掌心之下细微的震颤,动作顿了顿,力道更放轻了些,语气却很急。
“受伤了?伤在哪里?”
他漂亮的眉宇蹙紧了,上上下下打量温妩的神情,视线最终定格在她泛红的眼尾上,手指不自觉收拢攥紧了她的肩头,“让你回来为什么不听?难道本公子不会保护你吗?”
温妩皱眉低着头,根本顾不上说话,花希染的声音也闷闷的像是从水面上传来。
她拧眉急促喘息,眼前一片晕眩斑斓,更没顾得上看见自己手指上,芥子似乎又可疑地闪烁了一下。
温妩并未察觉,但是这一幕却被花希染尽数收入眼底。
只见一团璀璨的亮银色虹光自红衣女子袖间掠出,轻盈落在织的身上,仿佛一场空灵的雪,瞬息间便将她的身体包裹在内。
紧接着,织身上和面容上的血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脸上的伤痕消失,几乎只是短短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恢复得光滑如初,有些泛青的脸颊也重新染上血色,凌乱宽大的黑袍之下,心口略微浮现出几分起伏的弧度。
这改变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但是,偏偏就是能让一个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死透了的人,变成如今这副仿佛只是小憩一会、下一秒或许就会睁开眼睛的状态。
花希染一双狐狸眼缓缓睁大。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而且没有任何征兆。
更重要的是,也没有任何能够让人想象的先例。
花希染猛地意识到什么,突兀低下头,只能看见红衣女子自方才起便紧绷的唇角。
就在方才,或许是上一秒?还是更短的时间?
红衣女子半倚在他怀里,视线没什么焦距,越过他肩头虚虚落在织的尸身上,神情辨不清喜怒,然而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眸底,却似乎闪烁着某种郑重的眸光。
片刻,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紧接着,她直起身,身形却开始摇晃,随即便隐忍地呛咳起来,脸色瞬间惨白下来。
而另一边,他眼睁睁确认过陨落的织,竟然死而复生!
花希染脑海中像是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在短暂的空白之后,他猛然抬起眼,一把扣住温妩的手腕。
“你做了什么?”
扣在手腕上的掌心滚烫,花希染开口间,灼热的吐息顺着唇风落下来,烫得温妩眼睫略微翕动了一下。
她有点茫然地抬起眼,正对上花希染复杂的神情。
他紧贴在她身侧,隔着两人的衣料,他身上诡异的高温依旧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即便身上的伤势已经复原,残破的锦衣却无法恢复如初,一大片清晰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之中,而他的皮肤和面容上,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花希染的五官生来精致昳丽,此刻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面染红霞,更衬托出几分瑰丽魅意。
然而他的眼神却极为直白,没有多少谷欠念,反倒多了几分令人辨不清的情绪。
像是讶然。
又像是心疼。
温妩好不容易将肺部那阵痒意忍过去,有些大脑缺氧晕眩,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又做什么了?
地面上,织的状况仍旧在以一种纪录片快放一般的速度复苏。
她面容上的血色越来越清晰,眼睫也开始隐隐地颤抖,好像正在同缠身的梦魇纠缠,很快就要睁开眼睛。
温妩面容一静。
这种时候了,她也实在没办法安慰自己说,是自己刚才眼花了——这就是妥妥的诈尸啊!
但如果在场的她和花希染都什么也没做的话,织究竟是怎么复活的?
温妩瞥见不远处躺在破碎的高台上,被开膛破肚的厉鬼尸体,缓缓悟了。
像织这样的科学怪人——不,科学家,既然已经研究出了万木春、金锣、金匣子和缚影锁之类的种种专利技术,又怎么可能不在自己的身上留有什么底牌呢?
难怪织总是若有若无地挡在她的前面——原来对方是心疼她,知道自己有壁虎一样的断尾求生能力,不想让她这个没有保底的人以身犯险。
温妩突然间很感动。
不愧是她看中的人!
温妩想去查看织的状况,然而刚一动作,肩膀就被抓紧了。
“你都什么状态了,还有闲心去关心别人?”花希染扣着温妩的肩膀,艳丽的面容上因为薄怒,肤色染着一层淡淡的红,“你的脑子里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手劲很大,掌心温度滚烫,就像是烧红的铁箍一般烙在肩膀上,温妩被烫得皱了皱眉,一时间也没理解花希染的话:“本座很好。”
“你很好?”花希染简直气笑了,“很好到像刚才那样?”
以温妩的修为和克制力,竟然连咳声都忍不住。
温妩沉默下来。
她也不好意思解释说,自己其实是被自己呛到了,其实根本什么事也没有。
温妩短暂的沉默显然被理解成了默认。
花希染垂眼盯着温妩看了一会,长眉皱得紧紧的。
温妩和他想象中实在太不一样。
他听说过无数与温妩有关的流言,她强大却无情,冷漠而嗜血。
然而事实却是温妩拼死杀了幽冥界身居诡位的凤眧,还令逍遥道副宗主织起死回生。
甚至,他不知道她究竟为此付出了什么样沉重的代价。
把自己折腾得如此苍白虚弱,惊咳不止。
但是,既然温妩已经义无反顾地做到了这一步,此刻阻拦她除了令她心生反感、消耗更多心神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花希染叹息一声,一条蓬松的毛绒尾巴轻轻托住温妩的后心,让她将重心靠在自己的大尾巴上,尾巴尖轻轻一卷,便将她托了起来。
温妩感觉好像陷入了云层,托着她的尾巴很柔软,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毛茸茸的尾巴之下温度很高,热烘烘的热度传递过来紧贴上衣料,伴随着呼吸,还有淡淡的馥郁的想起钻入肺腑。
狐狸尾巴将她轻轻托到织的身边。
织刚一睁开眼,便对上温妩专注的视线。
那张明艳动人至极的脸上,虽然并未流露出多少情绪,但是微挑的眼底却隐约流淌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和担忧。
对上这样的目光,织心头一震,条件反射一个用力挺身坐起。
她只微微一用力,身体便轻飘飘地弹了起来,身轻如燕,简直比她平日里的状态还要更好。
织有点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还有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的黑袍,片刻抬起头,看着一片狼藉却熟悉的逍遥道地宫,头脑中陷入一阵混乱。
不对。
她难道不应该已经死了吗?
织方才亲身经历过死亡,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温度和力气一点点流逝,光明一点点离她远去,而她被浓郁的黑暗和梦魇纠缠着,越陷越深,逐渐沉入一片不见光的黑暗之底。
所以,她很确定,在方才的某一个瞬间,在她彻底丧失意识的那一刻,她就应该已经死了。
但是现在看来,温妩并不是正在幽冥界等她。
方才的感知中,织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沉浸在一段真实的梦魇之中。
她在冰冷的黑暗中不断下沉,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这样无尽地坠落下去的时候,一抹光亮宛若利剑破空撕裂黑暗,自上而下投射而来,一缕纤细的光带落在了她紧闭的眼睑上。
她试探着睁开眼睛,只见那抹微光凝集成一条锁链,缠绕在她腰间,将她不断地向上拖拽。
越向上,缭绕在周身的那种冰冷的气息便越发减弱,她开始恢复力气,也惊讶地发现,自己仿佛恢复了些许对于身体的感知。
许是察觉到她的恢复,那缠绕在她腰间的锁链,散入混沌的虚空之中,化作一排排灵鹤,振翅所过之处,拖拽出一条长长的碎银般的光带,为她指引方向。
然后,她看到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一瞬间,似乎有许多力气随着这光亮灌入她体内,织奋力向前一跃,紧接着,就发现自己在现实中睁开了眼睛。
在她意识到自己真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织一时间不敢相信。
温妩身侧,花希染的神情也平静不到哪里去。
他一向是在意外表的人,也知晓自己究竟作出什么样的表情时,才是最优雅迷人的样子。
而他很清楚地知道,他眼下露出的神情绝对说不上好看,但是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虽然感受猜测到是一回事,但是真正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温妩竟然当真有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这放眼整个长生界,上下一千年,都是闻所未闻。
与此同时,温妩识海之中,玉鹤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阳潜花氏少主花希染]信仰值+500.】
【[阳潜花氏少主花希染]信仰值+100.】
【[阳潜花氏少主花希染]信仰值+200.】
【[逍遥道副宗主织]信仰值+1000.】
【……】
温妩:?
好美妙的声音。
玉鹤:【提醒你一下,你一定要做出别人预料中你做不到的事情,或者是他们认为你能够做到、并且希望你做到的事情,能够更加增加信仰值哦~】
【打比方说,如果其他人认为“天塌下来你也能顶得住”,当天真正塌下来的那一天,你就算是撑住了整片天,也是不会增加信仰值的呢。】
和玉鹤这番对话间,温妩的注意力难免被打岔分散。
在织的角度,红衣女子看上去好像只是略微低眼看着她,眼底眉梢都没有任何的意外之色。
这原本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在其余人都心里阵阵惊涛骇浪的时候,这样平静的反应,就显得更加高深莫测了。
织眸光闪烁。
温妩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自己此刻死而复生。
而在温妩身侧,那平日里精致讲究得要命的阳潜花氏少主花希染,下巴都险些掉在地上。
这样看来,她如今能够活下来,一定是温妩做了什么。
然而,红衣女子却只是这样安静地望着她,丝毫没有开口解释,或者邀功的意思。
织的心底陡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
“温宗主……不,宗主。”她略微低下头,嗓音由于强烈的情绪波动而稍有些哽咽,“多谢您。”
更多的话,就像是黏连在唇边,太多太杂,反倒不知道应该如何说出口。
她已经死过一次,这第二条命,是温妩给的。
从今往后,她便为温妩而活,为温妩的逍遥道而活。
织长相清秀,瘦瘦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黑袍中更显得羸弱,显得年纪很小。
温妩见织那张惨白的小脸上,蕴着一种和年岁截然不复的苦大仇深之色。
她微微摇头:“为何要谢本座?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她又没做什么。
织看着红衣女子淡然的神情,内心涌动的暖流愈发汹涌。
分明救了她一命,这样重的恩情,温妩却只是轻飘飘揭过,甚至并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出手救下了她!
温妩这是不愿自己背负太多责任和负担,不愿自己为了报恩而丧失自我。
——这就是卸下面具之后,真正的温妩。
“宗主!”织蓦地抬起头,“逍遥道中珍藏着的那一枚九引灵降,放眼整个长生界之中,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拥有它了!”
她飞快地起身,先是恭恭敬敬、结结实实行了一大礼,然后才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属下这便去替您取来。”
说完这句话,织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地宫中只剩下花希染和温妩两人。
少了外人,花希染强撑着站在原地的身体,悄悄转移了重心,略微摇晃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靠在了墙面上。
他被“玉露珠”强行提前催动的发qing期还没有完全消退,如今战况消解,疲惫感前所未有地涌上来,四肢都开始发软。
而温妩就站在他一步之遥,她身上传来的一阵阵幽香,清甜的海棠花香若有似无地往他鼻腔中钻。
像是一把精巧的弯钩,有一搭没一搭地将他血脉骨髓之中的冲动,再次勾连激发起来。
他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这香气抽掉了,脑海中,血液中,四肢百骸都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
靠近她。
再靠近一点。
花希染的呼吸逐渐沉下去,黑润的眼眸掠过一闪即逝的金芒,瞳孔也在某一个瞬间化作狐狸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