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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个声音,它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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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自救,阿彪开始疯狂翻阅心理学书籍,既然这么抗拒去医院,那唯一的路就是自己帮自己了,这条路她走过太多次,很熟悉。
第一个打动她的理论是积极心理学。这让她知道,原来越优秀的人越容易逼自己,原来向内归因会造成抑郁,原来有很多简单的方法可以变得快乐,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她的错,原来她最该原谅的人是自己,原来学界对药物治疗也存在争议,原来她的潜意识里有很多自我攻击的种子,原来很多人都有心理障碍,只是他们没意识到,原来病耻感是很普遍的现象,原来人们越关注负面信息越容易卷进负面状态,原来有很多人跟她一样,原来从观察生活中简单的美好开始,就能转变负面思维……
她好像一下子获得了些安慰,也看到了一丝曙光,虽然还很难完全相信,但死马当做活马医是她能做的选择。她开始观察身边所有简单的美好,哪怕是空气清新也值得记录,每当有负面情绪就去觉察心里的观点,看见自己的主观看法如何影响对事物的判断,如何左右自己的情绪,她无限地深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开始发现自己,拥抱自己,关照自己。原来人的内心世界比物质世界大得多也丰富得多,一切物质世界的呈现都避不开人的主观判断,而不同人的主观判断是有很大差异的,于是形成了矛盾对立,只要对自己主观里的一切保持觉察,就会发现物质世界的一切都会变样,都不再是原来以为的那样,你看待事物的观念变了,原来厌恶的也会变成喜欢的。
阿彪手不释卷,一本接一本地看,她发觉自己过去活在一个自以为客观的世界里,而真实的情况是,其实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在受主观的影响,一切事物都不在外面,而在她的心里。她从未进入过自己的内心世界,从未了解过自己对一花一草一木都有细微的主观判断,她所遇到的人,所做的选择,她的性格,都是由潜意识里的信念决定的,而潜意识是人们未曾意识到的部分,占到95%以上,平时所思所想所观察的都是意识,只占不到5%,很多时候人们只是在这意识的5%的范围里打转转,所以有些问题千思百想也解决不了,因为真正的障碍在潜意识里,不是头脑里以为的那些。这些超越认知的文字飞快地流经阿彪的大脑,流进身体里,好像大地要振动一样,阿彪的世界观即将被彻底颠覆,而她的人生也即将走向超越想象的地方。只是,这一次探索是艰难而漫长的,阿彪知道有艰巨的任务在等她,而她也重新明确了方向,向着未知的世界出发。
既然她脱离了制造焦虑的行业,那她就去往治愈焦虑的行业,既能帮助自己,又能帮助他人。这世上有很多人自己淋过雨,也要把别人的伞撕碎,但还有很多人自己淋过雨、找过伞,想把找伞的方法也告诉别人,她要做后者。人性的恶能超出想象,人性的善也能,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爱过她,但她深爱过这个世界。
核心问题找到了答案,阿彪的元气一下子恢复了不少,她开始出门活动,参加读书会,慢慢让自己的生活进入正轨,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蜕变的旅程没有以前那么容易了,她不知道,那些根植内心深处的痛苦绝望要怎么去化解。除了义无反顾,她别无选择。
她在一场九个人的读书会上,分享了一些自己的故事和探索的经历,意外收到很多反馈,当一个人愿意打开自己之后,其它人也会被感染,那天的九个人里有三个人都在医院确诊过抑郁或焦虑,阿彪十分惊讶,原来人们有心理问题的比例这么高,随便一个活动就有三分之一的人有心理困扰。阿彪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这个领域还有更多重要的任务要去完成。阿彪也决定去医院,了解一下自己的真实情况。
她搜到了北医六院,这个医院在她刚来北京的时候听说过。那个时候她暂住在北医六院附近的小区,同住的人里大部分是在北医三院做试管婴儿的,唯独一个人是带儿子来六院住院的。她见过散尽家财,执着十年就为生孩子的大姐,也见过因为生育困难劝她一定要婚前就生子的姐姐,她遇见了很多本不可能遇见的人,听到了很多难以置信的观点,了解了很多离奇的人生境遇。她感慨,人的执着太有力量了,可以打破一切,超越一切,毁灭一切,创造一切。但最让她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个大姐,她的儿子得了多动症,需要在六院住院治疗。她一个人从山东农村带孩子来看病,因为没文化、没收入,她的一日三餐都是五毛钱一袋的干脆面,但贫穷并不是她最大的痛苦,她痛哭着诉说自己的人生,小学辍学,强行被嫁给现在的丈夫,因为没文化,也不敢出去找工作,结婚后就成了家庭主妇,丈夫酗酒家暴,第一胎没生出儿子,被婆家和丈夫嫌弃,更加严重地暴打她,娘家把她当泼出去的水,不准她回家,后来二胎终于生了儿子,才五岁就查出多动症,家里没钱,她只能一个人带孩子来看病,还得连夜赶回去给家人做饭。阿彪深深地被震惊了,震惊到整个人木在那里不知所措,她从未想过当今社会还能遇到电影里才有的悲惨主人公,而这个人如此真实,如此令她不忍触碰,她不知道人要怎样才能走出这样的绝境。她能做什么吗,她的力量太渺小了,就算给她点钱,又能改变什么吗?阿彪不知道,也不敢想,没想到那位大姐半夜就走了。
再次站在北医六院的门口,回想起当年那位大姐,阿彪心里五味杂陈。无论平穷富有,聪明愚笨,人的归宿总会在医院,而痛苦是公平的,只是人们很难想象,跟自己完全相反的人生居然也有痛苦。是啊,痛苦才不管你是谁,任何事情都会产生痛苦,权钱名利,爱恨情仇,生老病死,无人幸免。排队挂号的人很多,阿彪排了好一会,终于进入了医生办公室。几番询问过后,医生觉得她是躁郁症的可能性很大,但需要进一步做检查才能确诊,这是一种比抑郁还麻烦的病,情绪忽高忽低,一会亢奋一会抑郁,状态在两个极端间游走,无论治哪一头都有可能失去平衡,加剧另一端。这无疑给了阿彪一个晴天霹雳,在阿彪的认知里,躁郁症的严重程度已经要接近精神分裂了,天呐,她都要精神分裂了,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在意,一切过去认为的好坏,在精神分裂面前都是狗屁!她又忍不住责怪老天的残忍,命运早已如此悲戚,为什么还会有更大的打击摆在面前,她的心情再次陷入了谷底。
医生关切地看着她,对她说“你这个情况还是建议住院,你有家人在北京吗?”
什么?住院?住进精神病院?阿彪难以置信,她不可能接受这个选择,也没有时间和金钱接受。“我没有家人,而我目前的经济状况无法支撑我住院。”阿彪回复道。
“那我们先等结果出来再看。”医生无奈道。
检查结果是高度疑似,但不是确诊,阿彪与医生沟通后,选择先不治疗。
得知这个消息的阿彪失魂落魄,好不容易恢复的元气也消失殆尽。医院的诊断没能带给她帮助,反而把她拉向了深渊,这不是她要的结果。抑郁再度袭来,她又几天不能出门,躺在床上没日没夜地刷着手机,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她开始了解躁郁症这种病,搜了无数信息后,一个关键词映入眼帘:天才病。历史上很多名人都是躁郁症,丘吉尔,贝多芬,海明威,她认真阅读着关于他们的信息,回想起那个常常收到的赞许“你是个天才。”这次想起这个词,多了些悲凉,如果可以,她宁愿不做这样的天才。与其说这是一种安慰,不如说这是一种讽刺。无尽的悲伤夹杂着眼泪又一次涌起,比绝望更绝望,比痛苦更痛苦,阿彪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她又一次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既然老天要你做个天才,那就做给他看!
一声怒吼划破长空,阿彪被惊醒,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声音,也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她揉了揉被眼泪和眼屎糊住的双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不免感到一阵难过,那就这样自生自灭吧。
-这不是幻觉,你没有听错。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阿彪有些害怕,它竟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你是谁?阿彪闭眼用心语问道。
-我是你。
-胡说,我怎么可能跟自己对话。难道我真的分裂了?阿彪被惊恐填满。
-没分裂,你是个天才,不可能分裂。
-你怎么知道?
-我自始至终都知道。
阿彪难以理解这语无伦次的声音,想赶紧避开它,她立刻起床去洗澡。
-我在你之内,你躲不掉的,除非你认出我。
阿彪奋力地洗着头,想让这个声音赶紧走,她有种被鬼怪附体的感觉,太可怕了。
那个声音没再出现,阿彪洗完澡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她赶忙照照镜子,发现没出啥问题,周围的一切也都没有问题,也许刚才是刹那的恍惚吧,会没事的。她躺了一会,心情总算平复下来,回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既然老天要你做个天才,那就做给他看!”,莫名感到一种强大的力量,是啊,既然避无可避,何不迎面而上!越是痛苦的时候,越能绝地反击,这她早就体验过了呀,她决定用非药物的方法帮助自己。在她看来,心理的创伤靠抑制激素解决是舍本逐末,还有一堆副作用,这不是她要的选择,她就想把心里的伤抹平,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她不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是谁,但她很感谢这份指引,那个声音没有恶意,不管是不是自己,不管是不是幻觉,她决定相信那个声音。不然,她又能相信谁呢?
-这就对了,欢迎欢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可是,你有名字吗,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不用称呼我,有事直接问,我随时都在,不眠不休。
-奥,那也总该有个代号吧。
-我在你心里,我是你的“心”,最本真的“心”,永远陪伴你,永远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阿彪突然泪如泉涌,这是她从不敢奢求的东西,从来没人如此温柔地跟她说过话。她又哭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敏感了,内心里的细腻也越来越多地被打开了。其实她一直是个敏感的孩子,为了随时防备妈妈和奶奶无缘由地发飙,她必须时时察言观色,一旦发现端倪就赶紧躲起来,防止被炸伤。敏感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工具,却也成了被伤害的入口,这让她总觉得别人想要伤害她,别人对她不怀好意,所以处处防备,谨小慎微,经常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半天,害怕伤到别人,也害怕别人攻击她,这让她十分恐惧社交,也无法处理好日常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当妈妈和奶奶爆发的时候,她要么躲起来,要么在无处可逃的时候把自己关闭,因为无知无觉就不会觉得痛了。
小时候的她以为逃离了妈妈就能得到拯救,然而她错了,奶奶的恐怖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原本逃出生天的希望顷刻间破碎成了更深的绝望,不过是从地狱第十层逃到了十八层,她除了自己,没有可以相信的人。除了生病会被骂,奶奶会觉得她做任何事都是要故意找麻烦,除了学习好,一无是处。奶奶文化水平不高,骂人的词简直脏到了极点,阿彪很难把这些词说出口。奶奶有肩周炎,睡眠质量也不好,一旦心情不好就会骂阿彪撒气,好像她的病痛都是阿彪造成的,阿彪对此无力反驳,因为她只是个卑微的寄人篱下的孩子。奶奶最可怕的一次,是怀疑阿彪诅咒她,要把她和堂妹的人头砍下来,要咒她们死。那本是阿彪一个美好的寄托,突然被惊天逆转地当做了诅咒人的东西,在奶奶眼里,她竟跟杀人犯没有区别。当她辩解,奶奶一句话也不听,冲过来就动手打人,阿彪眼里的黑白从此被颠倒了,她感到茫然失措,她好像永远也逃不出这个可怕的循环,到哪都是可怕的人。为了对抗心里的恐惧,阿彪把能找到的恐怖片都刷了一遍,只有恐怖片里的一切,才能对抗奶奶带来的诅咒。阿彪有时候也会感叹,这样长大的她,没有活成反社会型人格,还真是个奇迹。
-所以说你是个天才,令人敬佩。心的声音再次来到。
-谢谢你。阿彪委屈巴巴地啜泣起来,但她心里有了一丝暖意,好像真的被人看见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