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堕入深渊 ...

  •   人一旦失去精神支柱,就会立刻陷入消沉,纵使外在有再多的美好,也会置若罔闻。由于哪家公司都不想去,阿彪后来看到猎头公司的电话就会直接压掉,网站上的简历也全都关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感觉很迷茫,跟高中的状态很像,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有轻生的念头,因为她好歹找到了些人生的意义。她开始整天躺在床上,不想出门,不想社交,不停刷手机,食欲减退,黑白颠倒,她的日子过得十分恍惚,短短两个月,本就不胖的她硬是暴瘦了十斤。
      人陷入低谷的时候就总想抓住点什么,好把自己捞出来,阿彪的选择是大量阅读,刷书是成本最低的学习方式。但是职场技能和创业类的书已经不能勾起她的兴趣了,她只能漫无目的地乱翻。一面担心长期不工作房租、社保成本哗哗哗,一面又觉得自己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了。她感觉自己卡在了一个深井里,动弹不得,可是手里的钱一天天减少,阿彪必须得做点什么。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太挑了,可一想到要去面试和工作,身体就不听使唤地一动不动,她真的堕入了深渊,毫无招架之力。
      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阿彪迷迷糊糊,猛然想起得过抑郁的崔永元,她的脑海里打了一个激灵“天,我不会是抑郁了吧?!”赶紧上网搜了一下抑郁的症状和表现,根据自己近来的状况,她知道自己真的是抑郁,得知这个消息令她更加地绝望,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刷心理相关的公众号,查抑郁症的诊疗方案,还查到了很多药物治疗的副作用,还有更多可怕的事情:精神分裂、人格障碍、双向情感障碍……她拒绝去医院确诊,这意味着她“有病,有精神病”,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她感到很羞耻,她的天塌了。
      她回忆起了高中那段绝望的日子,原来一切早有预兆,她记得那时候跟父亲提过一些同学抑郁自杀的事情,结果父亲的回答是“这些人太自私了,他们也不想想父母咋办。”这样的回答让阿彪感到孤立无援,连痛苦也是她的错,连她的死也要背上骂名,那为什么要生她?又不是她求着父母生的,如果老天告诉她今生要经历的一切,她一定会拒绝来到这个世界,至少不用这么痛苦。真正自私的人才会总拿“自私”评判别人,当别人没有满足他的期待时,他就会发出“你自私”的攻击,实际上这是最自私的表现。
      不过阿彪早就习惯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从十一岁离开家起,她就一直在孤立无援中艰难求生,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帮自己,事实上除了这样,她也别无选择。她不是不会向家人求助,只是那些求助会化作更深的攻击朝向她,与其这样,还不如躲掉二次伤害。她为什么会十三岁就一个人做手术啊,是因为每次她生病都会被奶奶骂,骂得很难听,但生病又不是她的错,她还要承受辱骂,所以她只能选择自己去,即便这么难,还要被奶奶说不服管,不听劝。奶奶的话谁敢反驳啊,爸爸也不敢,所以她只能承受这一切。
      当医生看到一个小朋友跑前跑后挂号做手术,不免心生不满,问了一句:“你做手术都没人陪你吗?”
      阿彪的眼神有些闪躲,她吞吞吐吐地解释道:“奶奶年纪大了,爸爸妈妈离得很远不方便。”
      “没事,赶快去吧,在后面那栋楼,一个小手术。”医生的语气突然温柔了许多,他从阿彪瘦弱的身体里看到了很多悲戚,他不想再刺痛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阿彪一直记得这段对话,这是她幼小心灵里的一根刺。
      截止到今天,阿彪已经十年没有感冒过了,每当稍微有点不舒服,她都会赶紧喝感冒灵,防止进一步恶化,因为一感冒奶奶就会责怪她添麻烦,还会给爸爸告状,让爸爸把她领回家,她不想给爸妈添麻烦,也不想被奶奶骂。小的时候不懂保护自己,如果感冒了,她就会硬扛,谁也不告诉,想咳嗽的时候就把头塞进被子里捏着嗓子咳,直到硬扛一星期把病扛好为止。
      后来她考进重点高中,奶奶敲锣打鼓地把她赶去住校了,她也从此开始了独立生活的人生。自己管钱之后她学聪明了,走到哪都常备感冒灵,一不舒服赶紧喝。她还跟很多朋友炫耀过自己多年不感冒,实际上是她不敢,一旦她生病,就会被家人再捅一刀,她人微言轻,没有人会听她的解释。
      伤她最深的一次就是做肿瘤复查的时候,奶奶不屑地瞥了一眼核磁片子的袋子说:“你这人就喜欢没事找事,净给人添麻烦,没病看出病,还花这么多钱。”然后扭头走了。从那以后,阿彪再也没去过奶奶家,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这个世界最大的恶意就是,你的家人以为,你受的所有伤害,承受的所有痛,都是你自己造成的,都是你不好,你有错,你自私,你不听话,一切的坏都是因为你,连他们生命里遭受的种种不幸也是因为你,你的到来是他们的灾难,他们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还这么不识好歹。实际上,他们的心思是“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替我承受一切,包括我的情绪和痛苦。”只是他们不会承认的,他们站在天然的道德制高点上,怎么说都比你有理,你无从辩驳,这个世界也不允许你辩驳。
      每一个孩子的早熟,都是生命里有太多重担造就的。每当别人夸谁家孩子听话懂事的时候,阿彪都会感到一阵心酸,哪个孩子不想天真烂漫地活着呀,他们只是没有这个条件而已。阿彪觉得,孤儿院里的孩子还可以想象如果有爸妈,爸妈会对他们多好。而她连想象的资格都没有,有家人却被家人无情地伤害,会让人彻底失去对人间的信任。她对死没有那么害怕,她怕的是自己临死的时候被家人一刀捅死,他们嫌你是个累赘,那是多么无尽的绝望啊。
      痛苦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涌来,一次次地冲击着阿彪的泪腺,阿彪只是默然地让眼泪滴到枕头上,悄无声息,这已经是阿彪最悲伤的表现了,一直以来她只会躲起来偷偷流眼泪,她不会放声大哭,她的嗓子好像被一只大手掐住,不允许发出声音,因为一旦出声就会被大人发现,就会引来更大的灾祸,在阿彪模糊的记忆里,是妈妈的食指和恶龙般的咆哮:“把嘴闭上!不许哭!”所以阿彪的哭都是无声的,在梦里遇到危险,她也总是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发不了声,她只能放手,任由危险把自己吞噬。阿彪心里有太多太多悲伤了,像无处泄洪的堰塞湖。后来时间久了,阿彪也就不会哭了,她害怕被这可怕的一切吞没,她变得冰冷又麻木。
      其实她一直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多值得羡慕,即便她通过逼迫自己获得了很多赞誉,也难以抚平她内心深处的被抛弃感,她需要更加努力,好获得更多的认可,这样她才能体验到自己的存在,一切外面展现出来的光芒,不过是用来掩盖痛苦的面具,在面具下面的是一片死寂。如今,该找上她的躲不了,这是她的命,满目疮痍的人生里,总会多出几根刺,把伤口扎破,让脓和血暴露出来,其实自我防御的面具也已经撑不下去了,有太多的伤需要被看见。她张着嘴,无声地嚎啕大哭着,就让泪水淹没她的双眼,淹没她整个人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用完了一整包纸巾,她感觉还有更多的悲伤要翻涌出来,可她太累太累了,晕倒在泪泊里。在梦里,她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她从高中起就成了一个自卑的孩子,想起了她大学期间的迷茫与无助,她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的状态,她不明白,自己不是已经走出来了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痛苦啊?
      阿彪的大学生涯可以用两个极端来形容,前半段极端颓废,后半段极端亢奋,判若两人。因为感觉活不出自己,又不出意外地高考失利了,阿彪选了一个无感的专业,准备熬过大学四年。其实阿彪也是幸运的,与其等考到名校才发现失去自我,高中时代就发现这些,反而给她省了很多麻烦,她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人生,如果很快就要面临就业,那将会是一个措手不及的状态。大学的前两年可以用浑浑噩噩来形容,60分保过,逃课,睡觉,刷剧,精神游离,远离各种班级和学校的活动,逃离她厌恶的一切。跟朋友彻夜K歌,泡图书馆刷各种书,一个人全国旅行,她想从这烦闷无趣的日子里找到一些生机。做这些的好处还是有的,彻夜K歌让她认识了一帮朋友,一周有四天都在外活动,从五音不全练成了麦霸。疯狂刷书让她看到各种人的艰难,也看到不同的精彩,她什么书都看,只要能让她逃避现实。高中之前她是从来不看课外书的,她觉得无甚意义,遇到老K后发现了读书的魅力,她开始强迫自己多读书,时政杂志、人文历史、散文名著,像是要把之前落下的全给补回来,但那种自我逼迫式的读书,其实也让她很痛苦,只有很少的时候能从中获得乐趣,大部分时候是为了掩盖自卑,高中三年她还刷了上百部著名电影,其中《三傻大闹宝莱坞》看一遍哭一次。其实那时候她隐约知道自己有抑郁,但碍于家人的反应,她只能隐藏起来假装镇静。一个自卑的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做很多事,她用极其变态的方式在自己脑子里塞了很多东西。大学前两年她一个人环游了大半个中国,父亲也会给一些资金支持,另一部分是省下的生活费和兼职赚的钱,旅行是个拓展见识的好方法,她遇到过很多人,见到过各种各样的风景,听说了不同的人生际遇,在路上总有新鲜事发生,不是平淡无奇的重复。她也曾考虑要不要做导游,可已经有了考试恐惧症,一切需要考试的事情,她都做不了。
      转机来临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绝望的深渊。即将大三,面临考研、英语六级、期末考试,考试恐惧症早已来临,与此同时大学生涯已过半,是需要想想今后该何去何从。她不想考公,不想回老家,不想从事本专业的工作,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可她似乎又别无选择,那个盘旋了五年的问题又来了,再逃也逃不掉,自我逼迫的程序又一次启动,可这次她没那么幸运。连身体带大脑全部宕机,她甚至连起床吃饭的力气都没有,走在路上感觉灵魂从身体中抽离,飘在天上看着身体前进,身体失去了基本知觉,完全没有胃口,连水都喝不下去,她躺在床上想要等死。这一次,命运不想让她死,在几天没有消息的情况下,天天一起K歌的朋友跑来找她,他们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拉着她出去大喝了一顿。那一阵敲门声是她黑暗人生中最清晰的曙光,她难以置信地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有人记得她,当她堕入深渊的时候有人愿意伸手拉她一把,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有血缘关系,甚至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反而对她更好一点,她看见了超越血缘关系以外的温柔世界。本来酒量就不好的她喝了很多酒,什么也没吃,她喝酒喝得再醉也从不断片,她清晰地记得,那晚她哭得多么撕心裂肺,吐得多么翻江倒海,那晚的她哭得很大声很大声,她从未这么畅快地哭过,那次喝酒吐了三天,吐到后面只剩胃液还在吐,从此伤了胃,一闻到酒味就想吐,一喝酒就胃痛到撕心裂肺,从那以后她滴酒不沾。三天的释放让她变了一个人,身体里很多东西随着大哭大吐离她而去,她觉得吐出去的不是胃液,是那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她不再需要以前那个隐忍听话的自己了,她已经拿命换过自由了。三天过后,她郑重决定要抛弃一切她不要的,选择一切她想要的,无论艰难险阻,她都要无条件地做自己,无论代价多大她都不会再扼杀自己的灵魂。她选择创业,因为受到创业者的感召,她觉得这群人是有激情有动力的人,她不顾一切地加入进去,发现了很多超出想象的奇迹。首先是自己的思维速度比以前快了十倍不止,总有源源不断地点子冒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点子哪里来的。其次是阅读速度变得极快,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她再也没有阅读困难的问题,也再也不用逼迫自己阅读了,只要这书是她感兴趣的,她就能迅速读完并获取重要信息,她终于体验到了阅读的快乐,确切说是生命的快乐。然后是语言表达能力完全逆转,以前她当众演讲都要写好稿子背三天,现在张口就来、文思泉涌,还特别具有感染力,她一瞬间变成了演讲能力极强的人,而且逻辑清晰,只要脑子大概过一遍框架,讲的时候就能说出很多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来。她深刻感受到,那三天之后,她实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她不明白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突然间就不一样了,她只觉得那次之后,她获得了某种“神秘力量”,虽然有点神叨,但真的就像通灵了一样。而这一次蜕变支撑她在职业路径上完成了质的超越,才有了那个被称为“天才”的她。
      绝望的尽头藏着希望,这一点是阿彪亲身经历过的。想起过往种种经历,这一次,生命的绝望再度袭来,她心里知道总会绝处逢生、扭转乾坤的。这么多苦难都闯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