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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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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彪着手开始找心理行业的工作,也开始更多地参加各类活动,用以观察人们在生活中的困扰,她也总能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困境,与大家探讨人生,每每发言总能语惊四座,只是现在的惊和以往的惊截然不同。人们不但惊叹她如此丰富的人生阅历,也为她思想的深度所折服,跟她交流总能触碰到灵魂最深的地方,让人陷入沉思,重审现状,体悟哲理。而带给人们关于生命的启发,也成为了阿彪毕生的使命。
基于阿彪优秀的简历,加上超强的表达能力,降薪换行业并不是难事,很快她就入职一家领域内的头部公司,只是这次她对升职加薪再无兴趣,她一门心思只想搞好自己,顺便了解一下行业现状。以她的能力,完成手头的工作没什么难度,她不露锋芒,拒绝升职,把省下的时间都用来听课看书。对现在的她来说,拯救自己是唯一重要的事,其他都是浮云。于是,阿彪的事业与生活又慢慢回到正轨。
有时候人们陷入了一个思维的怪圈,就会觉得当下是困境,没有办法走出来。阿彪之前总担心再不去工作就要饿死街头,没有公司会要她,浮想联翩,但其实,一切恐惧都是脑海里的想象,你越抓住它不放,它就越要折磨你,直到你三番五次地证明了你的猜想,就有了充分的理由陷入谷底。这套逻辑听起来挺残酷,可只要你能识别出它,就能从负螺旋转向正螺旋。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可怕,只是你的关注点全在负面事件上,然后让负面事件加剧自我攻击,形成更大的负面猜想,一旦你把注意力转向生活中的小美好,会发现原来美好也可以无限扩大。阿彪原本以为自己要被社会淘汰,但实际上只要开始行动,并且不在意被拒绝的信息,就没有那么痛苦了,人无完人,被拒绝只意味着互相不匹配,并不是谁不够好。事实上,越怕被人拒绝,就会越紧张,说话做事就越透露出一股不自信,而不自信的信号是很容易被人捕捉到的,被拒绝的概率自然就变高了,求职面试就是如此,一个打心底里相信自己、无条件爱自己的人,会更容易延展自己的生命,跨越难题,到达彼岸。心理素质决定成败,这句话自有它的道理,但这不是在批评心理素质差的人,而是在告诉每个人,你们都有能力无条件地支持自己,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你不使劲攻击自己,其实都有出路。如果你感受到自己心理素质差,那更要给自己多一点爱与包容,多一点接纳与温柔,让内心的空洞感受到一些温暖,这样才能让“心”因为爱的到来而变得强大。真正强大的人,可以容纳自己所有的脆弱,由此外面的事物便无法伤害到他。
阿彪最近被武志红老师的《为何家会伤人》打动了。这本书序言里的一段话触动了阿彪——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正常的人世间,而像是在疯人院。每个家长都在严重地伤害孩子,但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问题,都认为错在孩子。
这段话让阿彪觉得心里堰塞湖的闸口被打开了,以往“以孝为先”的教育理念根植内心,纵然承受了千万伤害,阿彪还是很难释放对父母的攻击,这是违背底线、违背原则的,即便再痛,她也只会选择隐忍和逃避,只是在心里默默念叨,不敢表达出来,好像这样是天然正确的选择。是的,父母是有问题的,他们的很多行为就是在伤害孩子,只是他们掌握了话语权,才会让这种伤害肆无忌惮地发展下去,直到承受不住的孩子们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终于有个有分量的人说出了她的心声,其实她心里藏着太多恨、太多怨,她一直无法表达出来,而这些怨恨因为无法向外表达,全部转向了内在,变成深深的自我攻击:因为我是坏孩子,所以我才要被虐待。为了依附于养育者,我必须攻击自己来讨好他们,这样我才能活下去。我受到任何打骂和不公平的对待,都是因为我不好,我做错了,所以我要受到惩罚。父母天然正确,不容置疑,他们的虐待都是爱。是我不知好歹,惹他们生气了,我要更深地惩罚自己,乞求他们的原谅……类似的信念太多太多了,让很多孩子在长大成人之后,依然觉得自己不配得、不值得、不够好,所以无论他们表面展现了什么,童年根植潜意识的信念会一直影响他们的生活,让他们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因为潜意识在无形地重复这些信念。一旦他们生活变好了,信念就会启动,创造各种非理性的行为和语言,破坏掉原本美满的亲密关系,打破原本正在上升的事业,把赚来的钱全部花出去,击碎原本和谐的亲子关系。然后他们会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逃不出去的怪圈,生活变得一团糟,怎么做也无济于事,再然后就成了麻木失落的人,逐渐失去了生命的活力。而实际上,通过深入地自我觉察,深度的个案与疗愈,人们是有能力看见这些藏在潜意识里的坑的,看见即疗愈,当你看见的时候,情绪获得了释放,伤口被光照亮,你深刻的看见自己一直在重复的一切,从此你将有意识地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心理大师荣格说:“当你的潜意识被你意识到之前,你把它叫做命运。”
能够表达对父母的攻击,让阿彪终于找到了一颗救命稻草,她终于不用再为这些年承受的一切而自责,她开始深入自己的记忆,深入潜意识当中,去探寻所有卡住的伤痛,她知道,当那份痛被拥抱的时候,她就得到了拯救,她的心里有更多光开始照进来。
随着周末活动的恢复,阿彪又在读书会里见到了老朋友们,林凡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还在B厂等待,他不知道阿彪这半年发生了什么,出于一些别扭的原因,他也没好意思多问,只是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阿彪与慕容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经过前一段过山车式的人生,阿彪想起了慕容之前的状态,似乎有重要的信息没有展现出来,细细想来,慕容应该是遇到了一些难处。时隔半年,大家又在读书会上相聚了。这次阿彪推荐了《为何家会伤人》作为共同阅读的书目。
这本书的主题比较戳人,有不少人都被触动了。有个微胖的姑娘一边说一边哭,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大家都听得不是很清楚,旁边的人只是默默地给她递纸巾,大家保持沉默,把这个空间留给姑娘释放。她说自己从未被父母认可过,在家族亲戚的眼里,她一直都是那个又胖又笨的人,没有人喜欢她,连爸爸妈妈也更喜欢别的孩子,在同辈兄弟姐妹中间,她也总是被孤立的那个,什么事情到她头上,就没有人相信她会做好,因此她从小到大都很自卑,虽然她很用功地读书,也依然觉得力不从心,很认真地减肥,但依然喝水就胖。她觉得自己就像家族里的老鼠,人人厌弃,她只能苟且偷生。
“没关系的,生命中这么多的艰难,都没能打倒你,这就是你与众不同的地方,我看见了你的可爱,真诚,善良,在你的身上一定有更多很美的特质,只是他们看不见。你可以为看不见你的人伤心,也可以为看见你的人感动,我们无法选择父母,但至少可以选择不被他们裹挟。”阿彪的心被揪了一下,虽然自己也刚刚开始学,但她能够感受到到女孩的悲伤,不自觉地表达了一通。女孩慢慢平静下来,对阿彪表示了感谢,她说“谢谢你,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
“是的,一定会。”阿彪的敏感能让她迅速共情到他人的情绪变化,她发现原以为是弱点的特质,在这里反而成了天赋。
林凡从阿彪的话语和动作中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温柔,这跟原来的她有很大不同,他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推荐这样一本书。林凡的发言也很中肯,“我觉得这本书带给我最重要的启示是,我们如何分辨爱与控制,很多时候父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实际上是在控制你的人生,对于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来说,这种现象更加普遍。但每个人都需要活出独立的自己,必将对这种控制有所反抗,而这也会招致家长更深的恐惧,从而更加想要控制。不是每个人都当过父母,但每个人都一定当过孩子,在孩子的角度,我们都有充分的发言权,我们都有权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如果甘愿被控制,那我们会活成妈宝或爸宝,将来自己成了父母,又会重复他们的选择。既然我们都当过孩子,就一定知道孩子的内心到底需要什么。”
林凡的发言很精彩,阿彪赞叹他的领悟能力,紧接着说,“我觉得这本书的到来让我大松了一口气,我的家人对我是非常苛责的,在我的童年,我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可我成年后的生活非常累,非常容易自我逼迫,无论我做的再好,我也总觉得自己差的很远,因此我很少感到轻松和快乐,我必须更深地逼迫自己,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相信很多人都跟我一样,在父母面前,为了求得认可做了很多牺牲,这是源于一个孩子对父母最真诚地爱,我愿意为了让你们感到快乐而牺牲我自己的快乐,而过去我们总听父母说,他们付出了很多,而孩子总是不知好歹的那一个。其实并非如此,父母给孩子付出过多少,孩子就对父母付出过多少,这不是用金钱物质来衡量的,这要看孩子为了父母的精神需求,折损了多少自己的精神需求。每个人都是独立完整的,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并不是因为血缘关系,孩子就天生矮一头,这样不平等的关系会给孩子造成很多关系上的障碍,比如畏惧权威。诚然,让父母意识到自己越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作为孩子,本着对自己生命负责的态度,我们可以勇敢地树立起自己的边界,在这个边界内我是独立的,我跟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我是有权做我自己的,我是有权决定我的人生的,任何人想要入侵边界,我都有权把他们赶出去,尤其是父母。生下孩子并养育他,本来就是父母的义务,否则法律会追责的,不想养就别生,生养孩子并不是他们拿来道德绑架的借口。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孩子在精神层面做出的很多妥协,已经是随时在回馈他们了。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情绪不稳定的父母,无论他们怎么伤害孩子,孩子都会哭着过来抱他们,这就是无条件的爱,其实孩子并不亏欠父母什么。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成年以后,从对父母的愧疚感里走出来,走向我们自己独立的人生,走向跟他们不一样的人生。”阿彪气都不带喘地说完了一长串,这是她最近深入骨髓的感受,她觉得太有必要把原生家庭的议题处理好了,一切关系的原型都可以从原生家庭中找到。
阿彪的一番话点亮了慕容拓眼神里的暗淡,他感受到深深的共鸣,那是他一直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对于阿彪的经历,他也产生了很深的理解,莫名有种被吸引的感觉,其实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对这个女孩子有很好的印象,虽然私下没聊过天,但每次见面都能让他耳目一新,他似是听见了自己悄悄加快的心跳声。他觉得这个女孩能懂他,他也想拥有跟阿彪一样的锐气,他曾经也有过,只是后来淡化了。
而林凡也被阿彪的话吸引住了,他从这段发言中重新认识了阿彪,他感受到阿彪骨子里的不认命,也被她的坦诚和勇敢所折服,这样一个女子,不爱上她是很难的。其实林凡清楚自己原本的爱情已经名存实亡,即便早就订婚,但因为对未来发展理念的不合,从未婚妻回老家起,就注定了终有一天要结束,只是双方谁都开不了这个口而已。但他不想因为这事害了阿彪,所以一直保持距离,现在他不想再僵持下去了,他想提分手,给彼此自由。当然,他也于心有愧,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精神出轨了,他的心里还有很多犹豫,面对艰难的抉择,他总是会优柔寡断。可阿彪面对爱情向来是果断的,她的心里并没有给林凡留下优柔寡断的空间。
接下来到慕容发言,“我觉得我们要有表达愤怒和攻击的能力,这是生命的源动力,如果我们压抑它,就会损害自己的原始力量。精神分析理论说,性、攻击性、自恋都是人的本能。而人们却习惯于压抑它们,这无异于在慢性自杀。我们看到身边有很多讨好型人格,还有不少老好人,表面上看着温柔和善,实际上内心深处的攻击性很强,他们只是不轻易爆发,但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经常有很多暴力犯罪的人,亲朋好友都说他平时老实本分,想不到会做这样可怕的事,那就是压抑太久被扭曲的结果。所以说,勇于让自己心里的攻击性释放出来,反而更有利于自己的生活,可以避免更大的危险,否则要么伤害自己,要么忍不住了给他人致命一击,害人又害己。从人类进化的角度来看,早期人类需要保护部落的安全,需要有攻击性,需要变得勇猛有力,攻击性并不是洪水猛兽,只是现代人生存环境的危险性低了,自我保护的需求少了,但并不代表运用攻击性保护自己是错的。所以允许你的愤怒被表达,就是允许你的生命力被看见,你没有错,你有权保护自己。”
阿彪忍不住给慕容鼓掌,果然非同凡响,她一直觉得慕容深藏不露,这下终于看见真水平了,不由得对他更好奇了。
活动结束后,慕容跟阿彪进行了一场深谈,他跟阿彪很像,有破冰社交障碍,所以选择了线上聊天。
“你今天的发言说得可真好,年纪轻轻有如此见识,佩服佩服。”慕容道。
“哈哈,你的发言也超赞,一看就是有点干货的人。不过,虽然我看着年轻,但心里住着个老灵魂。”
“老灵魂?我也这么觉得,老灵魂的形成一定是有原因的,早熟的人付出过很大的代价。”
阿彪发了三个握手表情包。“看样子你也有同感。”
“是啊,很有同感,我们应该是有类似遭遇的人。”
“这么一说,我不得不表达我的好奇,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呗,我愿意分享我的给你听。”阿彪好奇了许久的人终于要揭开神秘面纱了,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我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总之我也是被逼着长大的人,所以自我逼迫的部分,很有共鸣。”
“那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呢?”阿彪寻机深入。
“他们都是清华大学的教授,满脑子都是学术研究,对我的要求极其严格。”
“哇!厉害了,遇到大神了。那你应该天资聪颖,闭着眼睛都能上清华吧?”阿彪的人生中第一次遇见科学家的后代,她感觉这是很遥远的人。
“哈哈哈,这问题就好像是北京人是不是都住紫禁城一样。”
“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
“他们的目标就是把我培养成一个清华教授,不要丢他们的人,继承他们的衣钵,一辈子为科学做贡献。”
“但这并不是你想要的,你有你的人生。”
“对,我并不喜欢搞科研,我喜欢金融,从小就感兴趣。而他们都特别看不起跟钱打交道的人,你懂的,士农工商。”
“喔,原来清华教授也并不善于养孩子啊,也跟普通父母一样,对孩子有很多期待与控制。”
“是啊,他们也是普通人,喜怒哀乐一样不少,也有自己的限制。”
“那你呢,你选择了做自己,还是听从他们的安排?”
“当然是要奋力做自己啊,只是过程十分艰辛,已经彻底跟我爸翻脸了。”
“那你最终做到了吗?”
“做到了,现在在知名投行工作。”
“喔,大佬大佬,膜拜膜拜。那你是怎样完成反抗的?”
“坚决不考清华,去了北大。”
阿彪发了三个破涕为笑的表情。“虽然大佬就是大佬,不过感觉没差别啊,北大光华吗?”
“嗯。后来去牛津读了博士。”
“喔!那你为啥回国?”
慕容沉默了一会道“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反抗无力。他们拿生病做要挟,说就我一个孩子,不回来他们死不瞑目。”
“这招是真的绝,拿生死做要挟的招数,没人招架得住。”阿彪惊叹不已。阿彪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家人抛弃,没人管的孩子,可通过慕容她发现,原来家人管太多也并不是件快乐的事。管与不管,都不能让人快乐,这个世界真奇妙,人类的心灵也真奇妙。
“对呀,所以我等于还是被他们控制着,很无奈。要我不是独生子女,还能喘口气,独生子女是真的孤独又窒息。”
“这点我同意,别人还一天说我们多幸福,宁可不要这幸福,连压力也一并拿走。对了,你哪年的?”
“85”
“看不出来,我以为你90后,时尚boy。”
“哈哈,真的吗,那我还挺开心的,你哪年的?”
“94。”
“感觉你一点不像94的。”慕容打趣道。
“没事,我不少朋友是70后,混迹大叔圈,习惯被看得很老。而且我没觉得老是什么坏事,老去标志着一个人经过岁月的洗礼,拿到了时间的礼物,更成熟,更经得起世事。”
“你这观点是真的解压,现在人一天焦虑的,好像过了30岁,这辈子都结束了一样。”
“还说呢,我的大叔朋友们,各个45岁要财务自由,然后折腾很多事,一会上岸一会跳下来的,结果每天苦大仇深还一身病。”
“财务自由,心不自由,有什么意义呢。”
“哈哈哈哈哈哈,还真是我之蜜糖,你之□□。但我还是羡慕你,至少拥有一种自由,大多数人是财务也不自由,心也不自由。”
“是的,我也这么安慰自己。”
“但没啥卵用是吧。”
“是的,我觉得你应该懂的,以你的见识。”
“懂,当然懂,所以我也不执着那些了,就想搞好我自己,人这一生钱是赚不完的,但命是有限的,能够享受的快乐也是有限的,快乐才是这世上的奢侈品。”阿彪道。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慕容的心,他想知道为什么阿彪会有这些哲思。“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行啊,我的故事比较长,你想听哪一段?11岁离家,13岁一个人做手术,16岁抑郁,19岁查出肿瘤被抛弃,22岁来北京事业飞速发展,今年查出疑似躁郁症。”
“……好吧,还是以后见面听你详谈吧,看着怪吓人的。”
“哈哈哈,行。”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对彼此的了解渐渐胜过了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