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生阿彪》茕仁

5、炸弹炸了

　　想通了感情问题，阿彪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工作上。汲汲营营的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虽然满腹狐疑，但阿彪心里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着，只是经历了一些事后，最近的柴火里多了些新材料。
　　公司顺利拿到了新一轮融资，业务和团队也正在野蛮生长，生长得超出了阿彪的能力极限，随着自己团队扩张，不停增设新的部门，阿彪的管理半径和协作半径翻了几倍，整个公司人数也翻了几倍，一楼的工位远远不够，连二楼都被租下来了，真是有种“万丈高楼平地起”的壮阔，只是她不知道下一句是“千里长堤蚁穴溃”，还以为是“而今迈步从头越”，人的记忆还真是会移花接木。
　　近来随着业务的扩张，大家的神色更焦虑了一些，会议上的火药味也更浓了一些。这一次又在守旧与革新上出现了分歧，阿彪依然是革新派，她坚持用长远的眼光看待公司的发展，爆炸狂一如既往不肯让步，摆出一副爱弄不弄的架势，等着所有人配合她，但她的方案实行到现在，弊端已经十分明显了，前期爆发力强，一次性耗尽存量，没有为寻找新的客户做准备，后续的业绩增长肯定要出问题，吃老本向来没有好结果。老张老李结合阿彪的方案提出了一些折中建议，但均被驳回。齐哥实在坐不住了，他掷地有声，宣布按照老张老李的方案执行，谁知爆炸狂表面上答应，会后又跟齐哥反悔了，她是产品部门的负责人，拒不配合就导致业务难以推进，公司一度陷入僵局，多耗一天就是上百人哗啦啦的成本，多耗一天就有可能被对手反超，时间不等人，大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创业要面对的困难太多了，不仅有外部的，投资人的，更多是来自内部的，内部一团乱麻，什么都推进不了。如果遇到了内部意见不合，长期拖下去就会越来越麻烦。但面对爆炸狂，没有人能想到好办法。于是出现了一些声音说，如果齐哥够果断、够坚决，就让爆炸狂离开，或许公司的前景会更好。但显然这么辛苦挖来的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这很考验创始人的处世智慧。阿彪在一旁看着，也替齐哥犯难，还好她没有选择毕业就创业，提前积累了不少经验。
　　因为爆炸狂的反悔，老张老李围着齐哥犯难，他们常常讨论到深夜，但总是扶着头出来。信念坚定在某些时候是好事，但一旦变成固执己见就会创造大麻烦。其实人生没什么绝对的对错，而是平衡的艺术。面对爆炸狂，阿彪发出了由衷的感慨，也提醒自己不能变成固执的人。
　　一连一个星期问题都无法解决，大家都被搞得筋疲力尽。老张请了两天的假，说是身体不适要去检查一下，结果一连休息了两周，说是痛风犯了。阿彪不禁想起梁滨生，赶紧私信问了下情况。
　　“咋的啦，老哥，还能不能行？”阿彪的话总喜欢半开玩笑地说，这样能打破年龄身份的限制，拉近距离。
　　“不得行了，腿疼得下不了床。”老张回复。
　　“不会是让爆炸狂气的吧？”阿彪试探道。
　　“那不至于，我能让她气到？太小看我了。”
　　“那你咋弄的？”
　　“老毛病了，年轻的时候喝酒吃肉，后来身体就不行了。”
　　“那你还抽烟？”
　　“压力大啊，不抽扛不住。”
　　“话说你有四十岁了吗？怎么感觉已经不经造了。”
　　“别胡说，我还年轻着呢，还没到四十，不过快了。”
　　“那估计也就差一两年了。哎，你出生的时候，□□结束了吗？总感觉你有种参加过抗战的气息。”阿彪的脑回路总是如此清奇。
　　老张无奈地发了三个再见的表情包。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思路够创新吧？”
　　“我看你是历史不太行，抗战我爸妈都没参加过。”
　　“没错，我理科生，历史确实不咋地。不过你开心点了没？我怀疑此刻你早已嘴角上扬。”阿彪加了三个得意的表情包。
　　“并没有”老张又发了三个再见的表情包。
　　打趣完毕，阿彪开始问正事。“哎对了，你去医院查出啥问题没？”
　　“确实有点问题，说我有心梗。”
　　“……那个不是挺严重的吗？”
　　“是挺严重啊，说是要做深入检查，我还没打算去。”
　　“心梗要命的哎，别开玩笑，赶紧去查一下，早发现早治疗。”
　　“实话说，我是害怕。”
　　“怕啥？”
　　“怕死。”
　　“那你更要快点查啊，不然就成等死了。”
　　“你别说了，我害怕。我怕真查出来个啥，我接受不了。”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不查就没病吗？”
　　“你不是我，你不懂，到这会是真怕。”
　　“我19岁高考前查出来脑子里有个肿瘤，在外地读书，一个人跑遍大医院看的，核磁各种我都做过，生死问题我早面对过。以前还生过其他病，十三岁就开始一个人去医院挂号做手术了好吗。重点就是，生死问题总要面对，不面对更出问题。”阿彪费解，不赶紧救命，在这等着干嘛。
　　老张发来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你厉害，果然不一般，怪我小看你了。话说你那肿瘤……还好吧？”
　　“不好的话，跟你聊天的就是鬼了好吧。”阿彪对生死从不避讳，甚至敢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经历过一些事的人，是会不一样。
　　“你可真行，这玩笑都敢开，佩服。”
　　“那怎么办，该面对的总得面对啊，不然呢。关键是你怕死就不会死了吗，谁能逃得了死亡呢？否认一个一定会发生的事情，除了平添痛苦还有什么作用呢？你要是查出来问题，你会怕啥？”阿彪好奇道。
　　“怕没能完成对家人的责任。”
　　“那你觉得怎样是完成责任了呢？”
　　“我的目标是45岁财务自由，然后彻底退休陪家人享受生活。”
　　“你眼中的财务自由是什么样的？”
　　“有2000万现金。”
　　“牛牛牛，所以你现在已经快四十了，时间不等人啊。”
　　“是啊，而且我之前浪费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越发着急了。”
　　阿彪哭笑不得，“我看你是给自己设了个大限到45岁，眼看快到了，赶紧作点死，不然赶不上大限了。”
　　“别说了，我害怕。”老张顿时觉得无法反驳，只好又发三个“再见”应付。
　　阿彪继续道，“我认识好多大叔，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过45岁财务自由这句话，都是很有才很有能力的人，都一身病，每天苦大仇深、着急上火的，都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老张哑然，只好打马虎眼说“你不懂”。
　　“嗨，又是我不懂，你要是懂，还用得着这会怕得不敢去检查吗？你不觉得，让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比没钱更可怕吗？”
　　“为了完成我的责任，我只能这么做，无愧于心。”
　　“行，这话说得跟要英勇就义一样，服气，愿你的家人能接受这个结果。”阿彪真是无语至极。
　　阿彪的话虽然说得够狠，但句句说进了老张心里，千头万绪的事情他想不明白，一想痛风就犯了。人到中年，真的是处处怕，处处让，处处危机四伏，但你又无所遁形，只能硬着头皮上。他没想到阿彪这个小丫头有这样的人生阅历，以前还真是小看她了，难怪说话做事这么老练成熟。更值得庆幸的是，她也并未失去年轻人那股敢想敢干的朝气。他被打动了，决定去直面自己的身体问题。
　　过了两天，老张跟阿彪反馈，“我已经去医院检查了，有些问题，但问题不大，还好。”他很想表达谢意，但觉得太矫情，还是如实反馈信息就好。
　　“哦豁，那就好，还是得注意身体啊，我去网上查了一下，你这年龄得这病也太年轻了，平时消耗过度，身体会报警。”阿彪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但她除了插科打诨，也说不出什么软话。“那你啥时候回来？爆炸狂还等着你解决呢。”
　　“她我解决不了，我尽力了，看老齐的吧，他是创始人，我都这样了，先歇歇。”老张表达了自己的无奈。
　　“哈哈哈哈哈，好吧，还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呢。我老觉得你是万能的，干啥啥行，思路清晰，大气直接，关键是PPT做得好，那动画，那曲线，那表格。从你这我学到一点，当领导的主要任务是做好PPT。”阿彪又忍不住打趣。
　　老张面对这小精灵般的丫头，真是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只好回复“嗯，下次找我学做PPT，我给你个友情价。”
　　“为啥不是免费？”
　　“我平时给人做业务顾问、业务培训，费用很贵的。”
　　“哦豁，那我可得讹上你，多捞多赚。”
　　“得了吧，赶紧干活去吧，今天的业绩达标了吗？”
　　阿彪发了三个再见的表情包，知趣地结束了聊天。
　　几天后，老张病愈归来，悬而未决的问题还是摆在那，不得不再开一次讨论会。
　　会上，大家又反复讨论了老张老李提出的折中方案，大部分人都举手表决通过了，只有爆炸狂没表态，这次她可不会轻易妥协。对于那个方案，她找出了多条漏洞，站起身来，毫不给面子大声驳斥，甚至说老张老李来了这么久，没提过什么有用的方案，一天到晚就在那做PPT，让她妥协，能不能提点有用的方案。真是情绪到了点子上，不管不顾了，在场人听到爆炸狂的发言，为了不触霉头都不吭声，阿彪实在是忍无可忍，工作分歧也就罢了，上升到人身攻击是真的无语，她立刻进行了反驳，也毫不客气。只是她没有决定权，说了也是白说，关键还是得看老齐怎么选，不过这次反驳让爆炸狂跟阿彪结下了梁子。
　　她原本以为有能力的人都是就事论事的，不会搞些无趣的事情，然而是她太单纯了，爆炸狂是个擅长拉帮结伙搞小动作的人，从那以后，阿彪莫名成了会议上被针对的焦点，这让阿彪重新理解了“人性”这个词的含义。不过阿彪也清楚，自己的性格也有张扬的一面，肯定有人是不喜欢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肯定要分阵营，阿彪没空在这拉帮结派，只想做好自己的事，只是她这么想，人家可不这么想。没多久，拉帮结派的人就跑到老齐那里各种打小报告，老齐了解阿彪，所以没有过多理会，但也来提点过阿彪几次。这边爆炸狂在业务对接清楚，就差交付的时候拒不交付，说是要让阿彪自己来拿，仿佛给个下马威似的。这一下彻底激怒了阿彪，就事论事不行吗，非要搞这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还浪费公司的资源，她对此已经忍无可忍。奈何爆炸狂在公司的重要性高于阿彪，如果水火不容，公司只会舍掉阿彪不会舍掉爆炸狂。阿彪看清了这个形势，如果她是齐哥，也会这么选择，开公司又不是过家家，孰轻孰重要拎得清。
　　阿彪所在的行业是那几年的大热门，幼少儿在线培训，她觉得让这种人品有问题的人教小孩子，真的是件丧良心的事。加上对整个行业价值观的不认同，她萌生了换行业的想法。因为她发现，这些线上培训机构拔苗助长，给幼儿园的孩子教高中才学的排列组合，简直就是给家长制造焦虑，让孩子用一生来买单。阿彪当过学霸，进过重点中学，抑郁症的比例之高远超想象，还好她没考进名校，听说抑郁比例更高。她无法改变这个社会普遍现状，她能做的只有不在这个行业里加剧问题。被拔苗助长的孩子有多痛苦，她太了解了。虽然在当时看来，阿彪抛弃高薪行业是个很不明智的选择，但她心里那个“神秘力量”的指引没有错，几年后“双减”政策出台，整个行业覆灭，阿彪的选择显得如此明智。
　　阿彪一不做二不休，当天晚上就开始改简历，准备跳槽。行业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干得久了，互相之间多少都认识，阿彪开始面试的事很快传到老齐耳朵里，实际上这个时候的阿彪已经拿到了四五个offer，只是她在钱和行业的选择上还是有些犹豫，换行业会失去一些优势，而且别的行业也没这么有钱，收入必然要降。老齐找阿彪约谈了一次，他知道阿彪是个爽快的人，也明说了自己知道她面试公司的事，阿彪当即承认有这么回事。老齐依然对阿彪表达了赞赏，并还是希望她别离开，这样一个人才很难得，只是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但阿彪心意已决，她决定的事情不会被打乱，三十岁以前就是要多尝试，哪怕犯错也没关系，这些积累往后有大用。
　　“好，那我还是要祝福你，并真诚地表达我对你的欣赏，你是个天才，终有一天会大有作为，我等你的好消息。”老齐伸手跟阿彪握了握手，虽然心里遗憾万分。
　　“谢谢你的认可，我会的。”阿彪微笑握手，她对老齐也是很认可的，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要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记得多收敛锋芒，更有利于你的发展。”老齐语重心长地叮嘱。
　　“嗯嗯，我明白。”道理阿彪都懂，只是她觉得，年轻的时候不狂，难道等老了再狂吗？一辈子没有狂过的人，他的人生有什么意思呢？阿彪愿意为自己的狂付出代价，只要是她想选择的，无论结果好坏她都能接受，因为那是她为自己做的选择，无怨无悔，她选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一切。
　　阿彪办离职手续的时候，得知老张已经先她一步从公司走人了，她感慨中年人果真是深藏不露啊。
　　“跑得真快，连个招呼也不打。”阿彪私信问。
　　“我还得啥事都跟你报告？再说你不也快走了嘛。”老张道。
　　“没你这么不露声色。”
　　“哈哈哈，年龄大了，不想整那么大动静。”
　　“好吧，嫌我动静大呗，老齐人脉太广，怪我咯？”
　　“怪你太优秀，行了吧。”
　　“哈哈哈哈，这个夸奖我喜欢。不过我想离开这个行业了，价值观不匹配。给家长制造焦虑，让孩子用一生来买单。”
　　“换行需谨慎，目前比这好的行业不多了，冷静点考虑清楚。”老张诚心劝告。
　　“可这不符合我的价值观，我创业不是为了创造一堆焦虑的孩子，然后未来他们长成焦虑的大人，再生一堆焦虑的孩子。”
　　“那你可得想清楚，这是社会现状，不是你能改变得了的。”
　　“我没打算改变，打不过躲得过，至少我不在这加剧问题。”
　　“年轻真好，有选择的资本。”
　　“选择永远都在，不分年龄，很多大师都是大器晚成的。”
　　“可那是少数人。”
　　“所以我就要做那个少数人啊，干嘛要当平凡的大多数。”阿彪没想到老张跟书琦的想法有这么多共通点。
　　“可以，我看好你，我觉得你可以。”
　　“嗯，我会做我要的选择的，永远都会，不惜代价。”
　　“佩服。”
　　“哈哈，江湖再会，有机会还想蹭你饭。”
　　“江湖再会，但愿到时候是我蹭你的饭。”
　　“行，等我发达了雇你给我当助理。”
　　“那我开价可是有点高的哦。”
　　“哈哈哈，到时候再说，静候佳音吧。”
　　那次分别后，阿彪和老张再没见过面，只是偶尔线上交流一些人生感悟，后来行业覆灭，老张还跟阿彪探讨过一二。只是眼下阿彪陷入了职业发展的第一个困境——她失去了目标。既然原来的行业她不想要，但她一时竟想不出自己要从事什么行业，好像都可以尝试，但又都没那么大的兴趣。追着热钱跑做社区电商吗，她对电商其实没有太大感觉，而且觉得电商早就杀成一片红海，没有什么潜在机会了。
　　经过梁滨生和老张的事情，她对疯狂消耗身体赚钱赚名，然后人到中年恶疾缠身有了些新认识，如果这就是人的宿命，那老天未免太残酷了点，尤其是对勤奋的人。难道人真的走不出这个怪圈吗？既然人生来痛苦，那为啥要生？既然很多事情人类改变不了，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梦想改变世界？可是也有人改变了呀，苹果微软阿里腾讯，那改变的意义是什么呢？乔布斯那样英年早逝吗？也许就得像老张说的那样，要有英勇就义的决心，但这想法也太可笑了吧。先不说能不能成为乔布斯，成为的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一命呜呼了，你只剩下了英勇，并没有就到什么义。而且权钱名利暴涨之下有多累，她再清楚不过了，刚上了一个台阶就累出肋间神经痛，以后还不定会怎样呢。
　　阿彪离职后，林凡也想邀约她一起做，但她对医疗行业也没什么兴趣，于是婉拒了。失去目标的阿彪，虽然拿到了不少offer，但一个都不想去，她陷入了停滞，一个他人无法理解的停滞，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