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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碎车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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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都火车站到了,要下车的赶紧!”摆渡车司机的嗓子里好像卡着一口浓痰,语调迟缓,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卜凌他们勉强才能分辨出字句。
卜凌往窗外看过去,浓雾蔓延在大街小巷,建筑物都静默着,只有被模糊成光团的商铺灯牌还在孜孜不倦地刷着存在感。
短发女生提出愿意帮助他们尝试寻找沈曼之后,他们就一起坐摆渡车前往丰都火车站。
“呸,什么鬼地方”,王亮用力嘬了一口烟,还带着微弱火光的烟头从窗口弹了出去。
在刚上车的时候,卜凌和江有枫就把同行的几个人认识了遍,这个莽撞又粗鲁的汉子叫王亮,是个灵异主播,在鬼话平台上小有名气,有几十万粉丝。
他的短视频以猎奇而闻名,但是本人却是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每次都喜欢在镜头前咋咋呼呼,有没有什么都表现得又菜又爱玩,然后背地里骂那些直播间真情实感讨论的观众“傻逼”,嘲笑他们这么低级的表演都相信。
一边骂人家傻逼,又拿着人家的打赏和追捧得来的广告费过得风生水起,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
一害怕就往他身后躲得那个是他的女朋友叫冯蒂,跟在他身后像个哈巴狗的男人叫楚兴,两个人同时也都是王亮直播团队的工作人员。
那个勉强算得上是和善点的女孩子叫赵清,是冯蒂的室友,现在在川北一家旅行社做导游,王亮他们这次是来丰都采风,为新的短视频寻找素材,正好她是导游,就叫上她一起。
“快下车。”司机再一次催促道,众人接连下车。
因为在地府生活多年,卜凌对不同的磁场具备超高的感知能力。
几乎是下车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周遭的环境不太对。
他往人间走这一遭,并不想过多掺和红尘渊源,便秉持着看戏的态度,走走玩玩,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权当是人间历险记。
只要别对他的功德值产生什么影响就好。
他瞥了江有枫一眼,对方正拧着眉头站在他身后打量浓雾中模糊的建筑物,表情虽然紧张,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对劲。
卜凌扭过头,跟着大部队走到火车站门前。
丰都老火车站坐落在县城的西南边,因为常年有游客慕名前来,所以依托其发展了许多新型商业设施,充满现代化的装潢。
不过最近十几年提倡保护古建筑,火车站外墙依旧是一水的青砖灰瓦,看上去倒是有点格格不入的年代感。
这会儿在浓雾的掩映下,古朴的有些诡异。
“这是老火车站?咱们不是要去新火车站吗?”冯蒂不安地拽着王亮,声音小的像是怕惊动了浓雾里潜伏的怪物:“王亮,咱们打个车快走吧,这里真恐怖。”
但职业性质使然,王亮倒是对这个地方非常感兴趣,他不耐烦地说:“怕什么,这地方多适合拍段子!”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厚,渐渐那些模糊的光团也不再能指示方位,只有面前的火车站还没有受到浓雾的侵蚀,依稀能分辨出模样。
雾气带着阴寒的温度,从人的尾椎如跗骨之蛆一样流窜到四肢百骸。
冯蒂的声音逐渐带了颤抖:“咱快打车走吧。”
卜凌看着她们,心里清楚,现在这种情况,他们的手机肯定都没有信号,也不会有其他的出租车经过这里。
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什么时间,他们早就进入了别人编织好的幻境里。
这是鬼魂或其他不属于人类范畴的生物最常见的影响别人的方法,但一般不会是突然发生,总会有一定的触发机制。
卜凌回想自己来到阳间之后所有的经历,并没有想到相关的联系,除非。
“难道是摆渡车?”他看着客车刚刚开走的方向。
他们几个人一上车就不约而同地陷入沉睡,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
这老火车站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颇有年头的栅栏门锈迹斑斑,王亮过去一拉,被严重侵蚀的链锁就应声掉落在地上。
王亮兴奋地举着手机钻了进去,楚兴和冯蒂亦步亦趋。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已经到了这里,只能遵从幻境主人的安排继续下去,才能找到离开的方法。
卜凌抬脚准备进去,却发现江有枫和赵清先他一步进了火车站。
“他的敏锐度有点低啊,是因为新鬼的原因?”他凝视着江有枫的背影,暗自纳罕。
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纸扎匠来说,江有枫的反应并不正常。
纸扎匠天生对于灵异类事件具有高度的敏锐感知,一个优秀的匠人势必会有更高层次的感应能力。
卜凌的眼神变得冷漠,江有枫有事情在骗他,或者说隐瞒了他一部分事实。
两千功德...到底是重金悬赏,还是诓骗手法。
因为江有枫确定,最后不会有人能够得到这一奖赏?
“事情有些有趣。”卜凌嘴角勾起,地府常年单调枯燥的生活早就让他厌倦,不论江有枫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开始对接下来的事情感到好奇。
卜凌神情恢复到平时的温和,跟着大部队走进火车大厅中。
因为是老火车站,所以大厅很小,一眼望得到头,老式的青砖火车在正中央已经被保护起来,禁止使用,两边是新修的扶梯,在长久的停用后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卜凌他们一行人站在火车站的大厅内,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寂静挥之不去。
冯蒂站在王亮身后,伸手向扶梯侧边指过去,“那边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高大的安检门和笨重的检测仪静默地矗立在那里,像是站台英勇的守护者。
而在他们旁边,赫然是一个简易的灵堂。
黄白色的菊花散落一地,残败的花瓣混乱的堆积在一起,在前方横着一个黑色的高台,上面正摆放着一个空洞的相框。
只有相框,中间并没有照片。
一个废弃的火车站里,怎么会有灵堂,卜凌观察着地上凋落的花瓣,门口的锁已经锈得一碰就碎,可这里的花瓣却是非常新鲜的样子。
就像是在他们来之前,刚刚有人在这里举办过一场荒诞诡异的祭拜。
“刷拉!”他们身后的铁门毫无征兆地闭合!
铁片撞击的声音在整个大厅内不断回响,尖锐又诡异。浓雾迅速从外面向内蔓延进来,很快就充斥在整个大厅,却离奇地避开了卜凌他们所在的地方。
“啊!”冯蒂大叫一声,不安地躲到王亮的身后,声音都带点哭腔,“大门在哪,我要出去。”
王亮对她的恐惧置若罔闻,带着异常的兴奋:拿出手机将她的反应全部拍下来:“怕什么!都是新时代的人,还怕有鬼不成?”
几乎是同时,空旷无人的大厅突然响起一阵广播声:
【欢迎大家来到丰都火车站,请旅客们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享受属于您的美妙旅程】
【旅客们,由丰都开往川北的F444次列车正在检票,请您到4号检票口检票,到14站台上车】
【想要默哀的旅客,可前往灵堂祭奠】
广播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手中不约而同地凭空出现了一朵白色的菊花。
王亮最先将手里的白花扔进身边的雾气里,厌恶地啐了一口:“晦气,到底谁在搞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卜凌,意思不言而喻。
“祭奠?祭奠什么?”冯蒂的声音像雾气一样虚无缥缈的,音调模糊得还没有雾气重,所以因恐惧造成的哽咽就格外明显。
因为巨大的恐惧,她攥紧的手已经没有了张开的勇气,只能仅仅的将菊花握在手里。
赵清看着面前杂乱的白花和只有相框的遗像,斟酌着说:“我记得丰都老火车站好像是三年前停用的,并不是因为设备老化。”
她只是说了一句,冯蒂也恍然大悟地说:“对,我想起来了,听说这个车站频繁出现站台坠落事件。”
丰都火车站地处著名旅游景点,游客日流量也常常数以万计,所以每天来往的列车络绎不绝,基本上不论深夜还是白昼都会有列车到站或发车。
根据传闻第一个出事的人站台坠落,而是自行卧轨。正好在列车进站的时候,那个女人
一开始人们只把这件事情当成意外,风言风语传了几个月,也就都当做无事发生,火车站继续良好运行,每日迎来送往,忠诚地履行着属于它的职责。
可一年之后,在同样的站台,甚至是同样的位置,也是在凌晨的班次进站时,又有人不慎坠落,
据当时在站台上一起候车的人回忆说,那人本来非常平稳的走在路上,甚至是在黄线以内,可当站台的顶棚吞没了车头后,她就毫无征兆的大叫着跳下了站台。
当时火车速度已经非常慢,可因为刹车,车轮和铁轨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在阴寒的深夜里,就像女人凄厉地哭嚎,充满怨毒的控诉。
那个女人,脑浆和碎骨像是木屑一样,迸溅得到处都是,被火车碾过的地方,血肉模糊,整个人断成了三节,铁轨的缝隙里都是她黏腻的血肉,肠子在铁轨间隙里流得到处都是。两只眼球,直接因为巨大的压力被完成的从眼眶中挤飞了出来,其中一只正好落在一个正端着冰粉吃的女孩的碗里。
从那以后丰都火车站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做了相当完善的安保工作,却也于事无补,每一年,相似的时间,不同的站台,总会有卧轨或不慎跌落的事件发生。
火车站决定停用的那年,频率突然疯长到几乎一个月一次,川北市长当即责令火车站负责人关停此站的运营服务,另觅新址。
冯蒂咽了口口水:“听说这个火车站关停之后,晚上有人过,还是能听到阴森森的哭声和火车刹车声。”
王亮不耐烦地打断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胡说八道什么,我看就是这个车站设备老化,安全措施又没有完善,车站负责人为了推卸责任才散布出的这种妖言惑众的谣言,你们还真信。”
被他呛了这么一句,冯蒂也识趣的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虽然话还没说话,可信息点却不少,同样的火车站、几乎同样的时间、死亡方式...
卜凌看着大厅中央灵堂似的陈设,觉得事情并不是表面的这么简单。
“是地缚灵吗?”
江有枫低缓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带着与环境割裂的温暖。
卜凌这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地府看不到春夏,幽冥万里经年累月的被苦寒霸占着,对他来说,温暖反而会令人不适。
他默不作声地往侧边挪了一下,拉开和江有枫的距离,保持在正好能小声对话,又不用被气息打乱的距离上。
结果他挪一下,江有枫又进了两步,距离比刚才还要近。
卜凌索性也不躲了,爱暖不暖,他迟疑地摇摇头:“直觉不太对,依照他们的描述,之前发生的事情,像是地缚灵,但今天不像,地缚灵没必要把我们这么多人都拉进来,还提醒我们要上前祭奠。”
这并不符合地缚灵的害人模式。
卜凌抬头冷漠的审视着整个火车站,如果像冯蒂说的那样,这里发生过多次的站台坠落事情,不论是自杀还是意外,这里都应该积攒着很多冤魂。
但是从他到这的那一刻,虽然感受到了很重的恶意,却十分纯粹,并不混杂。
这里的恶意,只来源于一个主体。
“大家好,亮仔现在在丰都老火车站,给大家看一下,”王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拍摄视频,然后转头背对着镜头,意有所指,“快走!只有那些跟在最后的怂货才不敢走!”
“我还要去站台上拍视频。”王亮一边说一边往安检门那边走,楚兴跟在他身后,像是条尾巴。
可当他真走到安检门口,站在灵堂边上的时候,一种天然的畏惧不能抑制地从内心深处冒出来。
他表面上维持着镇定,但心里也在嘀咕:“今天的事情都太诡异,万一这门也被做过手脚怎么办?”
该死!从遇见那个小白脸就诸事不顺,真晦气!
想到这,他又回头恶毒地剜了卜凌一眼。
将头扭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站在他身边的楚兴。
王亮龌龊地想:凭什么我要先进去,这不还有别人,正好我还能拍点素材。
他生硬地命令道:“楚兴!你先过。”
蓦然被点名,本就鹤唳风声的楚兴吓出一身冷汗,他艰难地摇摇头,示意拒绝。
没想到他会拒绝自己,仗着自己身材魁梧,王亮不顾楚兴的恐惧,执意将他推进安检门内。
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安检门就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门周的灯带疯狂闪缩着诡异的红光,借着雾气朦胧,散射到整个大厅,将整个火车站都披上一片血红。
“嘶!”混着警报声传来的还有某种嘶吼声。
“啊!!!”
原本被楚兴拿在手里的菊花在他踏进安检门的时候,突然化成了类似蛇一样的东西,青绿色的花茎扭曲地捆绑住楚兴的小臂,并且还在不断蔓延,
花瓣变成了伸长的触手,挣扎着向楚兴的脖子伸过去,浓密的花蕊变成了锋利的牙齿,
楚兴歇斯底里地嚎啕声瞬间充斥在整个大厅:“啊,这是什么!”
他疯狂地将菊花化为的怪物甩离自己的面前,可甩一次,这东西就变长一寸,短短十几秒的时间,竟然已经成长到一米左右。
楚兴崩溃地跌在地上,怪物的增大将菊花本来淡雅的香味无限激发出来,馥郁浓香扼住了他的喉咙,发不出一丝求救的声音。
菊花狰狞的獠牙此刻已经近在咫尺,黏腻的触手蹭到了他的脸,汁液在他脸上留下冰凉润滑的感觉。
躲不开了。
楚兴绝望地想。
“起来!”一声清脆的催促骤然在他耳边炸开,将他的意识拉回身体里。
楚兴抬眼看到的是一节藏在灰色袖口下青筋凸起的白皙小臂,菊花的触手贪婪地缠绕在上面。
在一片发散的红光里,卜凌半边脸落在阴影里,漆黑的眸子正目光如炬地盯着手里的怪物,他却不怕似的,嘴角还噙着笑。
瘦削的下颌线没入挺立的领口和怪物扭曲地线条交织在一起,透露出不合时宜邪魅的诱惑。
卜凌扭头看向江有枫:“刀!”
“刀魂付纸,刃可破风。”
随着口诀念动,江有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纸片,手中折扇轻轻一扫,纸片便直飞向卜凌。
“刺啦!”卜凌眼疾手快抓住飞过来的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直接让那怪物身首异处。
不管是花头还是花茎,迅速萎靡下来,灰败地从卜凌的手上掉到地上,偃旗息鼓,安检门尖锐的警报声也戛然而止。
卜凌眼神扫过楚兴,并不想把他拉起来,站起身,摩挲了一下手掌,径直走到江有枫身边,将手里的刀还给他:“反应够快啊。”
江有枫接过刀的一瞬间,它又变回了一张薄薄的纸片,软趴趴地躺在他手心里。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能给你刀?”
卜凌看着江有枫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算是将这个话题岔过去。
钱压奴婢手,艺压行当人。
能在地府那种是非之地做这种来往阴阳两界生意,又能持有还阳券的人,卜凌不相信眼前外表和善的男人会是个简单纸扎匠人,也不太相信会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能白白轮到他。
这件事算是危机关头的一个试探,既试出江有枫的能力,也算是知道他对自己应该没有什么祸心。
其他的事情,来日方长。
卜凌直觉,江有枫不会只找自己做这一单生意。
那边楚兴刚刚死里逃生,大气不敢喘一口,呆滞地坐在地上。
他绝望扫视过同行的人,王亮这会正抱着冯蒂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警惕地看着自己,手里还举着手机在录着什么。至于赵清,永远是那副冷淡淡的态度。
“艹,王亮你TM的王八蛋,差点害死我!”好像找到了恐惧和愤怒的宣泄口,楚兴整个人跟突然被按下了启动键,猛然窜起来向王亮冲过去。
卜凌稀罕地侧身对江有枫说:“看,狗咬狗了。”
几个字的功夫,楚兴和王亮已经扭打在一起,冯蒂在一边梨花带雨地想拉架,却又插不上手。
【旅客们,由丰都开往川北的F444次列车还有五分钟停止检票,请您尽快检票候车】
【想要默哀的旅客,可前往灵堂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