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玉人》荒野苍莽

6、六

　　王玉人被安排到一个简易的房内 ，周围全是监控摄像头与一盏直接对着她让她极为不适地灯光 。
　　这个房间被分成两半 ，中间是一道可以通话的透明玻璃墙与窗口 ，她这边的门外是通向牢狱 ，在玻璃墙的另一边房间的门开了 ，七八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相互扶持着走进来 。
　　王玉人一楞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但看看他们那骨子里透出来的悲伤又似乎猜到了些什么 。
　　这些老人大约在五六十岁上下 ，身形有些佝偻 。当中的一位老太太一见她立刻冲了过来 ，“祝敏 ！你不得好死 ！”
　　祝敏是王玉人的原名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老人要这么恨她 ，她张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几下 ，嗫嚅问了句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这么恨我 ？
　　“如果不是你叛国 ，我的儿子怎么会战死沙场 ？”那老太太悲怆地哭喊着 ，“你这个天杀的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啊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
　　另一个老人过来恨恨地指点地着她 ，“小姑娘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良心的玩意儿 ！你和你那个黑心肠的摄政王 ……我呸 ！什么摄政王 ？吸我们老百姓的血 ，还把我们老百姓的孩子们当炮灰 ！皇帝陛下和左右大臣幸亏把你们一家查出来了 ，要不然我们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你们祝家真是丧尽天良 ！”
　　“祝敏你还我儿子 ！还我儿子啊 ！血债要血偿 ！人命关天你们怎么敢的啊 ？？”
　　王玉人张大眼睛 ，“我没有 ！不 ！我们早几天就已经求援 ，但是救援队伍来得太晚 ……”
　　"那为什么我儿子死了你还活着 啊 ？你怎么还活蹦乱跳地活着啊 ？"那些老人气冲冲地争相吼道 ，“难道我的孩子们就应该死 ，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怎么就活着 ？”
　　“我 ……我 ……”王玉人嘴唇抖动几下 ，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胸中那股似乎在用钝刀慢慢拉锯灵魂的痛又从各个神经血管里流走 ，一时她又在问着自己 ，“是啊 ，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是错的吗 ？”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回牢房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被摔倒在光秃秃的地板上 。只一个劲地问着自己 ，“为什么我活着 ？为什么我还活着 ？”
　　不知不觉之间她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坐到了墙角一边自己用头撞着墙一边喃喃道 ，“对不起 ，我还活着 ！对不起 ……我没有背叛自己的国家没有出卖 ……不 ……我为什么活下来了 ？对不起 ……我活着从战场下来了 ，我不应该活着 ……”
　　牢头看着这情形似乎有些不对 ，便去通报了上官 ，不一会行刑官亲自过来 ，先是隔着牢门看了一会 ，又捂着鼻子纡尊降贵地让牢头开了门亲自走了进去在蜷缩墙角的王玉人身边蹲下 ，“王玉人 ？”
　　见对方没反应又开口试探地喊了声 “祝敏？我是你的战友 小余啊，你回头看看我？”小余是已知阵亡的一个战士的名字 ，据说与她的关系不错 。
　　对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只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着 ，“对不起 ，我还活着 ……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 ……”
　　行刑官也是有任务的 ，他的任务便是要让王玉人认罪写下认罪书 ，但现在她这样明显无法再刑讯 。他颇感麻烦地皱着眉头 ，本来是想让那几个老不死的刺激一下这个小丫头让她害怕然后直接按照他们规定好的台词认个“罪”就完事了 。
　　他低头想想 ，戴上手套从手中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早就模仿王玉人的字迹写好的“认罪书” ，忍着她的脏污 ，小心试探着想拈起王玉人的手指 ，录她照稿子念的视频是不可能的 ，他想直接用她的指纹盖个印就完事 。
　　但是陷于自我世界的王玉人显然力气不小 ，他拽了几下都没有拽动王玉人的手 ，失了耐心 ，索性站了起来也不用她的指纹盖印了 ，这其中的水份大着呢 ，这年头别说伪造笔迹了 ，伪造个指纹又算什么难事 ？真要弄的话 ，伪造个她直接“认罪”的录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
　　老百姓永远是愚昧的 ，他们只看得到公国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包括所谓的真相 。他们只要相信 ，你就算是白的 ，也在污泥里无法自清 。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间暗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牢房另一角的门上突然出现一道蓝色的光 ，它从上到下分开正好把这一角划出一个长方形的格子 ，突然这个格子边界扭曲了一下 ，一个全身黑漆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这个格子里就像开门一样把这个格子打开走进了这个房间 。
　　对方的目光在这房间里睃巡一番 ，好消息是这房间只有一个人 ，坏消息是这个蹲在墙角的人似乎状况有些不对 。
　　他犹疑了一会 ，小心走过去 ，用手指戳了一下似乎睡着了的王玉人 ，不对啊 ，照理说一个军人不可能这样没警觉性啊 ？但他时间有限 ，只能为了防止王玉人醒来挣扎 ，拿出一根针管扎入她的手臂 ，见药效发作后王玉人睡得更沉了 ，便一把抱起蜷缩着的女孩子 ，如同来时一样开门退进格子中去 。
　　夏夏抱着王玉人 ，急急地带回夏国出发点 ，他小心把王玉人放在病床上 ，对旁边的一位医生模样的人问道 ，“医生您快看看她 ，她伤口挺严重的 。”
　　旁边还站着一个便装的汉子 ，正是前段日子与祝玉林联系过的刘沁春 。他急切地上前看了看睡着的王玉人 ，再看看她的伤口 ，不由顿足 ，“唉 ，我们还是营救得晚了些 ，这些人对自己人下手真狠 ！”他不忍地别开目光 ，看向夏夏 ，“小夏 ，你去救她 ，她没有问你什么吗 ？”
　　夏夏迟疑一会才道 ，“报告 ，我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我去时她已经昏睡过去了 ，而且 ……她自己本身就是军人 ，但是对外界应该有的警觉性却没有 ……”
　　确实很怪异 。
　　刘沁春凝眉想了一会 ，又道 ，“你去问问邻组在祝家救出谁来了 ，唉 ，若不是我国一向不爱管别国内务 ，我们其实应该早出手救人的 。如今费兹公国把所有的黑锅都给他们的摄政王一个人背了 。”
　　这时一个夏国他们同组的组员过来 ，神色有些灰败 ，他进来报告道 ，“报告 ，费兹公国的摄政王不肯与我们过来 。”
　　刘沁春着急道 ，“你没和她说现在情况有变么 ？她都已经被费兹公国全国痛恨了啊 ！”
　　“说了 ，但是 ……”组员低下头又无奈地说了下去 。
　　在费兹公国都城的大狱中 ，他好不容易定位到被冤枉下狱的摄政王身处地点 ，想要营救摄政王 ，祝玉林却长叹一口气道 ，“谢谢 ，但是我不能走 。我若走了便是坐实了他们给我的罪名 。二来我目标太大 ，一旦对方察觉到有夏国插手 ，难免对方又要联合四像国与青月国丽国他们将脏水泼向你们 ，到时恐怕我费兹公国将夹在你们大国之间成为战场 ，我费兹公国太小了 ，丽国向来强势 ，一直想要在我费兹公国驻军 ，要求我费兹公国以全国之力供养丽国驻军 ，而四像国与青月国奉丽国为首唯丽国马首是瞻 。费兹公国是堂堂正正的有自主权的国家 ，我不能让我的国家像青月与四像两国一样成为丽国后花园 ，更不能让我公国的老百姓成为你们大国博弈时的炮灰 ，目前至少表面上是两国开战 ，我只希望你们夏国在国际上能多加调停 ，尽快消弥战火 ，早日使我国百姓回归平和生活 ，让我国得以休养生息我便感激不尽 ！至于这冤屈我相信只是暂时的 ，就算我因不白明日受刑时万众唾骂 ，时间也会给我一个交待的 。”
　　营救她的组员急道 ，“可是您的长女她 ……”是被恶人凌辱而死的啊 ！但他不忍说出口伤害这位摄政王 ，她明知道第二天自己就要被处以死刑的啊 。
　　祝玉林闭上眼睛 ，忍着心痛背过身去 。对于政敌的为人与套路她太了解了 ！她一向羞与那班小人同朝为官 ，对着那班恶人她根本无法也懒得自辩 ，但又正因为大众并不了解实情 ，面对来自民间的诘责 ，她只能忍下得知长女“自尽”恶耗时数次涌到喉间的悲怒腥甜 ，仍要继续为这公国处处打算 。
　　她祝家世世代代 ，生活在费兹公国 。从祖辈起便承祖训“公忠体国 ，首在忠 ，忠于国 ，忠于民 ，忠于这土地 。”
　　老管家与她同时被捕 ，老管家刚进刑讯室不多久 ，便因年纪大了受刑不过 ，去了 ；几个亲近些的门客倒是因为排得较后的原因 ，被夏国及时救走了 。这数日间祝府人散的散亡的亡 ，祝玉林心中一片悲凉 ！
　　“公忠体国 ”……却要受那班小人背刺 ……她忍不住望着房中的虚空 ，长长地吁出一口闷气 。“我不能走 。我走固然可以保下我一条命 ，却污了我祝家的名声 ，弱了我祝家的脊梁 。你们夏国有句古话 ，‘人固有一死 ，或轻如鸿毛 ，或重如泰山 ‘ ，费兹公国需要一个不肯屈服的脊梁与那些蝇营狗苟对抗到底 。我们的百姓不蠢 ，他们只是暂时被蒙蔽了眼睛 ，终有一天他们将自发起来与那些豺狼虎豹对抗 ！”说到这里 ，她竟然冲着来营救她的组员笑起来 ，“终有一天 ，我们的百姓会发现皇帝也好 ，神仙也好 ，都不如他们自己来管理这片土地 。”
　　组员听到这里才总算明白了什么 ，他呐呐道 ，“您是想用你自己唤醒民智 ？”可这代价是满门倾覆啊 。
　　祝玉林笑出声 ，这一笑她也似乎想通了什么 ，有一种畅快之感 ，“人终有一死 ，但仅凭我一人怎么能够 ？当我看到贵国的史书时就已经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了 。若是我一家之倾覆 ，可以彻底消灭那些欺压百姓的恶人 ，可以如贵国一般彻底摆脱明明是弱国却一直内耗的命运 ，我死之无憾 ！”她们祝家从来忠于的都是国家与百姓 ，却不是仅仅忠诚于皇帝一家 。“我出身贵族 ，但我从小也在平民中长大 ，我知道平民大多生活艰难 ，在读书之时总想着为他们做些什么 。现在我总算知道我应该如何去做了 ，只要开始行动就不会晚 ！”
　　那组员被她说得心中也涌上一股悲壮来 ，“可是您又怎么知道自己这样做就一定是对的呢 ？或许以后史书会评定您做了错事 ……”
　　祝玉林闻言点头 ，“是啊 ，或许我们这些人局限于时代 ，最后做了错的决定 ，但是人不能讳疾忌医 ，不做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相信我的国家与百姓最后终将做出正确的决定 ，会像贵国一样成为一个有尊严的谁也不敢欺压伤害的国家 。所以我也希望贵国也能适时伸出援手 ，也不用时时看护 ，只请你们在我国万一被外敌入侵之时 ，助我公国打退外敌 。”
　　组员犹豫道 ，“这 ……这我做不了主 ，我只能把您的这番请求带给我们的首长请他决断 。”
　　祝玉林点点头 ，“那是一定的 。您只要能够把话带给你们首长我便已经万分感谢 。另外我的小女儿祝敏身世有些奇异 ，还请贵国帮忙 。”
　　组员心下一动 ，疑了一声 。
　　只听祝玉林向他递过一只U盘来 ，“她的生父与贵国有些渊源 ，详细的在这U盘里 ，另外她的生父还请贵国营救 ，若是你们还想知道其他的 ，你们可以去询问他 ，我虽知道一些 ，却不想破坏与他的约定 。”
　　组员接过那只U盘 ，“不知您小女儿的生父 ……”
　　“他是我在二十年前巡视全公国时遇到的 ，那时候他失去记忆 ，一身衣物与我公国服饰大不相同 ，开始我以为他是偷渡来的 ，但是他什么都记不得 ，却偏偏有一定的文化造诣 ，有一定的身手。我怀疑他是邻国的间谍 ，将他秘密带了回来 ，但很快种种迹象让我觉得哪家也不会派这么个光风霁月作风的间谍来我国卧底 。何况当时我巡视哪里是随机的 ，所有的路线都是我兴之所至 。后来我们有了敏儿 ，他因为一直想不起来自己的身份而总是郁郁寡欢 ，若是某天他想起自己的身份 ，又为我而难过 ，便让他遗忘我们这里吧 ，若是遗忘能够让他更快乐的话 。”
　　组员小心收起那个U盘 ，镇重点头 。“知道了 ，我们一定会去营救您的家人 。也会慎重地考虑您的意见 。”
　　祝玉林这时才正视这位派来想营救自己的组员 ，起身行了费兹公国的一个大礼 ，见她行大礼 ，组员吓一跳忙闪开不敢受 ，“我替我祝家多谢贵国 。趁着对方还没有发现 ，您快离开这里吧 。”
　　组员不死心地又问了句 ，“摄政王大人 ，您真的不和我们走么 ？”
　　祝玉林默了一会才念了两句夏国的古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不用劝了，您走吧。另外，请告诉我的女儿，让她，坚强地活下去！”
　　这是一位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唯一的请求 。
　　组员无奈地走到牢房的另一道“门”前 ，跨过之前又回头望了那位固执的摄政王一眼 ，见她不为所动毫不犹豫 ，只要叹口气 跨了过去 。
　　在公国宣布祝贤“畏罪自尽”后的第四天 ，公国官方发布了处决“叛国逆贼”祝玉林的直播视频 ，不明真相的百姓当然是一片叫好 ；但是百姓们也并不都是傻的 ，他们在网上也发出了疑问 ，“既然都‘证据确凿‘了 ，为什么还要用胶带封住犯人的嘴巴 ？”
　　“为什么不是直播审讯过程啊 ？证据不会就那个‘认罪书‘吧 ？”
　　网民当然也有回怼过去的 ，“笑死 ，这样的坏人你还想让她开口说话么 ？她要是骂人或是攀诬谁怎么办 ？”
　　“你谁啊你 ？还直播审讯过程 ！你这么行你怎么不上天 ？既然官方都宣布她的罪行了当然就是真的了 。你是个蝶吧 ？你竟然敢公然质疑官方 ？”
　　这网上争争吵吵 ，已是后事 。组员没有营救成功祝玉林 ，又不能强行带走她 ，只要面色极臭地回到夏国向上级报告 。
　　刘沁春听完组员报告 。不由瞪了一眼这个没办成事的组员 ，又转头看向另一个组员 ，“你那边摄政王丈夫你们救出来了没有 ？”
　　这位组员面色有些怪异 ，“那什么 ，救是救出来 ……”
　　刘沁春眉头一扬 ，这是有下文啊 ？果然 。
　　“但是吧 ，他的记忆似乎恢复了一些 ……”组员抬头看看刘沁春的神色 ，刘沁春终于不耐烦了 ，伸出脚轻踹了一下这个不干脆得让人心焦的下属 ，“你结巴啥啊你 ，直接说咋啦 ，能不能干脆一点啊 ，唉哟我这个暴脾气 ！再不一口气说完老子真揍你 ！”
　　这位组员终于下定了决定 ，头一扬眼睛一闭一口气道 ，“报告 ，那位摄政王现任丈夫已经救出来了 ，但他说他不是费兹公国人 ，他说是我们夏国古代距今一千多年前的行朝人 。”
　　此刻有一只名叫尴尬的乌鸦在空中众人头顶嘎嘎飞过 。
　　大家几乎同时陷入一种沉默中 。
　　刘沁春觉得自己幻听了 ，忍不住重新问了句 ，“你说啥玩意？”
　　组员不得不把自己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
　　刘沁春忍无可忍终于拍了一下这个组员的头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 ，你相信吗 ？我看上去是个傻子吗 ？还一千多年前的人 ……认真点 ！”
　　组员吞吞吐吐道 ，“领导 ，这真是那个摄政王现任丈夫自己说的 ，要不 ……您亲自去问问 。”
　　众人的目光一致地盯着这名组员 ，让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
　　“你喝酒了没 ？测酒精度了没 ？你若没喝酒 ，你去测那个什么摄政王现任丈夫的精神状态了没 ？给他顺便做尿检了没 ？他若是嗑了药乱说的胡话你也报给我 ？”
　　组员也有点错乱 ，“我当时听他这番话已经分别给他从CT到尿检到血常规 ……全都让他做了一遍 。结果在这 ……”说着有些委屈地递过来几张检测单 ，待刘沁春接过去一页页看时又道 ，“检测结果全是阴性 ，显示他正常 ……他说他之前是没有想起来 ，这回祝府巨变那些人要抓他的时候反而刺激到他让他想起来了 。”
　　刘沁春是夏国的好同志 ，他从小接受的是正经的唯物理论 ，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是坚定的科学派拥护者 ！
　　但此刻他的三观正在重组 ，深感每个世界都是宏大的 ，不论是科学的唯物的 ，还是玄学的唯心的 ，每个门后的世界都非常精彩 ！
　　他面色五彩纷呈 ，最终让夏夏守着昏睡中的王玉人 ，自己则带着剩下的组员去了上级办公室 。
　　这事超纲 ，他做不了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