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玉人》荒野苍莽

7、七

　　在刘沁春带着他的几个组员去向上级报告的时候 ，夏夏守着的王玉人手指动了动 ，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
　　夏夏见她有了动静忙坐在王玉人病床边 ，问道 ，“王 ……祝敏 ，您好 ？”
　　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因为王玉人——也就是祝敏的目光一直没有焦距 。
　　她目光直直楞楞地不知看着上方的哪里 ，躺了一会又坐了起来 ，因为夏国这边并没有绑住她 ，只是帮她处理了一下伤口 ，她便下了床 仿若感受不到身上的伤口似地，打着赤脚 ，动作迟缓地在病房里游魂一般地转到窗前 ，似乎被窗外的光亮刺了一下感觉有些恐惧 ，又一直退 ，退到光线最差的房间最里面 。
　　夏夏看着她 ，心情有些难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比自己领导的女儿大不了两岁 ，人生却是骤经大起大落 ，她的母亲因为政见与政敌的龃龉 ，波及到她也受到莫名的污蔑严刑拷打，一夜间家破人亡 。他有些难过 ，他轻轻地唤了祝敏数声 ，想吸引祝敏的注意力 ，让她不要总是沉迷于自己那个痛苦的世界里 。对夏夏的呼喊也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她转到病房一角才似是觉得自己有了安全感似地蜷缩在角落里 ，双手捧在胸前 ，头慢慢撞着墙角 ，嘴里还喃喃不知念着什么 。
　　夏夏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小心地靠过去几步 ，见她没有反应 ，便又靠近了些听她在说些什么 。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喃喃地念着 ，“我不应该活着 ……对不起 ……我活下来了 ……对不起 ……我还活着 ……
　　夏夏莫名地便觉得心下一酸 ，他同样也是在战线上战斗过的 。虽说夏国现在是和平年代 ，那些丽国西方国家目前明面上不敢对夏国怎么样 ，但是暗地里小动作和腌臜心思一直没停过！经常会有曾经一起共事的同事牺牲的消息传入耳中 。
　　因为保密原则 ，他们不能对外说自己的同事是为了保护什么牺牲的 。可是有时候眼睁睁看着战友牺牲自己去无能为力的时候 ，午夜梦回或是去看望牺牲战友的父母的时候 ，心中的那股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战友 的愧疚，在看着那些失去儿女的父母眼中时特别强烈 ！
　　为什么当时就晚了那么一步呢 ？
　　为什么当时没有挡住那一刀呢？
　　为什么当时没及时拉住战友呢？
　　为什么我的战友牺牲了 ，而我却活下来了呢 ？
　　为什么我亲密的战友没有活下来 ？是不是我活下来错了 ？
　　那些牺牲的战友 ，如果活着是不是会鄙夷的看着我？
　　然后说我不配当他们的战友？说我是个懦夫？
　　那种时候总有一种对不起全世界的 ，被天地淹没的愧疚与痛苦，时时折磨那些看似世界上最坚强的人。
　　因为他们不能哭！不允许哭！当背负太多，哭泣也往往变得奢侈！
　　夏夏的嘴唇抖动着 ，他很想安慰这个女孩 ，但是这个女孩目光没有定点 ，显然她已经——被折磨疯了 ！
　　而且虽然他们两个都是战士 ，但他是个男的 ，他总不能对一个女孩随便抱着吧 ？
　　还好夏国还有个非常特殊的职位叫指导员 。这个职位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但在军中 ，特别是在战时 ，这类职务还同时担任着思想导正与心理开解的作用 。
　　在夏夏这个大队的指导员白梅现年四十六岁 ，与祝敏的母亲摄政王祝玉林年纪差不多 ，或许 ……
　　夏夏拿出手机向刘沁春报告后 ，经过刘沁春的批准 ，便又将电话打给了白梅 。
　　白梅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才换上军装 ，接到电话时还很惊讶 。对于刘沁春这组的行动内容她知道得并不是很详细 ，只知道一个大概 。
　　她对祝敏的事情不清楚 ，听夏夏讲完后便又一个电话打去了刘沁春问详细情况 。
　　“……反正她家里情况大概就这样 ，这孩子才从战场下来又被泼了一盆勾结外敌的脏水 ，再加上眼看着战友牺牲被战友的父母口不择言地骂了一顿 ，然后就这样了 。白姐你看看能不能对这孩子进行一下心理疏导？ ”
　　白梅为难地道 ，“我还没看到人呢 。我先挂电话了 ，去瞅瞅情况再看怎么治疗 。”
　　她挂了电话正待出门 ，又走回更衣室换回便服 ，对着镜子化了个柔和的淡妆 ，这才出门往祝敏所在的病院而去 。
　　她在常去的早餐店拜托店主在不是饭点的时候专门做了一份浓稠的八宝粥，装入带来的保温门囗，又在医院门口买了些水果 ，这才按夏夏提供的房号上了楼 进门，看见夏夏无奈地坐在一边 ，另一个姑娘缩在角落里喃喃自语 ，她面前的地上 还放了一杯浮着热气的热水 。
　　“白姐 ！”夏夏如看到救星一般轻手轻脚凑到白梅面前 ，白梅眼神询问着夏夏 ，见他点头 ，这才也一点头让他先出去 。
　　等室内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 ，白梅才轻声道 ，“你好 ？我叫白梅 ，我是心理咨询师 ，”她慢慢走到女孩面前就势坐在地上 ，“你看 ，这是我的证件哦 ……”
　　对方当然是没有反应的 ，白梅也不气馁 ，自顾自地说道 ，“我今年四十六岁 ，我呀有个独生女儿 ，她可跳脱了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不喜欢我给她安排的工作 ，喜欢到处去旅游 。这么大了还总是动不动就感冒 ，感冒了也不知道要按时吃药 。她总说自己已经成年了 ，不需要我们管她了总是嫌我这个当妈的唠叨 ！可是啊 ！儿行千里母担忧 ，就算孩子七老八十了 ，在父母的心中还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宝宝。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哦，对了，我听人说你叫祝敏是不是？这是个好名字呀！我们夏国古代有位诗人他写道‘睡起云涛正拥…玉笺佳句敏惊鸿。闻道衡阳价重 ′，这可是你的父母祝愿你长大后可以惊艳世人呢 ！”
　　“是父亲 ……”一声小小地声音蓦地响起 ，是祝敏说话的声音 。
　　白梅心下一喜 ，有回应就好啊 ！她脸上漾起的笑容又真诚了些 ，“是你的父亲给你起的名字吗 ？唉呀你父亲看来是个文化人啊 ，我女儿她爹就一大老粗 ，我生她那会 ，他说他头晚做梦梦见下雪 ，就给我宝贝闺女起了个小雪的名字 ，好在这名字好听 ，要不我得锤死他 ！孩子你不介意叫我一声白姨 ，叫我白妈妈也可以 ，你饿不饿 ？我那有家卖八宝粥的 ，他家的粥可香了 ，甜甜的 ！糯糯的 ！里面的用料特别实在 ！我给你也带了一份 ，瞧我还用保温桶温着还是热的 。”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中的保温桶 ，还不动声色看了祝敏一眼 ，见她听到“甜甜的糯糯的”时候不自觉喉头动了一下 ，信心倍增 ！有食欲就好办 ！
　　“孩子 ，你看这八宝粥的用料 ，有薏米 ，有西米还有 ……”她一样一样介绍着 ，看着这小姑娘的目光中渐渐有了光彩直勾勾地看着她手上的食物 ，心下安定不少 。这孩子据说从战场下来到牢里只勉强吃了两餐半个馊了的馒头 ，这怕是饿坏了 ！
　　果然她还没说完 ，手上的保温桶便被抢去 ，祝敏根本顾不上拿白梅手上的勺子 ，捧起保温桶就急着将食物送入口中 ！
　　喝着粥 ，她又忍不住呜咽几声 。白梅帮她拍着后背 ，“慢慢吃别着急 ，你看这儿还有水果和饼干 ，你不能吃太急 ，否则你的肠胃会受不了的 。”
　　但是祝敏还是一边喝着粥一边哭着 ，似乎要把胸中那股委屈哭出来 。
　　祝敏无力四肢颤抖着 ，那是低血糖后引发的症状 ，好一会她才有了些力气 ，恢复精神向白梅道谢 ，但还是缩在角落里不肯去病床上休息 。
　　白梅轻柔地扶着她劝 ，“孩子 ，去病床上睡吧 ，地上凉 ，别又感冒了 。”
　　“我 ……我不用了 。我战友都去世了 ，我还活着已经很对不起他们了 ，我就待在这里挺好 。”
　　白梅闻言差点泪水涌了出来 ，这傻孩子！她勉强笑笑 ，“孩子 ，你活下来也是你战友的愿望呀 ！你的战友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土才牺牲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神 ！战场上敌人那么多 ，你也是拼了命才活下来的 ，你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在白姨的心里你就是英雄 ！我女儿比你还大两岁 ，可她别说像你一样上战场了 ，她胆子小得看见老鼠蟑螂都会吓得跳到桌子上去 ，阿姨觉得你真的是个非常勇敢的孩子 ！”她用力扳过祝敏 ，强迫她的目光对上自己 ，“孩子 ，你活下来你的战友一定非常高兴 ，他们一定是非常盼望你好好地活 ，幸福地代替他们活下去 ！战友的牺牲虽然是遗憾的 ，但那都不是你的错 ！你是被你的战友小心爱护的呀 ！你想想 ！你快想起来 ！”
　　她的眼神中带着坚定 ，脸上的笑容充满信心与温暖 ，“孩子 ，记得么 ？你的战友一直鞭策你努力训练 ，那都不是讨厌你 ，那是希望你可以在辛苦的训练中获得更多在战场活下来的机会 ！”
　　祝敏的嘴唇哆嗦着 ，小心地问道 ，“真的吗 ？他们不会恨我？我活下来真没有错吗 ？”
　　她继而道，“我觉得我还是对不起我的战友 ，他们的父母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都是我的错 ，当时如果是我死了 ，我的战友就不会牺牲了 。”
　　“这是什么话 ？白姨告诉你 ，你和你战友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如果你真的牺牲在战场 ，你的战友活下来也会像你现在一样愧疚难过 ！他们也一样会愧对你的父母 ，因为你的父母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你看 ！无论是你或是你的战友牺牲 ，总会有父母会难过 ，因为他们失去他们的孩子与亲人 ！所以这怎么是你的错 ？这是战争的错！是那些挑起战争的错 ！ 是那些为了一己私利在战争中发国难财 ，利用战争从中不当得利人的错 ！你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你这个受害者要反省 ？孩子 ！人的力量纵然是渺小的 ，但是拥有一颗坚强的心才可以和那些邪恶的人对抗 ！我们要坚强起来 ，团结起来 ，想要打败敌人 ，可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只会反省 ！”
　　“坚强 ……？”祝敏喃喃念着这个词语 ，“我活下来真的没有错吗 ？”
　　“怎么会 ？战争是一种灾难 ，也是一种概率 。我们都是普通人 ，遇上战争是我们的不幸 。但是能够在战争大概率的伤亡中你能够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这不但是你的实力 ，也是你的运气 ！孩子 ，以后这些在苦难中积累下来的会成为你前进路上的宝贵财富 ，这不是物质上的 ，它会洗涤的你灵魂 ，坚定你的信仰 ！所谓大浪淘沙 ，最后出现于人前的终将是不怕火炼的真金 ！孩子 ，咱们要做的是最后的真金 ,如果你现在轻易就被击溃 ，你不但无法洗清敌人泼到你们家的污水 ，你也对不起你的父母让你好好活下去的期许 ！”
　　“我 ……我的父母他们对我 ……没有失望？对我还会有期许吗 ？”
　　“当然 ！”白梅坚定地点头强调道 ，“在父母眼中 ，无论自己的孩子窝囊成什么样 ，就算言语中他们对你诸多嫌弃 ，你都要想想你的父母曾经如何努力培养你 ！曾经是如何期待地给你起的名字 ！就算那不是你想要的活法 ，但是父母最初给你的祝福也藏在你的名字里 ！你活下来 ，好好地代他们活下去 ，才是对你的父母 ，对牺牲战友最好的报答 ！你现在这样颓废 ，只会让你战友的在天之灵难过 ，亲者痛仇者快 ，你甘心么 ？你怎么能甘心 ？”
　　怎么能甘心 ？祝敏哇地一声哭出来 ，一边哭一边大声道 ，“不 ！我不甘心 ！凭什么说我勾结外敌 ？明明是他们贻误军机救援不及 ！我不甘心啊 ！为什么我们前线牺牲那么多 ，保护的就是这么一群人啊 ！”
　　她跪在地上用力捶打着地面 ，不甘地哭喊着 。幸好医院的地面是那种软面的 ，否则她这样用力几下手就会受伤 。
　　“我们死了好多人啊 ！除了我们二十多人 ，还有隔壁战线的二十多人全没了啊 ！全、没、了 ！我们后方明明是有飞机随时待命的 ，我们明明有不输给对方的大炮的 ！我们这么些人就用自己手上的枪支和刺刀打退了那么多次敌人的进攻 ，天上还有敌人的飞机对我们无差别轰炸 ，躲都没处躲啊 ……这些人本来不应该牺牲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些混蛋还可以这样颠倒是非 ？为什么他们的心那么脏啊 ？”
　　白梅无言地扶住大哭的祝敏 ，慢慢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抚慰着她的情绪 。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没有药物能够治愈心理伤痛 ，只有时间才能慢慢抚平那些血泪 。
　　待祝敏冷静了些 ，白梅才小心扶起她 ，将她扶到病床上 ，捧着她的手道 ，“孩子 ，无论何时你都要记住 ，你与你的战友保护的是你们国家的尊严 ，是和你们身后老百姓做人的骨气 。无论身后又多少冷箭或是暗刀 ，那都不是你们国内真正的老百姓干的 。真正的百姓大众是善良的 ，也没有真正蠢的 。这次网上针对你们家的评论不光有那些蒙在鼓里的 ，也有真正聪明的人看出来有问题 ，只是他们的声音太小 ，刚发出来就被屏蔽了 。所以 ，孩子 ，不要怪那些老百姓 。在国家机器面前 ，普通百姓的力量太弱小了 。”
　　她捧起怔怔听着她说话的祝敏的脸 ，“孩子 ，坚强这两个字还包括要强壮你自身的防备力量 ，从内心到全身的坚强 ，才会让敌人无懈可击 ！”
　　祝敏看着她 ，不停地脑中回想着白梅对她说的话 ，口中还来回念了几遍“从内心到全身的坚强 ，才会让敌人无懈可击 ……”
　　她瑟缩的目光渐渐定了下来 ，慢慢透出坚定 。无懈可击 ……想起母亲常对她的教导 ，她有些羞愧 。不错 ，被打倒就重新站起来 ，只要不死 ，她们祝家人就永远都是屹立的青松 。以往是她在温室环境待久了 ，竟然忘记祝家人本就一直是在风尖浪头 。
　　她坐正了身子 ，向白梅行大礼 ，“多谢白姨 ，以往是我肤浅 ，竟然没看透这从政之路本就是崎岖陡崖 ，一招不慎便万劫不复 。今日白姨点拨之恩祝敏必不相忘 。”
　　白梅忙摇头让开她这一大礼 ，“不敢 ，我不过说了大家都知道的一些浅显道理 ，祝敏小姐您只是一时没有转过弯而已 ！如今您转好了便好好歇着 ，把身体养好后再好好思量日后之事 。”
　　祝敏苦笑 ，“我如今就像落荒之犬 ，惶惶不可终日 ，对方如此势大我怕是只能过一日算一日 。”
　　白梅不好再说什么只让她躺下先休养身体 ，推让一番后她才退出祝敏的病房 ，对着病房外守着的夏夏点了点头 ，这夏夏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朝着白梅竖起大姆指 ，“不愧是金牌指导员 ，白姐威武 ！”
　　“去去 ！瞎戴什么高帽子 ！”二人笑了一会 ，白梅才叹着气 ，“这孩子眼下是缓解些了 ，只是心中恐怕郁结难解啊 。她的生父接回来了吗 ？”
　　夏夏点点头 ，二人交头接耳 ，“刚刚刘队说接回来了 ，状态也不怎么好 ，在躲避那些人的追杀时受了伤 。不过没想到她的生父竟然会武功 ！武功吔 ！”他冲着白梅摆了个李大龙的标准动作 ，“呀～衣～～”
　　被白梅一把拍得立马严肃回归现实 ，但仍抑制不住激动 ，“救他回来的兄弟说看见他飞起来一下子有五六米高 ，当时他吓得差点暴露 ！还好这大侠 ……咳 ，祝敏的生父记挂着他还有个女儿 ，这才跟着咱们兄弟回来 !不然的话以他那轻功和身手 ，别说咱们兄弟就两个人 ，就追杀他的那一队人马开着飞机都追不上他 。”
　　白梅无语地瞪他 ，“夏夏同志 ，收一下你的口水 。”
　　夏夏下意识地用手真的抹了一把下巴 ……什么都没有 ！不由有些幽怨地看着指导员 ，“姐 ！您是我亲姐成吗 ？咱们夏国人上上下下谁还没个武侠梦啦 ？再说 ……咱们就YY一下也不成么 ？您说要是让祝小姐的生父教 ……指点一下我们队伍里的功夫怎么样 ？”
　　“不怎么样 ！”白梅板下脸 ，“第一 咱们现在和他说有挟恩图报之嫌 ！第二 ……人家的武学还不知道是不是家传绝学呢 ？人家愿意当然好 ，人家要是不乐意呢 ？有的人家是祖传不传外人的 ，咱们不能强求 ！你忘记我们的纪律了 ？”
　　夏夏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有些萎靡 ，脸一垮 ，“哦 ～是 ～”
　　“你没吃饭 ？大声点 ！”白梅喝道 。
　　夏夏被她说得立刻挺身一个立正 ，板上钉钉地答道 ，“是 ！”
　　白梅这才不算太满意地用手指指夏夏 ，“你可别整妖蛾子 ！我先去你们刘队去一趟 ，你给守好这里 ，别让祝敏小姐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