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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周目(8) “常子,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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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小姐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我的意思是,我印象中的桃子小姐总是温暖、明媚的,没有想到她直接会说出让我当俊介已经死了的这种话——像个冷酷无情的女杀手。
并不是说这样好、那样不好,或者这样不好、那样好,我不会试图用我的立场来强行套到桃子小姐的立场试图理解她,也不会觉得我有资格来评判桃子小姐的言论、想法或者行为,甚至道德绑架她。
我甚至都不了解她。
但是我尊重桃子小姐的想法,我相信任何人之所以会产生某种想法,或者表现得和在外人眼里不一样——都是有他的原因的。
——特别是对待可爱的女孩子,我尤其宽容。
所以说——桃子小姐是自由的。
——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的。
她无论怎么做、怎么说、怎么想,都是她的自由,她没有义务跟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和言论,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在不了解她过去的经历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就去评判她、干涉她。
哪怕是一个完全了解她、懂得她的人,也没有资格,并且也不应该去给她套上枷锁。
所有人都是自由的。
我、桃子小姐,我们的身体不能由我们自由控制,但是我们的心该是自由的。
……
不管别的人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会因为桃子小姐表现出意料之外的冷漠,而对桃子小姐产生什么误解、厌恶之类的不愉快的心情。
……
我只是有些意外。
人如其名,甜蜜、可爱、温柔的桃子小姐。
笑起来香腮粉嫩,浅浅的梨涡像是凝了两湾世界上最美味的酒酿,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人的时候,仿佛要将人的心都看化了的桃子小姐。
说话总是软软的、甜甜的,像是声音里浸满了天然的蜜糖似的桃子小姐。
总是像春天的太阳一样,和人保持着最恰当的距离,一直以来游刃有余地和客人周旋、插科打诨……
不过分疏远,也不刻意接近,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发出明润、清透的光芒,保持不会过于热情,也不会过于冷漠的态度,将周围的人的心——无论男女老少,高低贵贱都轻轻地、温柔地抓在了手心里。
桃子小姐真的很好。
这样地温暖、柔软,比起狭小的酒吧里的王牌招待,她更像是那些从出生以来被当成珍宝似的、保护得极好的贵族小姐——只有没有经历过一些痛苦,被保护得好好的,才能这样地柔软、甜蜜。
其实之前,我总觉得我和桃子小姐之间是有一些距离感的。
——又或许说,桃子小姐和所有人都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感的。
她温暖但疏远,温柔但疏离。
我看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但是总感觉那些笑意并不到达眼底似的。
非常偶尔的时候,在酒吧打烊,客人都走完了之后,如果没有人指名要跟她一起“过夜”的话,桃子小姐就会倚坐在吧台旁边的地板上,静静地发呆。
这种时候,她会看着虚空的某个地方,呆呆地,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她的面容娇美,妆容精致,像橱窗里展示的,被剥夺的灵魂的美丽的洋娃娃。
——嘴角上扬,笑容还没有完全地收起来,但是眸子朦朦胧胧的,像一湾脆弱的湖水。
但是吧……
僵硬的表情,加上空洞的眼神,哪怕桃子小姐再美,也是会有一些吓人的。
而且酒吧打烊都大半夜了,酒吧的灯光为了烘托氛围,并不是那么亮堂,哪怕是已经习惯了桃子小姐的这个诡异的小习惯,我偶尔也还是会被一声不吭坐在地上发呆的桃子小姐吓一跳。
偶尔我被她吓得一惊,发出高分贝尖叫的时候,就会把她从凝视虚空的状态拉回现实世界。
然后她的小圆眼会一下子恢复神采,被我唤醒了似的,随后咯咯笑个不停,笑得脸蛋都红扑扑的。
笑着笑着,水润的眼睛就看着我,看一会儿,然后扑过来钻进我的怀里,把脑袋塞到我的头和肩膀中间,用小巧的鼻子凑到我的衣领处蹭蹭,深深地闻一闻我身上的味道,然后继续蹭蹭,然后再闻闻——反复好几遍。
——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又像是终于活过来的洋娃娃。
蹭够了之后,就鼻头一皱,指控道,“常子!你好臭!”
……
渣男!
拔X无情!
用完就丢!
……
拜托,在又烟又酒,空气又不怎么流通的酒吧待个一整晚,怎么也会染上一点味道吧!
桃子你——你明明也跟我一样,身上都是烟酒味!
而且我可是这儿那儿又是做小菜,又是倒酒端酒,又是上菜又是打扫卫生的,正儿八经地忙活了一整晚,肯定会出汗的嘛!
又不是喝露水、吃鲜花的仙女设定!
……有点委屈。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静静地打扫,桃子小姐也只是静静地发呆。
直到我把酒盏、碗碟、餐具都清洗好,把地面上一些醉汉留下来的狼藉收拾干净,一切恢复如初之后,她才会回过神来,眼睛亮亮的,像被水浸润过一样。
“……今天也辛苦啦,常子。”她会这样轻轻地说,那双眼睛……
这种时候,我会感觉我窥见了她层层叠叠完美假面之下毫无防备的、仍旧柔软、温暖的、微弱得仿佛随时要停止,但时至今日依旧在扑、通……扑、通……孱弱但坚定地、缓慢跳动的的心脏。
在这种窥伺之中,我奇异地感觉到与她的一些联结感。
似乎不同的经历和过往,不同的外貌和性格……那些许多的不同之下,有一些什么更原始的,更深层次的联结被唤醒了一样。
但那些共鸣和互动是隐秘、隐晦的。
像今天这样,桃子小姐突然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地对我露出像金属一样冷漠、残酷、尖锐的一面,是我没有想到的。
但是这反而让我对她更添了一点亲近感。
——感觉美丽的洋娃娃自己主动地向我靠了一步,张开双臂,请求抱抱。
眼神带着祈求,但是嘴上却说:
“常子,我是个坏孩子哦。”
危险而又美丽。
诡异而又和谐。
桃子小姐天生就是这个样子吗?
如果不是的话,到底要经历过一些什么样的……苦难,才会像现在这样呢?
像现在这样,外表柔软得像甜蜜的水蜜桃,但是在那之下,却是一大堆早早埋好的,冷硬、坚固的铠甲呢?在那堆为了保护自己堆砌起来的坚硬铠甲之下,又是什么呢?
我有些……心疼。
同时又有些钦佩。
然后不可避免地,对桃子小姐的过去升起了一丝好奇。
……但是又很快地,我又打消了我的好奇心。
——总归不会是什么温暖、美好的故事。
因为——
这里是无情的东京都。
而桃子小姐是个美人。
她双颊雪白,肤如凝脂。饱满的唇不点自红,眼波流转之间,无论是什么样的男子都会为她倾倒片刻。
她是个罕见的美人。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子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是需要资本的。
富庶的家境、有一定权势和地位的父辈、安全的生存环境——缺一不可。
否则,女子是活不下去的。
贫穷的女子是活不下去的。
贫穷、低贱的女子是更活不下去的。
运气极好的,倘若像我一样生了一张平凡得让人提不起兴趣的脸,再遇到了稳重可靠、踏实肯干的丈夫,或许还是可以短暂地,像一个人一样活着的。
运气差的——像桃子小姐那样——生了一张绝美的容颜——那么几乎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无论富贵贫穷,貌美的女子都是活不下去的。
唯一的区别在于,富庶人家的娇花,是在精心浇灌长大之后,送给他人去采撷,然后凋零。
而贫苦人家的——姣好的容颜可能在初见娇艳之前,就已经被人折下、赏玩、蹂躏、凌虐,在风中飘散了。
——生在贫苦人家,貌美本身,就是原罪。
这里是残酷的东京都。
身为女子是罪。
美貌是罪。
无枝可依也是罪。
那些无枝可依的女子最后都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
无枝可依的女子在一些人的眼里就是成本最低的、唾手可得的“道具”,或者说“材料”,又或者说“工具”或者是“财富”——叫什么都好,其实都是一样的——在他们的眼里,无枝可依的贫苦女子只是“物件”罢了。
不用经过任何人的允许,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就可以“领取”和“使用”的“物件”——甚至不用“归还”。
唯一要考虑的,只是哪个“物件”更容易入手,哪个“物件”是谁先“领取”,谁后“领取”,“领取”完之后要怎么处置的问题罢了。
有时甚至有一些“物件”,被好些人盯上,因为“使用权”争吵、抢夺不休,最终在抢夺的过程中,无意或有意地直接将“物件”整个毁坏掉——以降低“物件”的价值,免得别人来抢红眼,好将其收入囊中。
——也有的,毁了之后,自己也不想要了。
而被毁坏的“物件”就那么被丢弃在那里,被闻着味道而来的别的什么人捡漏带走。
亦或者就在那里,发脓、腐烂、发出恶臭……最后化作一滩污秽。
至于这些女子的想法……
可真是幽默,谁会考虑“物件”有什么想法呢?
它们有想法吗?
它们配有想法吗?
就算有想法——那……
呵。
——那又如何呢?
——这是东京都。
无情的东京都。
残酷的东京都。
吃人不眨眼的东京都。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可怜人。
你、我、她、他、它,他们,我们……
……谁又不可怜呢。
只是有一些人,可怜,也可恨。
有一些人,可恨至极,你根本不会觉得他可怜。
还有一些人,明明无一处可恨,却可怜,可怜至极。
如果非要说哪里可恨——可恨我无权无势……
无权无势——所以软弱可欺。
但是这……难道错在我吗?
谁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呢?
视线所及的一切——
所有人都在受苦,偌大的东京都仿佛炼狱一般。
我们,我们所有人,都是因为天生“可恨”,所以才遭遇了这一切吗?
……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何必降生于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