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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周目(7) “你管他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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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之后,蛰伏了一整个白天的银座,从沉睡中慢慢地苏醒过来。
一开始是路灯。
先是从远头的那一边一盏一盏地亮起,像多米诺骨似的。靛青色的天空、暖黄的路灯、落了厚厚的积雪的马路。
呼出的热气在空中萦绕出朦胧的一片白雾,将这一团热气闷在棉布围巾里,几个呼吸之下,冻得有些没有知觉的脸颊和耳朵被烘得终于带了一些潮湿的温度。
只是,团在围巾底下的下半张脸和耳朵因为被热气烘得温温的又带了些湿湿的水汽,太阳西沉之后更添冷冽的风吹来,一来一回之下,脸颊处的肌肤变得愈加敏感。
双颊像是冻成了干枯河底凝结的硬块,有些冷,有些硬,疼痛中带着一些痒意。
远处的房屋也开始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光,先是零零星星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然后是一小片一小片,接着连成这儿稀疏、那儿密集的一大片。
远远地看着像是星空失足坠下了凡间。
——不小心坠落,到了夜幕降临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痛意,噼咔——地痛得一个机灵。然后才迟钝地扑簌簌、扑簌簌……
从感受到细微的疼痛开始,其他部分的疼痛、瘙痒接连开始叫嚣着存在感。
于是呜呜着、一颤一颤地,亮起一片又一片的星星点点,仿佛在嘤嘤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
万千灯火里,会有一盏是为我亮起的吗……?
……
看着这繁华的景象,我居然有些寂寞。
真是寂寞。
……
我沉默地将脸往围巾里再埋了埋。
沿着马路,我向灯光最亮、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
兰格酒吧
银座背后的某个不知名的小巷随着夜幕降临,开始熙熙攘攘地变得热闹起来。
积雪太厚了。
满地都是厚厚的白色,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十几公分的一个印子,赶路的步子被拖累。紧赶慢赶,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酒吧附近。
才刚刚拐过巷子的拐角,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穿着淡粉色和服的娇小身影,黑发精致地盘起来,白嫩的小脸上眉头微微皱起,焦急地望着巷口这边。
看到我远远地从巷子这边出现,才仿佛看到救星似的,露出一个笑,小步跑过来迎我。
“常子……常子!”
她的声音仿佛天生就是这么甜甜软软的,似乎裹了蜜糖似的。
“你怎么才来嘛,好慢哦……”
撒娇似的,她很亲密地挽上了我的手臂,娇软的身体轻轻地贴着我,没有骨头似的,贴着我晃了晃。
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拱了几下一样。
“……抱歉抱歉,有村小姐,刚刚从警察局那边过来……”
我有些抱歉地摸了摸她的狗头,轻轻地说。
她眉头一皱,觉得不开心。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有村小姐,叫我小桃子!”她有些生气地说。
不过有村小姐生气的声音也是软软的,似乎在跟谁撒娇似的。
“哪怕叫我桃子、桃子小姐也成呀,”她嘟囔着,“大家都叫我小桃子、小桃宝贝、小桃桃什么的,只有你叫我有村小姐,这个叫法也太冷漠了啦!”
“抱歉,”我说,“我不只是太习惯……”
“我才不管,”她微微鼓起了脸颊,“以后不能叫我有村小姐,要叫我桃子哦!”说道。
“好的,我明白了,”我说。
她顿了一会儿。
“去警察署……你是又去看你那个丈夫了吗?”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叫什么来着?……中岛……龙介?”
“……高田俊介。”我说。
“啊~”她从善如流地,“髙岛龙介~”
……
我怀疑她根本就没在听!
“高田俊介,”我纠正道。
“高高的田——高田,”我说,“不是龙介,是俊介——高田俊介。”
我心里有些警惕。
又要开始了吗!又要开始了吗!
——那个保留节目!
激动的手、颤抖的心……
“高高的田……?高田、高田……”她有些犹豫。
她轻启樱唇——
来了!来了!
要来了!
我心里的小人开始堵住自己的耳朵。
……
“高~~~~高~~的田~~~高田啊~~~~~”
“你好高~~~~你是田~~~~所以你是高田~~~~”
……
救……
我盯着她的樱桃小嘴,不知道这么漂亮的一张嘴怎么能发出这么让人匪夷所思的声音。
是的。
人如其名桃子一样的桃子小姐喜欢唱歌。
人如其名,娇小可爱有着桃花一般的娇艳欲滴的面容的桃子小姐,她……
是个五音不全。
每个调子的起点和落点都让人出乎意料、大吃一惊、不知所措……蜿蜒辗转、余音绕梁、魔音灌耳、经久不绝。
——根本不管听的人的死活。
难听到作者写这段描写的时候庆幸自己只能看到文字,听不到声音,不然她可能会干脆想要把桃子小姐直接设定成一个哑巴,和这个世界一了百了的那种程度。
听过桃子小姐唱歌的人都会这么说:
“桃子小姐呢~桃子小姐啊……”委婉地,“桃子小姐不唱歌的时候,就是个完美的女子呢……”
如果说五音不全只是调子不准的话,桃子小姐的水平还要在此之上。
——已经不仅仅是用“不全”两字可以形容的水平了。
如果我掌握了21世纪的网络词库,那我应该很容易能描绘出桃子小姐的歌唱水平。
——灵魂歌姬。
别人唱歌是搞艺术,桃子小姐唱歌是施法术——魔法攻击也是法术。
……
“那个……桃子小姐……”
我试图打断施法。
……
被无视了。
……
看她唱得兴起的样子,我觉得一时半会儿她可能不想停下来。
——我有时候都会怀疑,她这么喜欢粘着我是不是就是因为我愿意听她唱歌——当然并不是我觉得她唱的很好听,就是我总是找不到进场时机让她停下来。
毕竟其他熟悉她的人一听到她清嗓子,就会开始配合地摆摆手做出求饶的姿态。
然后她就会轻哼一声,做出“这次放你一马”的小表情。
这也是她和酒吧常客们的日常小互动之一。
……
她哼了一会儿,终于大发慈悲地饶过了我的耳朵。
然后,她目光炯炯,轻启樱唇,呵气如兰——
“高田……龙介~!”
我的眼神活过来然后死过去。
……为什么跟龙介过不去了啊!
我深吸一口气,打算再给她一次机会。
“是高、田、俊、介。”我一字一顿地。
“啊~”
她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下一秒,“高村俊介!”
……
“是高田俊介,桃子小姐!”
如果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刀人的话,现在的桃子已经变成了一盘切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水嫩嫩的桃子果盘了。
“你叫我桃子小姐哎!”她有些高兴地嘿嘿傻笑,然后过了一会儿,面露迷茫:
“……田中龙介?”
【……韩梅梅?】
……怎么连你也来捣乱!
我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有些噎挺。
……
如果我生在21世纪的中国,有幸地看过《夏洛特烦恼》这部堪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喜剧界的劳斯莱斯,梗界的列夫·托尔斯泰的优秀作品的话……
一定会在其中的某个片段找到不可言说的、宿命般的熟悉感。
可谓是,流水的故事线,铁打的马冬梅。
经典咏流传。
可惜我的设定是20世纪贫苦的悲情女主角,太可惜了,不然这个片段我要吐槽2个章节。
……
我在风中凌乱了许久,终于振作了起来。
——算了,俊介叫什么名字反正也不是很重要,只是我这个该死的强迫症罢了。
转念一想突然又有点生气。
——俊介也真是的!
干嘛搞个那么容易让人混淆的名字嘛!
什么高田、高崎、高山、髙岛的……相似的名字那么多,让人怎么分得清嘛,作者都要分不清了啦!
还有什么俊介、龙介、芥川龙之介的(咦),搞个名字那么难记,真的很过分!
没看桃子小姐老是记不住吗。
(高田俊介:谢邀,人在监狱坐,锅从天上来。)
最终我决定放弃抵抗。
叫错就叫错吧,反正龙介,啊不,俊介一周目应该都不会出场了。
对不起,俊介!
我在心里对俊介小人做了个抱歉抱歉的动作。
——连我都把你的名字搞混成龙介了啦。
而且——
其实我大概有猜到桃子小姐应该大概率还是叫不对,只是有点不死心罢了。
毕竟这样的记名字戏码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桃子小姐没有一次记得住的。就算一不小心叫对了(咦),过不了一会儿又会叫成其他五花八门的名字。
其实我强烈地怀疑桃子小姐是为了看我崩溃的时候的表情,故意逗我玩的。
只是我没有证据。
……
她看到我生无可恋的表情,噗嗤——地笑了出来。
一手轻轻摆了摆,“不逗你啦,说正经的。”她正色道。
“我不是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不要再去看混蛋高田俊介了,”她说道,一向笑意吟吟的小脸摆出了非常严肃真挚的表情。
“他都已经被关进监狱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像是在跟情人呢喃一样,但是那样樱桃一样红润、饱满的唇一张一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轻蔑、不屑,冷酷得像个杀手。
小女孩一样的长相,不笑的时候居然看着有点很强的御姐感。
“你管他那么多,当他死掉了不就好了。”她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个菜,“在那种地方……反正他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死掉的。”
她纳闷地看了我一眼,补充了一句。
“你反正也不喜欢他吧?”
……
你这不是叫对了吗?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应该是……
——哎哎哎?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的?
这么明显的吗?
——那为什么佐仓警司会看不出来啊!
不好意思上面几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我觉得我的CPU又有点烧了。
考点太多了桃子老师!
作为同人文女主角里比较杰出的差生,我有些应付不过来。
……
不,加油,常子!
我在心里捏住拳头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你可以的!
一个一个慢慢来!
就算槽点再密集!只要作者手速够快,一定能在1个章节之内全部吐槽完的!
要相信自己!相信作者码字的能力!
……
哟西,先从这个点开始好了。
我在心里划分了一下优先级,决定先从最好展开的入手——
——桃子小姐和我想象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
什么?
为什么不先纠结桃子小姐说的“他反正自己也很快就会死掉”?
你一点都不关心自己丈夫的命运吗?
……
其实不是特别关心。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因为,我其实大概也猜得到——那么多犯人关进去,实际上真的活到刑满出狱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在监狱里遭遇了什么我无从得知,我也没有那么富余的同情心去怜悯那些给别人真实地带来过痛苦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俊介也是一样。
我早就知道俊介不太可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我、俊介,我们都知道——我的每一次探望,都可能是一次永别。
因为——
这个世界——无论是里面,还是外面。
都是地狱。
——每一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