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不息》躺平会腰疼

4、倒退的时光

　　觥筹交错间，宋川辞坐在主座，眼前的酒杯里红酒还未饮尽，似乎人人都想往他跟前凑。
　　凌明山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于是孤身拦下所有的酒。
　　宋川辞离席进了包厢后头的休息间，他坐在茶色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茶盏忽然出现一道身着天青色旗袍女子的身影，用似乎化不开的浓墨般眸子凝视着他。
　　他的身体猛然前倾，伸手想去抓，停在半空中。
　　今日这个女子眼尾那抹眼线，弧度实在太过魅惑，明明真实却又虚幻至极。
　　她几时这般模样了？他究竟错过了些什么？
　　宋川辞不敢细想，只觉心口空落落的，颓丧袭来。
　　“川辞？川辞？”
　　几声轻喊打散了他的思绪，女子的身影消失，他蹙眉。
　　凌明山全然不知，只端着杯子满身酒气凑过来：“你看看，今天来了多少达官贵人，可都是为了一饱眼福。”
　　“你说你有钱就算了，人还长得这么好看。你都不知道我刚刚挡了多少觊觎你美色的登徒浪子。”
　　宋川辞重新倚在沙发中：“我好看也不是第一天了。”
　　凌明山咧个嘴傻乎乎点头：“是是是。”
　　“说起来，你消失那么久，什么方式都联系不上，我当真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他跟宋川辞儿时就认识，只不过凌明山长年四处奔波寻藏品，两人见的机会并不多。
　　但四年前宋川辞竟然一整个人间蒸发似的消失，直到六个月前凌明山才接到他电话。
　　宋川辞闭目，声音有些发紧：“工作太忙了。”
　　“切。忙得连我亲自飞到德国你都避而不见，真不够哥们。”
　　宋川辞把他手里的酒杯拿下，换了一杯清水：“别喝了。”
　　凌明山摆手，但还是顺从的喝了水：“今天高兴嘛。你看你也回来了，我这心心念念的展也办了，好事成双，难道不应该多喝几杯吗？”
　　“说起来也怪，我十年前问你借你怎么不借，这次倒是答应的爽快。”
　　凌明山确实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两个月前随口提了那么一嘴，这人竟然把瓷器全拿出来。
　　“想来藏着着实凄凉，不如把它拿出来让世人品味它的美。”
　　“早这么想不就好了。”凌明山埋怨。
　　“对了，你给我介绍的那个华立公司果然不错，今天的讲解出乎我的意料，尤其是下午那个叫什么……”凌明山蹙眉想了一会：“苏，苏杭。”
　　“明山。”宋川辞打断他。
　　“嗯？”
　　他摇摇头，随后笑笑：“没事。”
　　“我们走吧。”
　　朦胧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座古宅中。
　　七年前。
　　彼时22岁的苏杭扎着高马尾，拖着行李箱从临安火车站走出来。
　　这距她老家还得做一小时小巴车，可是已经很晚了，小巴已经停运。
　　车站附近有很多便宜的小旅馆，凑活一晚倒也没什么问题。
　　小县城的夜晚，即便是在车站旅客也寥寥无几，更显冷冷清清。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旅馆聚集的小巷中，她记得以前住过一家还挺不错，凭着记忆往里走。
　　路灯零零散散，只能照亮一小段路，即将踏入黑暗中她忽然侧头，发现斜对面的矮墙角落围着几个人。
　　其中地上还坐着个人，那人捂着腹部，靠墙侧身歪着，不知死活。
　　又听见站着的男人的狠戾：“还不赶紧拿出来？”
　　“我，没有。”声音微弱，文质彬彬。
　　“呵，没有？哥几个看你是敬酒不喝喝罚酒。给我搜！”
　　语毕，有两个人人弯腰准备拉扯地上的男人。
　　手还没碰到，那两人突然倒地，抱着腿躺在地上，面上浮着痛苦。
　　“以多欺少，以强欺弱，不对吧。”
　　苏杭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黑暗里也足够让那几个人听清楚。
　　为首的男人剃个寸头，目光凶狠。
　　他走上前，一看对面站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随即坏笑道：“哟，这是哪来的小丫头，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呢。”
　　苏杭也不怕，：“我已经报警了，你们要是还不走，就等着坐牢吧。”
　　这种时候，一般的地痞混混也该跑了。
　　寸头男不仅没有要跑的打算反而越来越逼近，嚣张道：“报警？你也不打听打听，哥几个在这里的地位。既然你这么喜欢管闲事，那我们也不客气了。”
　　就见他跑过来伸手就要去抓苏杭。
　　苏杭也不怕，一个避身绕开他的进攻，反手抄起一旁的木棍狠狠抽在寸头男的脊背上。
　　“唔。” 这一棍压了八成力，寸头男吃痛。他也没想到这么个姑娘会功夫。
　　“马德！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上！”
　　其他几个人纷纷冲过来。
　　苏杭跳到高处，拿起手里的弹弓，放上刚刚捡好的石头朝他们一个个崩上去。
　　苏杭打得又快又准，那几个人面门受了伤，护脸不护身，根本没法上前。
　　被打了一棍子的寸头男见状，气急败坏，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刀锋锐利散着寒气。
　　“真是活腻了！”他发了狠劲，一把揪住苏杭的衣角，另一手的刀挥过去。
　　奈何苏杭突然飞身旋转，一脚将寸头男手中的刀踢落老远，又趁机挣脱出外套，眼疾手快抄起棍子又是几棍下去，这回她下了十成的力气。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打得人措手不及。
　　寸头男被棍子打得跪在地上，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别打了！别打了！！”男人护着脑袋，因为那棍子还在不停的落下。
　　苏杭不听：“刚刚谁那么嚣张呢！”
　　“我！我有眼不识泰山，姑奶奶停手吧。”寸头男哎哟哎哟的叫唤。
　　苏杭力道轻了点，但仍没停。
　　“还不快滚！”
　　几个人爬起来，嘴里连连道：“滚，马上就滚。”
　　“等等！”苏杭出声。
　　那几个人面露惨色，生怕再挨打。
　　“你们抢了他什么东西？”
　　寸头男抱拳：“没抢他东西，都没来得及抢姑奶奶就来了。”
　　苏杭点头：“那滚吧。”
　　直到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才捡起掉落的刀。
　　原本她想直接走的，但她观察一直坐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好像不太正常。
　　“喂，你还好吗？”她轻轻踢了踢他的腿。
　　“谢谢。”
　　一声蚊子叫传来。
　　苏杭没听清，她蹲下身子：“你不许讹我啊。”
　　说完，她伸手去掰他的脑袋。
　　这个人一直都是这个姿势没动，想来估计是有什么地方受了伤动不了。
　　月色清朗，在小县城里格外的明亮，隐在黑暗里的五官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暴露出来。
　　苏杭发誓，她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
　　像杂志里的模特，又像电视里的明星。
　　瘦削的脸上五官分明立体，微阖的眼，睫毛纤长浓密，眉心微皱，一副病娇模样。
　　她吞了吞口水，这种时候也不能再细看了。
　　“喂，你没事吧。”
　　她拍了拍这人的脸，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没，没事。麻烦你帮我捡一下那个，谢谢。”
　　这人还怪有礼貌的。
　　苏杭看到远处的地上有一小瓶什么东西。等她捡起来才看清，是胃药。
　　她也犯过胃病，知道痛起来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她赶忙倒出一粒，又从背包里翻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他。
　　等他吃了药，苏杭才说：“你还能走吗？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的好，怕那伙人再回来。”
　　男子点点头，手撑在地上打算起身。
　　苏杭伸手搀扶，等他站起来才发现两人身高相差有些大。
　　“冒犯了。”男子开口，一大半身子倚靠过来，压的苏杭差点没喘过气。
　　男子气息洒在她的头顶，略微有些尴尬。
　　苏杭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紧紧扶着他的腰往巷子外走去。
　　好不容易走到大马路边，苏杭累的够呛。
　　此时已经更深露重，她抬头看了看四周，问道：“你准备去哪？医院？”
　　男子摇摇头：“我的车在那里，扶我去车上就好了。”
　　不远处路边果然停着一辆黑亮黑亮的车。
　　“车钥匙给我。”
　　男子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第二个解锁。”
　　苏杭点头，两人一步步挪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把人安置在主驾驶座上。
　　苏杭仔细看了看，男子呼吸沉稳，好像是睡着了。
　　估计是药效发了。
　　苏杭累劈叉了，拉开副驾门坐上去。
　　外头天蒙蒙亮时，宋川辞惊醒。
　　主驾的座椅是放平的，他侧了脑袋就看到苏杭抱着背包在他旁边正睡着。
　　女子脸蛋小小的，肌肤白里透红细腻又光滑。
　　宋川辞才想起昨夜的经历。
　　他不由拧紧浓眉又仔细端详起这个女孩子，眉眼柔和，稚嫩又澄净，一副学生模样。
　　深夜里竟然能徒手干倒一众地痞流氓，他不禁有些后怕。若是这女孩子因为他受到伤害……
　　他撑起身子，大约是没睡好，脑袋还有些疼。
　　细碎的响动惊醒了苏杭，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你醒了。”
　　“昨天晚上，谢谢你了。但你一个女孩子，不该如此冒险，如果因为我而遭受到什么伤害，不值得。以后一定要第一时间找警察，不要自己往前冲，听见了没有？”
　　苏杭刚醒，脑子里还跟浆糊一样，就听宋川辞催眠一样的絮絮叨叨。
　　这人好啰嗦，好像老辈子。
　　苏杭只得出这个结论。
　　她轻咳了声，朝他严肃道：“你还好意思说我。诶，你这么大一个人，难道不知道在昨天那种情况下应该先把身上值钱的拿出来保命吗？”
　　“再说了，我有功夫傍身呢，一般人打不过我的。你昨天也看见了，我唰唰唰把他们都揍趴下了，很厉害的。”
　　“你。”宋川辞看着满脸骄傲的女孩，眼眸亮晶晶。
　　半晌叹气：“原本应该我保护你的。”
　　苏杭噗嗤一声笑出声，：“你那样子，形似林黛玉，还是算了吧。”
　　“我知道林黛玉，那是红楼梦里的人物，可她是个女孩子，我是男人，我们之间怎么会有关联呢？”宋川辞似乎很是迷惑。
　　苏杭看他一脸认真的辩解，有些好笑。
　　昨天夜里苏杭没怎么细看这个人，现在天光大亮，她才发现宋川辞不仅长得好看，身型也是极好的，穿着茶色羊毛开衫，一条泛白的牛仔裤跟模特似的，当然了，他的外套裤子都沾染了尘土，也有些皱巴，像是个落魄的贵族。
　　“你是来旅游的吗？”她问道。
　　“我不是来旅游的，打算定居。”
　　“哦哦。”
　　“我昨天犯胃病买了点药，出来就被拦住了，他们想抢我的钱，但我的钱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不能给他们。”
　　宋川辞慢条斯理的解释。
　　苏杭感觉他好像格外的，慢半拍。
　　可宋川辞歪头朝她笑了笑，笑带着些拘谨，晕开在狭小的车里，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青春与儒雅的气质。
　　“谢谢你。”嗓音低沉又极度真诚。
　　苏杭心砰砰砰的跳了几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
　　“你，你已经道过谢了，不用再谢了。”她磕磕巴巴，舌头打结。
　　宋川辞看着微微张着嘴的苏杭，觉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他朝她伸手。
　　“你好，我叫宋川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