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不息》躺平会腰疼

20、画

　　家很冷清。
　　苏韵升依然每个白天都在山里守着墓，孤独而淡漠。
　　苏杭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在家打扫，做饭，送饭。
　　其实从前也是这样过的，可现在老头一个人在家吃东西总是对付几口，苏杭心疼，可再心疼她也知道，根本无法改变现状。
　　两个人在家的时候说不上几句话。
　　每每这个时候，一股无力感就会涌上心头。
　　她一个人买年货，一个人贴春联挂灯笼，尽可能的布置得喜庆些。
　　苏韵升大年三十晚上跟苏杭一起吃了饭，又坐在电视前看了小会春晚，苏杭已经很满足。
　　初一苏杭提着东西去县城里看了叔叔婶婶，没有吃饭就回去了，对于她来说，这是每年例行的拜年仪式。回去的路上，中巴车在外村突然出了故障，一车人只好下车等下一辆过来。
　　天下着小雨，路上湿漉漉的，下辆车还需要等一个多个小时。
　　大家四散开来找地方取暖。
　　苏杭撑着伞，她对这里实在太熟悉了，抬头看了看天，想问问老天是不是故意的，在哪坏不好偏偏要这这个地方。
　　但鬼使神差似的，她的腿压根不听使唤，等反应过来已经走到了沧湖边上。
　　动物医院就在十米开外。
　　这个地方，她有两年多没来过了。
　　她记得关门那一天，她把所有东西都盖上了白布，现在应该已经布满灰尘了吧。
　　来都来了，去看一眼吧。
　　她站在台阶上朝里头望，东西原封不动，白布却都不见了。
　　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完全不像尘封了两年多的模样。
　　苏杭抬头看了看招牌，没有一丝污渍。
　　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除了宋川辞还有谁。他到底还是来了。到底物归原主，终了。
　　这里是他的资产，他想如何收拾就如何收拾，自己也管不着。
　　外村，内村，中间隔着的距离足以让人与人老死不相往来。
　　她回到了等车点，思绪完全飘散到不知哪里去了。
　　“哟！这不是苏杭吗！？”
　　有人拍了拍她的手臂。
　　苏杭转头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老人笑咪咪的，身后蹿出一只健壮的大黑狗，欢快的摇着尾巴往她跟前凑。
　　“您是？”苏杭没什么印象，礼貌问道。
　　老人道：“嘿！你是它救命恩人呐。它都认得到你。”
　　苏杭想了又想，她跟宋川辞在一块的时候，救了很多狗，实在记不起来是哪一位，有些尴尬。
　　老人比了比大黑狗：“你救它那会，才点点大的崽狗，很多年了，它都老了。你不记得了？那会子偷狗贼凶狠的哟。”
　　苏杭拍了拍脑门记起来了，就是她被偷狗贼射中住了十天院那次。
　　“啊！原来是您的狗，长得真壮实呢。”苏杭摸了摸狗脑袋，大黑狗油亮油亮，被老人养的很好。
　　“记起来了吧。我们这些老人住在山里，这狗娃子相当于半个依靠，那会子急得不行。”
　　他拍了拍手：“哦，对了，还有你对象哇。”他说着四下看了看：“咦，他不在哩。”
　　苏杭想着解释解释，但好像不知从哪解释，只好敷衍道：“不在一块。”
　　“说起来，我印象深得很，那天你对象跟不要命了似的冲上去把俩偷狗贼按在地上揍哟。后来知道你落水了，又一个猛子扎水里救你，看你昏迷不醒，跪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得我都揪心。”
　　老人慢慢回忆：“他好像那时候说要是你死了他也不活了。讲真话，我这个老辈子没见过这么深情的娃娃。”
　　深情被苏杭忽略了。她倒是好奇那样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下号啕大哭的模样。
　　她只记得在医院里宋川辞冷得像冰碴儿的脸。
　　“老人家，后来您送的锦旗我收到了，谢谢您。”她还是握了握老人的手。
　　老人摆手：“说啥子谢嘛。过了没多久，你对象又来了，给那些狗娃娃们看病打针，连钱也不收。我们做不了什么事情，送面锦旗应该的嘛。”
　　“人的命和狗的命是一样的，救它们也算积德。你和你对象都会平安长寿的。”
　　“借老人家您吉言。”
　　中巴车来了，苏杭跟老人家分别，大黑狗的尾巴摇得更欢快了些。
　　苏杭坐在车上，一路的风景忽然变得鲜亮了许多。
　　尘封的往事继续被尘封，现在想来，恍若隔世。
　　在别人嘴里用情至深的人给了她最痛的一击，也不知是不是讽刺。
　　春节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过完了，苏杭拉着行李箱走的时候，苏韵升站在那棵柿子树下目送她离开。
　　苏杭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不敢回头，怕眼泪会掉。
　　人们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可她这件小棉袄从十五年前就四面漏风了。
　　开年后事不多。
　　苏杭清闲下来捧着厚重的收藏艺术咬文嚼字。
　　周五下班前，齐焕跟她说明天艺术馆有画展，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去看看，熏陶一下艺术气息。
　　苏杭当然拉上谢安玉一起。
　　“拜托，我真看不懂什么画展。你还不如让我在家睡个懒觉，或者你看完再Call我来接你都行。”谢安玉把头埋在被窝里。
　　“快起床，我在门外，带了你最爱吃的于记小笼包。”苏杭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画展在中心老街的艺术馆里，因着周末，人挺多的。
　　谢安玉跟着她走了半圈就不干了。苏杭只好自己慢慢欣赏。
　　今天展出的不是什么名家，都是年轻艺术家们的创作，展现出来的风格也都很独特。
　　其中有一副画引起了苏杭的注意。
　　画面里有背影，近看是男孩，远看是两个背影相依偎，面对着一片蔚蓝的海。说是海吧，可海面还有个小亭子，波浪起伏，小亭子随浪飘摇。
　　她凝神看了好一会。
　　“没想到苏小姐对现代艺术也感兴趣。”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凌先生。”苏杭扭脸就看到凌明山手里拿着简介单站在她身边。
　　“苏小姐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凌明山笑笑。
　　这人一脸的络腮胡须，要想记不住挺难的。
　　“凌先生说笑了。”苏杭想离他远点。
　　“不知道苏小姐对这幅画有什么见解？”凌明山抬了抬手。
　　见他神情里有期待，苏杭边看画边道： “见解谈不上。我只是觉得作者心境似乎很悲伤。”
　　“悲伤？”
　　“画面的色彩以蓝色为主色调，蓝是渐变的，由浅到深到暗。男孩看到的是浪漫之色，相依偎的两人慢慢走入忧郁，最后所有的焦点都在深海之中的小亭子上，凝视深渊，深渊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悲伤。”
　　凌明山没有再说话，苏杭看他一手撑着下巴聚精会神的看画。
　　“不过是我浅薄的想法，就不打扰凌先生欣赏了。”
　　“苏小姐对这个作者不感兴趣吗？”凌明山似乎没想放过她。
　　“我只对作者创作出来的作品比较感兴趣。”
　　“苏小姐这话我不太认同。”他接着说：“我以为，一个好的作品背后的人是最为关键的，因为只有了解了作者才能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读懂他作品想表达出来的东西，不是吗？”
　　苏杭看着凌明山，笑了笑：“一千个观众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所以，作品被解读的意思也应该是多种多样的。过于局限于一种思想上，就丧失了观赏性。不是吗？”
　　凌明山愣了愣，忽然大笑：“好一个丧失了观赏性。”
　　边上有人被吸引过来，也有人认出了凌明山。苏杭趁他被包围住果断离开。
　　苏杭其实有些好奇那个作者，只是她看作者名片上写着空，想来是个不愿意出现在观众眼前的人。
　　苏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谢安玉正和齐焕聊得热火朝天。
　　她微微摇头，就知道齐焕不会无缘无故让人看展，现在她这个电灯泡出现不合适，于是给谢安玉发消息说有事先走了。
　　苏杭极少在周末独自出现在街上，一来是不喜欢出门，二来也没什么心情。
　　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快到吃饭的点，她忽然想起先前答应了宁书理请他吃饭，她不喜欢欠人情，择日不如撞日，拿起手机就打去电话。
　　宁书理刚好没有手术，过来挺近自然欣然赴约。
　　苏杭闲着等人没事干，沿着中心老街的漫步路走走停停。
　　春日空气里弥漫的花香还没从脑海消散，她就看到宋川辞从对面走过来。
　　头发细碎飘逸，穿着灰色的羊毛开衫，一条牛仔裤，阳光洒在他身上耀眼夺目。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初遇他时的模样，青春年少，纯净美好。
　　宋川辞也看到了她，略微有些错愕，很快恢复了平静：“Hi，苏杭。”
　　他不打招呼还好，一声Hi把苏杭的心彻底撩拨起来。
　　苏杭背过身，微微弯腰捂住胸口。
　　她有多么痛恨这颗不分场合不分事实乱跳的心脏。
　　“你怎么了？”宋川辞显然没有发现她的想法，他双手扶着苏杭的手，语气关切。
　　苏杭退了几步，没有看他，声音极其冰冷：宋川辞，我们现在是陌生人。在中国，陌生人是不会跟陌生人 say hi的。”
　　“我，苏杭。”
　　宋川辞想解释什么，被苏杭打断：“你不用说话，我也不想听你说话，而且，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完就走。
　　宋川辞动了动脚，始终没有迈出一步。
　　阳光躲入云层，一时间整个世界晦暗生涩。
　　电话铃声急促吵闹，又响了几次，宋川辞终于接起来。
　　“你怎么还没到啊？”
　　“明山，我还有事，不来了。”
　　“诶！不是！我是要跟你说你那画有人读懂了，你过来指不定能见见人家呢。”
　　“不必。”
　　宋川辞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