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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弃儿 我们曾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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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默契地维持着这种亲密关系。
可是陈书婷的介入破坏了我们心照不宣的快乐。
或许我该用一种更诚实的说法:她破坏了我的快乐。
我忘不了陈书婷和哥哥初见的场景。
旧厂街后面那条小巷子里,我和哥哥很快就被她带来的打手制服。打手一只脚踏在我的后背,鞋底的泥水渗过衬衫粘在我的皮肤上。
她的高跟鞋踩在被雨打湿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风掀起她的大衣下摆,那片黑色的衣角带着一股辛辣的香水味,险些打在我脸上。很张扬、刁钻的香味,带一点魅惑的意思。我没来由地讨厌这个味道。
她站到我哥面前。
“消息是你透露给徐江的?”
“我这么相信你们,就这么报答我,合适吗?”
陈书婷有一把奇特的嗓音,低沉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那把声音在暗夜里漠然地响起来,好像紫檀手串被人扯断,佛珠砸落在泥泞的地面,听得人心直跳。
她抽出大衣腰带套在哥哥脖子上。那条黑色腰带的两端缠绕在她的手上,然后像供人驱策的蛇一样乖顺地掠过哥哥乱纷纷的卷发,向下滑进他的衣领里,收紧,再收紧。
“没力。”哥哥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
陈书婷的手顿住。随后那根腰带收得更紧了。
“没力。”变了调的声音带上笑意。
他皱着眉头,眼睛里泛起泪光。他的眼神有挑衅的意味,还带有一点别的什么。期盼?鼓励?
过了很久,陈书婷终于松开那条腰带,放任他跌倒在地上,然后歪着头看他跪在自己脚边咳嗽。但她马上又不耐烦起来,抬起一只脚踢在他的胸口。
哥哥扬起脸看她。我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样看一个人。那道视线像是抬手就能够触摸到的实质一般,哥哥几乎是攀着那视线站起身的。
我隐隐感到不安。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陈书婷那黑蛇一样的腰带套上哥哥的脖子就再也没有解下来。
其实陈书婷后来和哥哥结婚,我并没有反对。她把陈泰介绍给哥哥认识,可以说是哥哥事业上的助力。她不是没有头脑的人,条件也不坏,有一些人脉。我并不是不同意她做大嫂的。
生意场上,关系最要紧。把陈书婷娶进门就是将她的资源娶进门,紧接着金钱就会像流水一样涌进高家。况且有时候逢场作戏,哥哥身旁站这样一位大嫂确实好看一些。
我根本没想到哥哥竟然会真的爱上她。
陈书婷与我们哥俩对质后的第三天,哥哥提着一塑料袋橘子去找她。
那是他托菜市场卖水果的王姐给他挑的橘子。王姐中午听说,下午就包了个很大的果篮送到我们家里。我看着他拆开果篮的保鲜膜,把橘子一个个拿出来,再放进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塑料袋里。
哥哥从衣柜深处翻出小灵通店刚开业时买的灰色西服。他套上那套蹩脚衣服,然后拎上那袋橘子,叫我和他一起去见陈书婷。我在心里暗笑。我一看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陈书婷打量着我哥,有点哭笑不得地说:“戗驳领的西装要穿合身的,你这件买大了。”
哥哥便摆出憨厚的笑容,“没有,我这买的断码的,打折嘛!”
陈书婷笑了,她叫哥哥把衬衫领子翻出来。
我差点笑出声。
要是真的爱一个人,是不会舍得这么和她耍心眼的。那时候我以为哥哥对陈书婷也就这样了。
可惜我料错了。
陈书婷根本配不上我哥的爱。或许这个世界上真有某个完美女人值得我哥对她这么好,但是那个人一定不是陈书婷。
谁都清楚,陈书婷最爱白晓晨,即便是和我哥结婚后,在她心里排第一位的竟还是她前夫的儿子。我清楚这一点,哥哥更清楚,可他反而愿意为了陈书婷低声下气地讨好白晓晨。
那小孩已经改姓高,我哥和陈书婷成天装模做样地喊他“高晓晨”。好像这样喊就能把他从白江波的儿子变成高启强的儿子。
生儿育女这个话题在陈书婷那里是禁忌。大嫂面前,所有人都默契将早生贵子这种话当作禁语。我私下对我哥旁敲侧击,他就说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多么好的儿子。他嘴里冒出来的根本是陈书婷的声音。我心里发酸,凭什么我哥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凭什么陈书婷可以让我哥爱她到放弃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哥哥告诉我,妻管严很幸福。
哥哥说,找老婆就要找你嫂子这样的。
哥哥去商场挑衣服,陈书婷在一边提建议。她拿起一条黑底暗纹的丝巾搭我哥脖子上比量,哥哥称赞她眼光好,声音里的宠溺要溢出来。她笑了。他见她笑了,也咧着嘴傻笑。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他们,想起前几天给哥哥买过一条类似的丝巾,还没来得及拿给他,现在正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可是他有了新的丝巾。我那条就不必送了。
我嫉妒得发疯。我自己都能觉出我看向陈书婷的眼神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敌意。她为什么一定要与我争夺我生命中唯一一点光源,她为什么要让哥哥将本应属于我的爱分给她?我只有哥哥的爱了,我只想要哥哥的爱,为什么还要来和我抢?
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很累。你正慢慢地从我身边走开,我想伸手拉你却明白一切都是枉然。
路过花店,见那些红的粉的花娇嫩得惹人怜爱,于是想买一束送他。却忽然想起那名昔日的知己已有新人在怀,遂愣在当地。
重组家庭的一家三口抱着冰激凌桶窝进沙发看电视,母亲随手将一把勺子塞进孩子手中。那孩子刚想开口说妈妈你忘了我不爱吃冰,一扭头却见母亲与继父十指相扣,那话便怎么也说不口了。明明就坐在母亲身旁,却觉得与她隔着好远的距离。
我们曾那样绝望地将对方抓在手中,可陈书婷让你忘记了那段时光。于是秋扇见捐,那柄常出入君怀袖的合欢扇只剩下退场这一个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