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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逆子 命运靠在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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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前后,移动、联通开始争夺低端用户市场,价格战愈演愈烈。再加上3G牌照的发放指日可待,小灵通的前路晦暗不明。
其实我很清楚小灵通不过是电信在政策的夹缝中求生存的产物。而政策是会变的。小灵通成于政策,就注定会败于政策。谁都明白,对于电子产品来讲,技术落后是致命的。更何况通讯行业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小灵通的退场只是时间问题。
只不过创业以来,我简直就是躺在小灵通上数钱,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进货。有钱不赚王八蛋,有这样的快钱不赚更是王八蛋。
我心怀侥幸:或许未来的政策会给小灵通留一条生路,或许3G不会立即冲击小灵通的核心客户群体。这钱还可以赚一笔,再赚一笔。所以直到手里囤积的小灵通数量达到几十万台,我才惊觉风向早已大变。于是“杰出青年企业家”这种恭维的话落在我的耳朵里,变成了刺耳又刺心的嘲讽。
彼时哥哥正陷在建工集团的内斗之中,虽然不至于捉襟见肘,但也分身乏术。更何况我不愿意让哥哥知道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弟弟竟然会如此刚愎自用,如此愚蠢,如此不思进取。我不愿让他见识狼狈不堪的我。
我没有办法了。为了填上那几十万台小灵通砸出来的窟窿,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最开始,我也曾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遭到良心的拷问。
可是我劝自己,是他们蠢。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我只不过是在岔路口放了一个路牌,然后告诉路过的人我可以带他们去那个地方。要点介绍费也不过分,门童尚且有小费拿。
我劝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已经自身难保,我所做的不过是为了自救而已。
渐渐地,我不那么在乎了。我丢掉了仅剩的一点良心,理直气壮地做下贱勾当。
我成了白金翰的常客,应酬全安排在那里。其实到了这般田地,我又有什么生意可谈?说是应酬,实际是借生意之名沉溺在酒池肉林。莺莺燕燕闻到钱就变成赶不走的苍蝇,画皮一般给自己套上最拿人的笑靥。我冷眼看着,面无表情地问是谁涂的香水,味道让我恶心,然后赏玩那些落下去不到半秒就又勉力勾起来的嘴角。有心情的时候我会叫上一些故人,美其名曰介绍生意、牵线搭桥。昔日需要讨好的对象如今卑微地侍立在侧,鞍前马后熟练得好像从未高傲过。我把年少时未曾拥有过的脸面讨回来,再将因贫穷所受的漠视、蔑视和屈辱奉还。
我放任自己沉沦。一张张脸孔专门为我的钱财与地位装点起来,空洞的眼睛竟闪出精光,训练有素的睫毛学蝴蝶轻轻颤动。我仰进沙发里,任凭脂粉味道将我缠绕。酒像琥珀躺在玻璃杯里,晃起来流光溢彩,好像那群佳丽耳垂上的宝石耳环,太美了。纵情大笑,让笑闹声荡满整个包厢。
颠倒之间,我恍惚听见有人说京海出现了一种彩色药丸,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于是我喝酒喝得更凶了。喝醉了,就会忘记事情,忘记了,就没有烦恼了。
哥哥最终还是发现了我干的脏事。巴掌抽在我脸上,眼镜飞出去的时候划破面皮。他的目光刺穿我,暴怒褪去后的担忧、悲伤和失望像刀子割在我的心上。
疼痛总算让我找回了一点理智。
哥哥给我的醉生梦死按下永久暂停的按钮,我像绝症病人失去止痛药。
我回到自己那间公寓,学普通人买花草、饰品,试着把它当成“家”而不是“睡一觉的地方”。可是那公寓像喂不熟的狼,永远冷冰冰的,一丝人味也没有。
那段时间我常常做噩梦,睡觉成了鼓足勇气才能面对的事情。有时我会梦见自己行走在白雾里。茫茫的雾限制我的肢体,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前方到底是土地还是深渊,或许下一秒我就会一脚踏空,所以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挪动。有时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非常小的岛上,那座岛小到只能容我站立。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波浪规律地拍打着小岛,打湿我的脚背和小腿。海水里升起长有鱼鳞的黑色脊背,像高墙矗立在我面前。那怪物升出水面,微张的嘴里满满当当全是獠牙,鬼气森森的鱼眼打量我仿佛在打量同类。那些诡谲的梦里,我从未摔落深渊,也从未掉入漆黑的海水。于是我只好怀着不可名状的恐惧,或举步维艰地在雾中行走,或绝望地立在孤岛上。
我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地瘫在床上喘气。可我尚未感到大梦初醒后的庆幸就又一脚踏进现实的噩梦。
孟书记的女儿被绑了。
我在游戏机厅见到了盛怒的哥哥。哥哥朝我吼,质问我怎么会不知情,龚开疆明明告诉他孟的女儿被绑,跟莽村和贩毒集团有关。我沉默了。我答应哥哥当天查出是谁绑的。
我花了一个下午盘查自己的手下,到深夜才终于有了眉目。是钟阿四和李宏伟。
我跟老默追到那两个浑蛋藏身的废品回收站。万幸那位千金没事,老默赶紧替她砍断手脚上的铁链,让她自己走人。
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够了。
我不该逞能的。我不该自己一个人处理李宏伟。
警笛响起,老默冲我喊:“来不及了!快走!”
我只好最后再拽起李宏伟的头,用力将他往地上一掼。慌乱中,我用来蒙脸的头套掉了。顾不上了。我捡起头套,跟着老默狂奔而去,终于赶在警察进入废品站之前离开了现场。
龚是孟的得力干将,由他告诉哥哥书记女儿被绑的事,几乎是指名道姓要拿我归案。从前因为哥哥为孟做事做得好,他对我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事情失控到这种地步,我和我的团伙已经成为需要摆在台面上解决的问题。孟就算想保我也有心无力了,更何况他的女儿才刚刚因为我遭受一场无妄之灾,他怎么肯放过我。眼下这关只怕是难过。
诡异的白雾终于散尽,我发现自己原来身处高山的山顶,四面皆是悬崖。
浮在海面的黑色怪物突然开始用巨大的鱼尾拍击海面,浑浊的鱼眼珠一错不错地盯死我。海面开始缓缓上升,海水没过我的脚背,继而没过我的脚踝。
命运靠在高高的座位里,向我吐露不祥的话语:我的一点好运已经到头。我耳中只剩下蜂鸣,眼看着她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冷汗涔涔地自腋窝流下。
其实到这时候了,李宏伟能不能活下来,他有没有看清我的脸,都已经不重要了。可是我还是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如果李宏伟挺不过来。如果调查中断。如果我从现在开始重新做人。
可是李宏伟在医院醒了。我的事情终究是要败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