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绑匪 你将数不清 ...
-
我和我的哥哥是彼此的绑匪。
只不过我的绑架坦率,而我哥隐晦,隐晦到让我一度以为哥哥隐忍有如白兔、温良如割肉饲鹰的佛祖。隐晦到让我忘记生活曾在我和哥哥身上留下一摸一样的伤痕。我知道自己的人生异常,却默认哥哥的人生是正常的。
跟哥哥相比,我的手段明显得要命。我几乎是孩子一样跳着脚向我哥提要求的。
哥哥还卖鱼的时候,媒婆来家里给他介绍烧腊铺家的女儿。我躲在隔壁房间的门后,听哥哥询问女方的情况,听媒婆把那女人和她的家庭夸得天花乱坠。媒婆走后,我拉着哥哥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你是不是要建立新家庭了?嫂子不喜欢我和小兰怎么办?哥,我是不是拖油瓶,你会不会不要我们了?
哥哥打算投案自首的时候,我把小兰叫回家。我义正言辞地质问哥哥怎么忍心让小兰当罪犯的妹妹。我跟小兰在天台上嬉闹,其实我根本没心情和她玩,我不过是演给哥哥看。
我每次都得逞。
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停止长大了。哥,我这才发觉真正的绑匪其实是你。
我是早就破壳的鸟。可我的羽毛依旧像刚出壳时一样潮湿,脖子还是那么软弱地垂着,皮肤透亮到可以看见青紫的血管。我那没有高光的黑眼睛大得吓人,呆滞地镶嵌在我巨大头颅的两侧。
我没有机会成长,我不能像其他雏鸟一样站在巢穴边缘炫耀新长出的飞羽。因为我出壳后一直被你握在手中。
你下意识地抗拒我的独立,你不愿意我长大。于是你用无底线的纵容留住我。我阻挠你娶妻,你就不娶妻。我不让你自首,你就一条路走到黑。我捅篓子,你就告诉我谁不犯错,一切有哥哥兜底。
你不停地放纵我,将数不清的爱填入我黑洞一般不知餍足的胸腔。因为你的胸腔是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洞,那黑黢黢的窟窿大张着嘴,渴求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我。
所以你温柔却坚决地将我握在掌心。你会在和我争执的时候脱口说出“你不回来住你去哪住”。你对我吼,“你有能耐,你有能耐就走。”明明是在劝我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来刺我的心呢?你根本不是劝我起飞,你在求我留下。
当我在你的掌心笨拙地爬动,当我试图抬起那双小得可怜的翅膀,你就将手张开一条小缝。
湿漉漉的羽毛见了风,我立即瑟缩起来。
你便适时地重新合起手掌。
你用十二分炽热的爱饲养我,烫伤我。我狼吞虎咽,对你的爱跟着疯涨。
你用爱将我牢牢拴在你身畔。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唐小龙和唐小虎对你前倨而后恭,为什么唐小龙出狱后见到你时竟像个孩子一样哭着把头埋在你的肩膀。明白为什么老默那样的人都会对你言听计从。为什么我会成为你最忠实的侍卫。
唐家兄弟是头脑简单的豺狼,求权钱就像狗求肉。他们天然地仰慕强者,你就暴烈起来,拿出杀伐决断的手腕,他们自然为你折腰。对老默,你扮演亲和的上位者,给他一个能让他自食其力的鱼档。不多,不至于让他觉得是居高临下的恩赐,但也不少,那是重新开始的机会,是你给的尊严。所以淡泊如陈金默,也甘心做你的脏手套。
我呢?我缺爱,缺爱缺得要死。所以我要什么,你都满足我。只要关于我,你就没有底线。
你看人太准,太懂得每个人心底最大的欲望是什么。你的驭人之术根本不是后天学来的,你生来就是君王。我在有能力识破你以前,早就已经成为你座下最忠贞的臣子。我识破你时,又因为你的初衷生出怜悯和感动,继而更加心甘情愿地守护在你的王座之前。
我们是一对畸形的深海鱼,从没见过阳光,不知道爱为何物。
我们在漆黑的海底疯长,长成随便什么样子。那里除了冰冷的海水以外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只好贪恋彼此。用鱼尾环住对方,让你我的鳞片紧紧地贴在一起。
当我在你的缠绕下轻轻挣扎时,你当然会用尖牙咬住我。你当然应该拔下我的鱼鳍和鱼尾。
我们之间的绑架,不过是两个狡猾又自私的人的合谋。
假意挣扎,让麻绳擦痛皮肤,这才相信对方确实给自己套上了枷锁,然后才能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你当然很自私。但你自私得可爱,我喜欢你这样自私。源起于爱的伤害,应当被原谅,甚至值得被珍藏。
所以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于是我情愿照你的意思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做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