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给狮子剥皮》山君过千枫

4、第 4 章

　　今天的午餐是三文鱼卷奶酪馅贝果，哈利用弗农姨夫订阅的报纸当油纸捏着它们走来走去，多比带给他的所有东西——食物、衣服、玩具和书籍都施了混淆咒，在德思礼一家看来他只是在可怜兮兮地干嚼面包，达利刻意用他的肥手对着培根扇风，然后挖苦哈利“什么都没吃过吧，馋鬼！”

　　哈利无动于衷地咬了一大口贝果，满到快溢出来的厚切三文鱼滑嫩可口，甜滋滋的，达利误以为自己的炫耀成效卓著，得意地笑了起来，佩妮姨妈恶狠狠地盯着他，为了防止他冲过来抢她心爱儿子的午餐而举起铲子：“你还在这晃悠什么，去、去！不把花圃整理好，就没有你的份！”

　　他故意前进了一步，然后趁佩妮姨妈一边尖叫一边乱甩铲子——然后热油溅到了她的亲亲达利，现在场面混乱得难以想象——的间隙逃走了。有段时间他刻意逃避家务，反正多比会送吃的来，他就躲在街道外窥探着德思礼一家的庭院，然后发现即使如此出来干活的也不会是达利，是佩妮。这不知为何让他倍感恍惚。

　　这还牵扯出了个小插曲，自从佩妮姨妈发现用食物威胁哈利已经完全没用，她便决定将无视进行到底，她下定决心除非哈利要求，否则绝不会提供他的饭，方便她在哈利觍着脸讨食时贬低、嘲讽他。她本意是想看这个小怪物能饿到几时，但连着三天哈利无所谓地在外面晃悠来晃悠去，而家里的食物一点都没少后，她就开始慌张了。那天晚上等到哈利穿过客厅回他的小隔间，佩妮冷着一张脸把他拉到厨房逼他吃完了他在德思礼家最丰盛的一次晚餐：两个煎蛋，三片厚切牛排和两片吐司，哈利不得不在凌晨爬起来去厕所把撑得他难受的食物全吐出来。

　　月桂纸坚称那是佩妮姨妈的阴谋，哈利和他聊天时突然说了一句我好难受，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都在洗手盆的台面上陪着哈利：“再蠢的人也知道几天空腹后突然吃得丰盛会造成肠胃负担，她绝对是想折磨你。”

　　“你听起来真像个医生，在圣芒戈玩得怎么样？”哈利虚弱地抬起头，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捏扁的易拉罐，“反正我觉得她在关心我。”

　　月桂纸没回话，而是浮现出一个简笔画火柴人：额头上有闪电，字面意义上地发着圣光，而多比砰地捧着一杯热水出现。

　　“你也在关心我！”哈利说，但那张纸只是变回了月桂。不过没关系，哈利把那杯热水喝完，向多比道完谢，就爬回床上休息。他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像无事发生那样去上学了。

　　总之，经历了这件事后，所有需要哈利做的事就再没时间限制和食物威胁了，尤其是户外园艺这类的。好人和正常人会有的像样的草坪和花坛德思礼一家都得有，正好哈利“常年无所事事，不像达利”，所以他必须负责这块，敢说自己是修整草坪、给玫瑰剪枝浇水的好手。他可以在庭院上赖上一整天，直到弗农姨夫回来红着脖子威胁要踢他屁股，因为哈利总是“顶着那头不体面的乱发卖弄，影响别人看他们家的感觉”。

　　现在是暑假，但也是工作日的下午一点，哈利扯着水管准备浇花，顺便把月桂别在胸口好说话。他八岁生日时道具被拿去升级了，现在可以读出回信，不需要哈利再把视线牢牢锁在纸面上，不过用这个功能需要好时机，达利早跑去和他那群朋友鬼混去了，佩妮姨妈出门采购，做一些“这个阶级的体面主妇们的社交”，他们两个大概都要六点才回来，弗农姨夫也六点下班，也就是说哈利能自在地和月桂纸说到五点半。

　　“嘿。”哈利拧开水龙头，一只手胡乱玩着淅淅沥沥的水束。“我在浇花呢，你在干嘛？”他们约定绝不互称对方的教名，直到在霍格沃兹见面的那天。哈利觉得这非常不公平，因为月桂纸常常会叫他波特，自己却不知道他的姓，对方得意洋洋地表示这就是吃他家食物的代价，所以哈利这一年都在想能用什么换到月桂纸的姓——在这之前只能用嘿、喂和你我来指代了。

　　“在看父亲给的资料——”月桂纸懒洋洋地回话，尽管不是第一次听见对方的声音了，哈利还是觉得对方怪怪的。怎么有人连食物、用具、声音都可以分享过来，却死活不愿意告知姓名的。

　　他能听见煽动纸张的声音，“不是和你说了这几天都在忙这件事吗，对了，三文鱼怎么样，日本那边的人送过来的。我本来还想让小精灵给你再加点培根碎拌着奶酪呢，但是那样会有点咸。”

　　有点咸，甜咸混杂的味道会是怎么样的，哈利仔细幻想了一下，甜甜的砂糖浇在油汪汪的肉块上，感觉像是达利会喜欢吃的，念头浮现的一瞬间哈利就决定这辈子都不去尝试这口味了。

　　“还好你没加，达利今天吃的就是培根，我怀疑他会立刻嗅到我手上的味道。日本那边也有巫师吗？也上霍格沃兹？我们刚学了世界地图，那节课上达利一直企图用地球仪砸我的脑袋。”

　　月桂纸哈哈笑着抖起来：“嗅到你的味道，我还不知道你把他当狗看呢，别被猪打到。”他说的是哈利用来代指达利的那个比喻，戴假发的白猪，“唔，我妈妈迷上了日本的红枫，你们学到这个没有？她买了一大堆等秋天时种下去。”

　　“没有，红枫是什么？我只认识玫瑰，姨妈家种的就是玫瑰。”

　　“就是日本的特产植物，他们的学生也上日本的魔法学校，总不能全挤过来吧，再多的扩展咒也没用，不过住在英国的日本学生倒可能上。”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营养的天，此时费格太太的猫窜上了墙头，先是踢踢，一只扁脸短腿黄猫，然后是雪儿，一只波斯猫，齐刷刷地躺在墙头上晒太阳，哈利举高了水管捏住出水的橡胶头，让一片柔和的水隔着老远给它们带去清凉。

　　这片住宅区只有她养猫，因为别人害怕自己的猫被她带坏，或者自己也变成像她那样的“猫女士”，阴沉沉地，神经兮兮地，哈利有时候找不到话题就会和月桂纸说这件事，他希望找到点什么超越对方想象的，但至今为止都没能成功。

　　月桂纸和德思礼以及德思礼的朋友们的观点都不一样，他觉得费格太太是个女巫，最少也是个哑炮（就是出生在魔法家庭却无法使用魔法的人），这解释了很多，譬如为什么费格太太愿意哈利待在她家，猫经常过来围观哈利，却很少与他接触，可能她不想哈利被德思礼一家更多的敌视吧。因为德思礼一家真的特别特别讨厌魔法，和奇怪的人。

　　刚遇见月桂纸的那段时间哈利想很多次，为什么自己非得待在德思礼一家这里，不能在魔法界长大。月桂纸敷衍他说也许邓布利多（就是霍格沃兹的校长，他父母的上司）不想你变成达利呢，每个人都爱你、都觉得你了不起——可是我确实做了了不起的事——他深表同意，达利只是天天变得更讨人嫌都有人这么爱他，他死也不要变成那样。

　　“唉。”哈利说，看着天空。“还有三年我才能和你见面呢。”

　　“别说得这么遗憾，真遗憾的事是我还有三年才能拿到自己的魔杖呢。”月桂纸回应。

　　“你没有？我还以为你早拿到了，做魔药不需要魔杖吗？”

　　“当然没有，梅林啊！我还以为你想和我一起买魔杖呢，上学要用的东西，我怕你都想和我一起买个三四十份的，逛到天荒地老去！”月桂纸用哈利发问的语气尖锐地回击他，脚下的土地已经湿润好了，哈利不好意思地拧紧水龙头，卷起水管，支支吾吾地笑着嗯来嗯去。

　　“那我确实挺想的…”因为不太习惯笑出声音，哈利的尾音轻轻的，凉爽的夏风刮过他空空大大的衬衫，他撩起自己的刘海把那道闪电形状的伤疤露出来给它也吹吹风。

　　而我也确实喜欢这样，哈利默默地想。喜欢这种有人陪着他的感觉，喜欢说出的话都有回应，月桂纸总是说着自己很忙，但从未有过不瞬间接上哈利话的场合，他一定也像哈利一样把月桂随身携带。

　　“我要去除杂草了，今天带晚餐的时候顺便给我带一束玫瑰吧！我觉得你妈妈养的肯定比佩妮姨妈好多了！”

　　“这下好了，为了给朋友嗅花而祸害母亲的花园，我真烦你。”不出他所料，月桂纸厌厌地说，哈利这次确实哈哈大笑出声，他把月桂往口袋里一塞，脚步轻快地去开仓库找除草机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哈利都踩着除草机轰隆隆的那根杆慢悠悠地修剪草坪，好在他每天都吃得很饱，这让他手脚有力，不至于特别辛苦。尽管还是比达利和其他同龄人矮了一点点，但哈利坚信自己的发育期在后面。月桂纸给他找到了自己父母的照片，据说因为他父亲是纯血，母亲是魔药天才，所以还挺好拿到的，最后就变成了这样：每天陪他睡觉的除了月桂纸还有父母的照片，非常满足，几乎不做那个古怪的绿光梦了。

　　等他洗完澡，吹头发的那会佩妮姨妈先回来了，她提着一捆鸡蛋和牛奶，哈利原本想着等会去找多比喝一杯牛奶，结果佩妮叫住了他，用一副仇大苦深的表情给他倒了小半杯，唯一显得她没有被顶替的地方是她在哈利喝完之后立刻把那个杯子丢到了洗碗池。

　　姨妈的反常让哈利大吃一惊，甚至开始怀疑霍格沃兹提前三年开学了，邓布利多要来他们家视察，而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假装自己对哈利很好。有一部分的哈利阴暗地希望自己一瞬间变得特别瘦弱小巧，一看就遭受了很多虐待，这样邓布利多就会狠狠地惩罚他们。

　　“滚回你的橱柜去！”显然是想说什么的佩妮姨妈深呼吸两次后也没说出口，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哈利只好无聊地回他的小房间去了。

　　而他没能思考太久，一打开门就发现发现枕边多了一束白玫瑰和一支红枫，他分别嗅了一下，白玫瑰气味不显，是清甜的，红枫则嗅起来有点苦。

　　…

　　这真奇怪，哈利想。他没把月桂展开，而是保持着嗅闻红枫的气味慢吞吞地抬头。我应该知道佩妮姨妈是想说什么了。

　　透过那个小小的窗户，哈利朝外看去。达利表哥正好回来，吵闹着讲着什么，佩妮姨妈冲出厨房去拥抱他，他们黏在一起甜蜜蜜地讲我真想你、我也想你，妈妈，然后就消失在哈利的视线中。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因为达利各种意义上都是个邪恶的小孩，有时只是无法得到什么就尖叫、踢打自己的父母，虽然弗农姨夫偶尔会教训他，但很快就会发展成对哈利的贬低，好像达利最差也不会差到哈利的地步。可哈利自己也不差啊，他成绩还挺不错的，月桂纸经常会要去他的成绩单看，然后把自己在圣芒戈学习的笔记交换给哈利，两个人都看不懂彼此在写什么，但两个人都对彼此很感兴趣，哈利觉得这就够了。达利的成绩单没人会夸，没人会感兴趣的。

　　德思礼一家和波特一家只能以这个方式共存了，就像佩妮姨妈的红玫瑰经常养死，而月桂纸的妈妈不仅有一大片白玫瑰田，还会种稀奇古怪的植物，哪怕闻起来苦苦的，不罕见也没问题。他想，也许在一个他父母没有因为保护他而死的世界里，他们俩家的关系会比现在还糟呢，反正他会是个比达利还好、还听话的小孩，而他的父母也会像爱达利这样爱哈利，甚至更爱，德思礼一家因为嫉妒耿耿于怀，他不会是最差的，而是最好的，就像月桂纸说的那样，十一岁后会有一整个世界是他的。

　　哈利捏捏手里的三束花枝，它们柔软的枝条填满了他的手心，父母的照片对镜头笑着，宛如在注视哈利。这很不错，非常不错。他不是孤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