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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Ⅵ. Eretici ...
Beati mundo corde, quoniam ipsi Deum videbunt.[28]
——你想怎么处置我?
你——想怎么处置——我?
无数张脸在雾中影影绰绰,同样的七个字同样的口形,不同的声音与不同的声道,频率相同,起讫无定,像饿鬼在地狱念佛。他一张接一张拨开,它们从凝实到透明、蒸发,没有哪一张是他想找的脸。那些脸叠成迷宫的围墙,横纵中没有分岔,他只能往前走,一张张找,一张张认,一张张撕碎,一步步走到终点。
迷雾收束于一双眼。即便剑拔弩张到无可转圜,它依旧无所伪饰,狠毒到恨不得剥人皮拆人骨,真切到明艳又骇人的地步。晦暗只属于他自己,直到将他推入地狱。
他望着这张失而复得或不曾拥有的脸。
“你想怎么处置我?”
他说。
——
“你想怎么处置我?都撕破脸皮了,按你的性格,舍得‘给我个痛快’是不怎么现实。”
枪口紧抵喉结移到颈动脉,豁然一松,仅余上半部施力。
“‘我’处置‘你’?该由我来问你,‘你’能够怎么处置我?凭什么‘趁我病要我命’?只凭茧之道和一点实验品?这点分量不够拉我陪葬。”
枪管压上心脏,下半部留出空隙。
反客为主并不难,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教过他。他学得很好,几如刻印。
他展平双肩,把右手锁在背后。
“是很不够。”
枪管压紧心脏不动。
他朝对方血迹斑斑的嘴唇一瞥,后背紧紧抵住镜面。“我至多毁掉翳流的立足之地,你是很在意翳流没错,但这件陪葬品配你太没格调。四方台当然是更好的选项,但你处理得无懈可击,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对。”
枪口从心脏倒行,抵上肩部。
“所以呢?”
镜面水汽于一呼一吸间弥漫。
“美人在我这里是有特权的,你的话……特权中的特权吧。物质上的损失对你来说其实不算什么。真正要处置你,得用更高杆的手段。你最怕的是失去对自己而不是对外在因素的控制,但我只能做到让外在因素脱离你的掌控。”
“你怎么知道你没做到?慕少艾……‘我想怎么处置你’和‘我能怎么处置你’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而你说的是,‘我处置你?’,句式语调很没气势,不像你。”自甘掉价,自居被处置的地位,怎么分辨都该是陷阱。枪口顶在喉部,他短促地吸了口气:“我也不用问你想怎么处置我,你对我的处置从进门就开始了,不是吗?”
“是。”南宫神翳打开保险。他们目光交错,两种狠毒波澜不惊。“用我给你的,和你给我的,还有你最想得到的——四方台的交易名单。我很难想象,为朋友铤而走险的慕少艾会因为一份不曾见过的文件追到我这里,却放过参与灭口的其他关系人。否则你不会执意要得到原件,并且只能是那份。”
“既然都说清楚了,下个环节由我来问,”慕少艾说,右手在抖,“交易条件是什么?”
“完成你的项目。”南宫神翳垂手把枪砸在地上,“至于不得不用到人的实验,受试者是我,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用有任何顾虑,反正我很快就不会记得……你。我想这个条件,你应该能够接受?”
“包括隐含条件,方便你随时处置我?你的私刑还真是独特。”跌落的枪靠近门外,认萍生低着头,佯装找了找,“行……这样就扯平了……也不对,对我来说好处比较多,还是划得来……好,我没意见。”他掷骰。“成交。”
“不和笏政报备?”
“我习惯先斩后奏,说谎混过去就是了。立个约吧。毕竟我在你眼里没什么信誉。”
这一字眼让人无理地恍惚。认萍生用一刻钟编造好契约,南宫神翳稳慎指出疏漏:“加一个时限,如果我在结项之前忘了……”
“不用。”认萍生利落签名,“签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南宫神翳在几步之外默读这份漏洞百出、决无保障的约定,“就算知道这些东西对我没有一点用处?”
“有多少人想废了你,就有多少人想控制你,”如果知道你的过去可被捏塑、未来可被钳制——“也许更多,不论他们站哪一边。我只是想这么做,只是为了我自己。” 认萍生捡起枪,打开保险,握住笔一起放在桌上,“如你所料,我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有原则,更没有我害怕——也许是希望的那样自私。”
“不加限制?对你不公允。”
“谈公允前明确一件事。我从不半途而废,从不存在、也不会有第二个时限,懂吗?”
希波克拉底的规训指引他救治他,他的誓言勒令他毁灭他。
从不冲突。
“别逼我。”他说,“也别逼你自己。”
他把笔塞进他的掌心,握住他手背上的字母S。
笔尖按在空白的签名处。
“做你想做的。做我该做的。”
“就这样?”
“就这样。你知道我的。”
他飞快签字,暴戾地索住处于下位的颏颐,逼他站直平视。
“我知道你什么?从不半途而废?”
“知道我要一个结果。”他摆脱钳制,迅捷反拷住他的手腕,力度沉稳也大得惊人,蹭过手背刺青时又轻同无物,“你知道我做得到,哪怕我从来无法抗拒你。”
南宫神翳出神地凝视他右手上的压痕。他低下头,嘴唇半按半抚描过两段圆弧,刺青变换着残缺部分,像是他吃下半截被毒牙咬断的蛇信;下移含到第二节指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两个人在不同时期放浪形骸,学会很多调情手段,这是最低级的一种,方便回避真假不分的眼色。他们合着眼,睫梢发抖。
“比起说我更喜欢做,这也是处置的一部分,我对你的……你对我的。但carpe diem,至少基本共识没变。所以,忍一忍,”他很轻地说,“都出血了,再咬,我就用强了。”
任何在头脑发热时答允的契约都隐伏隐患。头脑发热的条件又太容易被满足,常常是过分满足,明证乘虚迭出:他自己绷紧到发痛的膝盖与脊索;死活没上膛的枪,逃脱后背束缚的手。角落里的盆栽在月下睡得安稳,没人能任意处置。
等理性把发热的头脑打回常温,他们已经在天限岛实验室待了两月有余。醒恶者布置妥当,设备、人力一应俱全,整套系统运作得有条不紊。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一错位,一切完备的设计及时充当避难所。
跨海大桥还没开通,二月上旬的天限岛没人气,萧凉。从卧房往外眺望,海岸线的黄金色发空发冷,水浪波波袭岸,羸乏又执拗。认萍生瞥见窗边的佛座莲,克制着不去辨认是谁的赠礼,目光日常性地在窗沿凝了很久,才轻轻飘到他的“病人”身上。
长期观察让认萍生善于解读南宫神翳。从表情推断对方记忆还没出问题,他顿然放松,坐在一边刷新闻,在小标题中看到水泷影发生火灾,转述给南宫神翳。南宫神翳鲜见地笑了笑。认萍生难以把他的神情与记忆接合,静了一会儿才问:“水泷影,天来眼的老窝,动静挺大。你的人做的?”
“不完全是。对方也在四方台的名单上,除掉天来眼是我提出的合作条件之一。不必费心打探,他是下一个。”南宫神翳果然敛色,单刀直入,“你履行你的契约,我履行我的。”
“那我这两个月的表现还算让你满意?下次不用了,比起分期付款,我还是更喜欢一次结清,对谁都好。”认萍生锁上手机屏幕,“到点了,我去拿药。”
药是镇静剂,用来助眠的。南宫神翳手上就有口服的安定片,为了让出去透气和看人入睡的行为符合常理,认萍生还是去拿了地西|泮注射液,想想不够,又从果盘里拣了一只苹果。
认萍生回来时南宫神翳没在看书。他站在窗边,背向房门望着窗外。认萍生跟着望过去。二月的白昼不很长,夕阳飞快衰老,渐趋昏冥的残阳蹒跚地从海面撤退,只能凭海天交界处的微光推断去向。
“进展怎么样了?”
“组里的情况,你不是都了解?”
“我问的是你。我不了解。”
逢魔时刻的余光激活了某个夜晚的记忆,认萍生重重一按攒竹,兑现承诺:“到了第一阶段的百分之七十吧,提取这个步骤是完成了,但后续步骤的副作用比较惨烈,我还没想出解决方案。有个发现倒是给了我启发。”
“什么?”
“唔,就是个设想,我打比方说。SⅠ就像是在老机子上新建备份,再导进新设备,提取起来是很顺畅,但读取过程很容易烧坏新的内存条;新设想,姑且叫它SⅡ好了,就像是杀毒无效后装机重来,对设备的磨耗可以忽略不计,也能保留硬盘文件,但不可避免会丢掉一部分数据,会少掉一部分记忆。”认萍生略一犹豫,“不确定会少哪一段,但比全都没有好一点。我是这么想的,但你肯定不会喜欢这个主意。”
南宫神翳不作评价。
“再问几件事,就不打扰你了。”认萍生润润发干的唇片,对着背影说,“我一直挺好奇,你知道我的身份,弄清我做了什么,却没有对簿公堂。这不符合你的风格。”
除了南宫神翳和醒恶者,翳流上下没有其他人看穿认萍生别有用心。对于分部遭受的这次突袭,南宫神翳给出的说法是天来眼的报复。报复以报复回馈,爆炸与焰火,操作精妙得当,起爆点是他的饰辞,硝烟沾不到他的袖口。换作是他本人全程控盘的报复——设计、调控、执行,亲力亲为,感觉会比爆炸更好吗?
他是风暴眼,察知不到外缘风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这不配被称作报复,没有双方甘愿领受的报复。
认萍生又喝了一口水润喉:“公开处刑明明更经济,不少人会为了讨好你扎堆来弄死认萍生,你也不用拿四方台钓着我。天天看我在你面前晃来晃去,有趣吗?”
“……有。”
“‘有’后面的呢?”
“问这个做什么?”
“摸准你在打什么算盘,我做下心理建设。”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解释,我会说我想让认萍生在我身边多活一小段时间,就像留下一味药引,逼我记起没有和你清算的旧账。做一次实验,知道它能起到什么效果,药性又能持续多久。你信?”南宫神翳背对黄昏看向认萍生,倦惮而苍白,“没有你死我活的……姑且叫它感情——才经得起磨耗,我们不是。追问持续多久,还不如问它有没有存在过。”
“是就有鬼了。”认萍生把作案工具搁上床头柜,抽了两张纸巾,削起苹果。“可能不经磨,但量身定制,尺寸刚好,不算太违背逻辑。”苹果削得很成功,果皮一条不断,粗细均匀。他利落地把球体削成条块,使劲咬了口没味道的芯子:“特意给你挑的,不甜。”
南宫神翳洗手回来吃了余下的苹果块,他一向细嚼慢咽,吃得也不快。
认萍生把苹果啃得只剩下了杆,着手整顿残局。他把苹果皮掰成几条,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绿植,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一盆,只是长得更精神些。他被二月的夕阳晒得发晕,问话溜出口,声量高不过耳语:“今天倒数第二问。你希望它持续多久?”
“轮不到我去希望。我记得多久,它持续多久。最后一个呢?”
“严格说它不算问题,单纯好奇在你那里‘你死我活的感情’有没有剩余,够不够让我——”一分钟后,认萍生舔掉血丝,喘气讲完单方面征求,“这样做。”
“够。还可以做更多。有需要我可以配合。最好尽快,我还能让你见色起意的时间不多。”他的嘴唇同样殷红,一分钟前他自己咬的、一分钟内他们互相咬的,“趁我现在还记得你。”
“现、在?”他一直笑着,“那就现在。”
他配合地解开衣领:“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买吗?”
“用不着。”他恶狠狠地扯掉他的外衣,巩膜发红,“我不想用。”
黑夜沉下。
外套、毛衣、内衣、内裤,四层;皮肤、脂肪、肉、血、胸骨、胸腔,到心室,很多层;心脏到灵魂,依旧很多层,已不对他开放。
居心叵测与见色起意是无法无天的最好借口,他们做过很多次,在镜面前纵欲,在没拉窗帘的飘窗上发癫,说早安不说晚安,没一次彻底无所顾忌穷尽气力。算不到遗忘哪天到来,需要练习如何体面应对。心思始终狼狈不堪,互相的感知日益深敏,无力抗拒抚触的本能,更无从错过对反制的默许。
骗子挑头玩火,反扑如影随形。他熟练地剥光了一个人,自身衣冠楚楚,领口除外,凌乱得不明显,是接吻时他自己的手笔。两个人撞进卧室碰开了灯,暖黄的光顺着俯下的后背流到手背,刺青潜入里衬,避开所有敏感区域游走。新近被修剪的指甲很圆润,刮过皮肤,像在寻觅最佳射击角度。他是等待枪响的死刑犯,思绪一片片剥落、凋萎,什么都不愿意研寻。只有感觉。
那只手经常停在他心口,动机会和他的一样吗?扼杀它?拆解它?这次它避开了,虚设一个极点吊起他,慢慢牵引吊绳,半丝、一丝、半毫、一毫,每次都离极点更近,又离抵达极点的希望越远。他几乎在漫长的等待里忘记他,那只手沿腰窝滑开,欲|望冷冷地醒过来,蝉翼般扑打着。夏天早就过去了。
灯被关上,只有路灯勾出两个错开的轮廓。等待致密得令人窒息,尽管谁都不缺耐心。
他连抽几口冷气,快刀斩麻脱光衣服,被推到床上,腰侧被重重一咬。
他咬得毫无保留,牙齿夹肉旋了小半周,不渗血也会留下淤青,像报复一个人的笑涡。那里盛过或盛着什么,他不想侦望。
他够到床头灯,有气无力地一旋。
他低下头颅,扯下拉链。
他发出声音,右手把那颗头颅锁紧,欲|火烧进每一处断口,不瘟不火,将酷掠伪装成亲昵,不会给他一个痛快,也不会给他一个结束。
“你到底——”
南宫神翳抬起头,眼神刺下,恨意雪亮。
恨到刺透骨缝,嵌入野草的籽种,由里及外,缠他到死。
“想要怎么……”
“处置你?还是毁了你?在你毁了我之前?你当我不知道SⅠ是什么意思?你说的缺陷难道不是设计好的?让我做几天人再回到之前甚至更糟?我该谢慕少艾给我量身定制了一个骗局吗?”
认萍生抬起右手抠进肩胛,直直看进他的眼睛。
“忘记对你来说有这么可怕?哪怕理论上会好过一点?”
“没有记忆,没有自我认知……这样的‘我’?”南宫神翳语速归于平缓,居然还笑了下,“让我忘了?哪些?任何一点都是在毁掉我!”
另一个人没有说话。
不入情的调情,更易于技巧上入神。他以指为钳制执行这场刑讯,计研心算,牵欲引火。快意、痛意盘桓化魔,他任凭身体由对方掌控,心绪被烧得七零八落。
他的种种反应,他悉数洞彻,宛如他自身的鬼魂。
“你是很了解我,在这点上,SⅠ已经做到极致了,不需要再有SⅡ。
“你还想做什么?
“你还能做什么?对我?还是对你自己?”
他猛地收紧五指,毫无征兆地撤除桎梏,就像不曾预设任何回答。
之后几分钟,沸乱的视域里只有一小片凝定的剪影。另一张脸上有迷离的颜色,无关情|欲和成败。说透了。过头了。他撑起额角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推,体味着迟而钝的痛楚,沙哑地笑出残音。
“够了。其他的,我不想再知道。”南宫神翳抽身关灯,被一把拽住。
“别关。”话语几不可闻,“关了,我怕看不见你。”
剪影定格,扭头审视他。
慕少艾没笑。
“够了?
“谁骗谁?”
他扑起来咬住他的耳垂,虎口拤喉,腿缠腰带人一起倒回床。
他两手撑在枕侧,没有碰他。
液体落上肩膀,滚下胸口,齐齐倒回床,水珠又落到源头,被毒液染成血一样的红色。
“你问我能做什么?挺多的。”他手势收紧,声线平稳得仿佛刚刚没有低吼过,“我这个人不记仇,但你都下了狠手,我总得留一道保命符。在你把我逼疯之前,赌一把,试试看,先把你逼疯,我甚至迷恋这一切——你满意了吗?”
“不。”
“我也不。”他空空攫着他,“不要让我想你。”
他答应他的要求,从后贯革,不留余地。
失态在他们这里活不久。
布防的时长比失态更少。
没人情愿休整。
他逼他捣毁他,他告诉他,他毁不掉他。
他几乎捣毁他,他知道他毁不掉他。
所以他不再想他。
但“我”是不可控的,它诞生于被动植入的规则,通过反复咀嚼记忆,不同的人形成对同一套规则的不同反馈,创造出对于生命的不同诠释。人与人从陌生到了解,就是不断将这些诠释互为赠予的过程。当赠送到无可赠送,即将灵魂交付另一个生命。
一个人把自己的灵魂安放在凝视里,隔着相贴的腹背与两个谎言。
谎言无法给人实在的安慰,但实在的肉|体还可以被碰触;还可以通过“占有”,乞讨一点微不足道的错觉。就此而言,肉|欲自有其合法性。
只能仗着这重合法性占有,与被占有。
只有身体,只能是身体。
也如此希望。不能期望其他。
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雅1:15)[29]
圣书上这样说。
圈套里塞满糖果,有一天,一个人怀着私欲自投罗网,把圈套变成他的墓葬。既在墓中,死、罪、私欲,藏得滴水不漏,也只是溺死自己。
如果之前还因谎言有所顾忌,小心翼翼,维持着顺其自然的表象——
那么现在——
大可不必。
挥霍空了。
他们像交|配的章鱼,耗空一切去拥抱、撕抓,紧缠着手足一起消亡。仿佛欲望将死,躲进天亮即被拆除的暗街,不择伴侣及时行乐,满而虚无。收梢临近凌晨,白日远得没有尽头。两个人跌跌撞撞从浴室摔回床,途中令一堆无足轻重的挂件移了位,碎响无孔不入。整个小人国突然塌了,找不到留作纪念的东西。
刚才——入夜之前——谁都没记起暖气,室温太低。一个人下床开机,一个人抢先关上所有夜灯。两个人躺在床上,没有体温之外的热度,没有心跳呼吸之外的声音,于是那点细微的温度与声音又太吵了。失眠的人没再假充入睡,提着对方的足踝搁上腿部挼捺脚底,搓热后用被子捂实,躺回双人床外侧。另一个骗子不退避也不趋近,像是睡着了。骗子对骗子的谎言了如指掌,知道他在假装失眠。
半分钟后一个骗子拆穿了谎言。
被面下,揉暖的左脚足趾搭上右脚脚背,沿着那条曲线断续踩到趾根,轻柔地旋了几圈。足底的水汽已被绒毯吸干,又在几次接触后渐次复苏。一只右脚足面转向被单,左脚恰好填进足弓,擦摩几次侧面又往下滑,直到左脚趾根和右脚趾甲上缘重叠。它屈起脚趾包裹甲缝,过一阵再伸直,在右脚五个脚趾间弹跳:假设落上黑白键,一定是混乱不堪的即兴乱弹;假设敲上打字机,一定是无法解读的乱码一串。是云雀轻捷地从一根细枝跳到另一根细枝,完全属于自然。一种仅存于孩子间的傻气游戏,一种不用转身只需平躺默想的交汇,节奏、落点随机又轻快,不着边际,没有机心或逗情意味,没有契约没有规则或回应的要求;是鸟羽振起幽微夜风,是枝稍沾染澄莹夜露,那些介于子夜和初晨之间的一切,当然蕴含未眠人的疲倦,有时天真得不可理喻——截走长夜,点上孤星,用一种温柔而无畏的魔法。一个骗子独有的。
装失眠的人不侧身,独自编织羊圈养狼的故事,走向千奇百怪,最后篱笆被羊鲜血淋漓地撞散。它拾起断角,把狼留给雪原,不管死活。
失眠的人维持仰躺,双足扣住那只晕头的羊压在床面,遮住另一双眼,将灯光调到最暗,注射今夜的安定,关灯纪念一个人睡熟的样子。
骗子把太长的黑夜变得太短。想他是想不完的。他退而求其次,想一个只有解答没有推演的谜题。
南宫神翳会报复慕少艾。这一次是他设下布满杀机的圈套,一个人的,或是两个人的。
坟只属于他自己。
他交付灵魂,等他走过来。
结局其实很明确。
慕少艾不用“说”不,慕少艾与认萍生的一切都在说不。
他知道他会给唯一的答案。
他不期待他会走过来。
他在黑夜里对自己说: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他在黑夜里对他说:晚安,认萍生。
也许他该祈望黑夜永不结束,但他更奢望和他说早安,那是可以在白天存活的。
数到零点,他默默和一个人说早安,心口贴后背,单方面地拥抱他。
天总会亮,人总会醒。
天亮以后,他给认萍生留了一枚刺青。
留不下别的。
[28] 拉丁文:清心的人有福了,他们将得见上帝。
[29] 《雅各书》(和合本)。
[30] 拉丁文:勿使我们永久蒙羞失望。
这里不同的人统一用第三人称不是故意要为难人,涉及剧透,就不解释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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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Ⅵ. Ereti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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