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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Ⅴ. Iracondi e accidiosi ...
Beati qui lugent, quoniam ipsi consolabuntur.[27]
一个次生的悖论是,人一旦走上彭罗斯阶梯,就会永无止境走下去,阶梯无限循环,没有哪一刻能确定是向上挣扎还是向下沉坠。循环没有起讫, “一旦走上”却在循环之前预设了起点,让整个循环沦为闹剧。走过的里程数不真切,挣扎和沉坠的行为以及相关的思考全都没有意义,也就可以自欺欺人地断论阶梯的循环没有中心。
认萍生知道有过一个中心。
他吻过他,在晚安之后,在早安之前;在足迹终将消亡的沙岸边,在藏在书架里的书页与笔记的字里行间;他杀过他,一次,一次复一次——三次,“三”作虚指,等同于无数次。
慕少艾知道有过一个起点。
起因是一份不明源头的罪证,它划出一个圆周,蓦然收紧,扼住许多人的咽喉。
终点最初就被他握在手里。
——
“你的事情忙完了?”
“嗯,到人事那里走个程序,你才是真的忙,两顿饭都省了。”认萍生一手托着外卖袋一手解开结,“一直没等到你,出去买了点东西,当夜宵吧。”他看了看办公室里的佛座莲,见长势可喜,突然想到某次看到南宫神翳在查多肉资料,拆外卖时忍不住哼起歌。
南宫神翳关上电脑屏幕:“久忙成自然,忘时间了。你先记着,下次赔罪。”
姬小双刚把与天来眼长期往来的合作者名单传给他,他用一刻钟压下怒意,过滤掉几枚无足轻重的弃子,又网出几名要人。以防万一,他和寰宇奇藏一起把大致方针推敲一遍交给醒恶者。超额处理公务的结果是废寝忘食,停下来休息,已经过饭点了。
这个点是烧烤与火锅的狂欢。认萍生喜欢吃甜食,提到正餐坚决不离养生总路线,开出一段路找到家日料,主食配菜尽往清淡的挑。外带的松露蒸蛋加玫瑰盐鳕鱼在桌上一字排开,他给自己留了一碟海草,一边挑掉红辣椒一边说:“赔罪不隔夜,隔夜就,”他把后半截“忘脑后”连同海草一起吃了。“就凉了,还是趁热敲定为妙。下次带我转转总部认点人就行。”
“认谁?”南宫神翳舀了口蒸蛋,连带两片松露转手赠人,青绿海草配鹅黄一弯,两色互补,“吃点热的。”
认萍生嚼了嚼这个“谁”,心想他的问法很耐人寻味。强调“谁”,九成是不想让他碰触某方面的隐秘。强调流于表面,他反而测不准南宫神翳的动机,直截了当地问:“说起来我也算挤进高层了,借你的势顺顺人际关系,一劳永逸。你这么问才奇怪,难道说有什么人我不方便认的?你前任?”
“没有。”就算有,以认萍生的性格也不会在意。南宫神翳从仓促的直指看穿了他的疑心,交付他想要的答案:“寰宇奇藏和姬小双你都见过,醒恶者在休养,没有要事我尽量不打扰他。研发部你很熟,不说了。还有莫虹藏,同他来往要留神。”
“你说市场部那个?今天见过了,”认萍生见他面色骤冷,没再忍心吊人胃口,“还好,没你想的那么糟。他只是和我提个醒,有人对我的课题有兴趣,没准会请我喝茶。我想这人或者这些人应该和高层沾点边,先给你透透底。”
“你当时就该告诉我。”
“停,相信成年人的判断力。只准你放钓鱼线不准我放风筝线,哪有这个道理。也别担心会有人高价收买我,我挺贵的。”认萍生拿蒸蛋堵了南宫神翳的话尾,擦净嘴唇,半游戏性半仪式性地亲吻他的左手手背,“这样,放心了吗?”
“我不担心这些。”南宫神翳别过头,语气软了软,“不安全。”
“所以我说,要相信成年人的判断力。我指的是,你的。”认萍生看南宫神翳夜宵吃得差不多,得寸进尺,拿虎牙反复碾磨耳垂,衔住他的要害慢慢咬字,“还是说,你没成年,嗯?”
他说这个字总是带着要命的尾音,刮芋泥似的,匙底慢悠悠地抹出岁月安稳的水平线,收尾时陡然变速一提,卷出一钩蜜香的虿尾,本质还是平淡不过的日常一景,像是未成年的玩心睡久了,被芋香诱着醒来跳一跳。
南宫神翳把衬衫纽扣解开:“已经第二天了。你想消多久的食?”
“老规矩,半小时。”认萍生沿微热的耳廓一刮,假装看表,神闲气不定地咬开第二颗纽扣,“不过,可以把早饭睡过去。”
“胃不好就别惹我,你需要休息。”
“咳,行。”
话虽如此,所谓“提醒”究竟被认萍生挤掉了不少水分。
他主动找上莫虹藏。
“听说有人找你打探我,为了新项目?”
新的研发部负责人首次正式露面,从头到脚都很和气,除却他交握的十指。和另一双手相比,这双手白得更健康、温煦,从甲根到整个甲板都文气秀致,光润无棱,不是那种不见阳光、大理石墓碑式的死白,也不及那双细长、森然如锥,甚至有些讨喜的丰润。但透皮窥骨,内里的计研心算都是一样的,仿佛在十指交握的一刻,附上了一片惨白凄冷的鬼影。
莫虹藏噤若寒蝉。
“看来你很怕让他知道了。”认萍生松开手,把活动椅背压到底,“这样吧,两条路。第一条我不解释你也明白,给你半分钟想象下最坏的后果。”
他其实并不喜欢运用这种谈判策略,尽管他擅长。利用他人心理与人体实验的区别在于,前者更卑劣,更接近无迹可寻;结果是更重的罪行反而换来更轻的刑罚。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他想到永远无法送出去的春节红包和圣诞礼物,恢复了起初的姿势,肘部搁上台面。
“半分钟到。现在说第二条,给我一笔封口费,事情到我这里为止,半分钟,你的考虑时间……二十……七。”
“多少封口费?”
“三。”
“第二条!什么封口费?”
“先问你几件事。”理过千百次思路,说出口时仍旧被逝者的影子卡住几秒,“去年十二月,你把一份文件卖给了一个记者。什么文件,标的什么价?我摸下行情再给你一个数。”
一个见财心动的人,通常不会以为又一个见钱眼开的人另有所谋。认萍生问得很取巧,一问藏着三个环扣,莫虹藏拉动第一个,一并抽紧第二、三个,活结滑动,在他预计的定点锁死。线绳在他眼前拉长,是一条时间轴,他把已知坐标逐一圈上,又以绳结为圆心再绕了几个结。
去年,研发部利用职务之便转卖研究计划,事发后两名高管离职,应该与南宫神翳的病情有关,一个结;十一月,南宫神翳出国,翳流管理层与重新洗牌,莫虹藏盗出实验文件,一个结;十二月底,好友去世,文件落入第三方手中,一个结;今年四月起,第三方要挟莫虹藏打探实验室的成果,现在是五月底。
第三方了解翳流的内部运作,深知莫虹藏的软肋:前研发部负责人,天来眼和芙蓉骨;文件具有如下特征:天来眼知其名目不知内容,而南宫神翳对此知之甚详,并且毫不在乎。因为那份文件是他自己的:不重要的项目材料,一个诱饵。
最后:南宫神翳全部知情。他在时间轴之外,掌控轴上的每个定点。
慕少艾在网外描出残缺的网格。
五月底,南方的西苗市已进入气象学意义上的夏季,他描图的手却留在去年十二月的海外挨冻。十二月的某一天,这只手在寒风里误拍了一张最终被删除的照片,接了一通无法再接到的来电。现在它握着撕碎的分析图,筋络凸起,冷到冻僵,那不属于他,没有痛觉。
思维受惯性支配,依旧往前奔驰,视线一时落后,一头撞在手边的茶杯上。慕少艾脑中转着一连串谜题——南宫神翳想要钓出谁;南宫神翳的项目是什么;南宫神翳和四方台有什么联系;最重要的,南宫神翳在好友的死亡或者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被习惯摆布的手去拧装普洱茶的保温杯。认萍生神思不属喝了一口茶,呆坐几分钟,猛地把冷茶倒光。茶渍印进杯身里外,他用力刷了很久。
又过几分钟,视线终于与思维同步,手才找回痛觉。谜底和杯里的水位线一齐上浮:南宫神翳也许并未扮演过什么角色,他立于场外,从头到尾一清二楚,也许无意导演悲剧,只是不在意。而他的在意与不在意,是一切恶果的源头。
耳边浮上他自己陌生的声音。
“如果你想自保,就替我转告天来眼和芙蓉骨,公平交换。我只要那份计划书,原件。还有,他是我的。”
水漫出杯口。
五月到六月,气温持续上升,事态持续滑坡。
认萍生敲过透出灯光的门,听到声音后推开。
“睡不着?”南宫神翳放下书,“已经很晚了。”
“你也知道啊。”认萍生揉着眼角,“脑子里一堆事,想起你是失眠专业户,过来找你聊聊心得。打扰你看书了吗?”
“没有。”反过来倒是真的。书打扰他看他。他不清楚哪一刻起会记不住认萍生。这句话是气息在说,他只负责用嘴唇拼字形,该听的人听不见。然后是他自己在说:“没有,本来就是消磨时间。想怎么聊?”
“不如就从书聊起吧。”认萍生坐进旋转椅,压住扶手,两脚踏地滑到床边。他瞄向封面,捞起书:“不是专业书还看这么起劲?”
“偶尔换换口味。”
“从医学换成文学?你这口味跳得有点远啊。还好不是哲学书,聊都没法聊。”
认萍生借还书之名,顺理成章搂住他的后背,从颈椎往下施力捏按。掌心柔软温热,力度分明到位。筋骨被按得发懒,他在按摩演化为心照不宣的招抚之前抓住他。他低头挨着后颈,贼心不死,将伪装成偷袭的合谋落实,终于安分下来,攻占一边肩窝陪人看书,不时握住另一边揉按。
“你会看中译本的诗集,意想不到。”
“哪里让你意想不到?”
“你的话,就是看诗也会去找原文吧,形成直观认识,理解起来会少点障碍。只是我的感觉。”认萍生一目十行地读诗,一边挑剔,“译作会损坏细节,免不了歪曲原文。说一句不客气的,有一批人连作为目的语的母语都用不大来。”
“很客气了,有些翻译会让我觉得自己患了妄想症。也有不错的译作,”南宫神翳随手翻开一页,根据译文背诵原作,“…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 可以对读。”
“你这读法,硬核,有毒,我服了。”认萍生举手作投降状,“这么闲?你的项目结了?”
“差不多,了却了半桩心愿。”
“半桩心愿?”
“我本来想早点完成它。醒恶者的病情,你也是知道的,”南宫神翳合上诗集放回书架,“但他没同意,所以只能算实现一半。”
他背着光,情感流露只限于背光区域,难以分辨其中的具体成分。靠代入法的确能够获取部分答案,那是多数人面临生离死别的共性反应,但认萍生无从去拆解微渺的个人感情。死者可以在生者的回忆中存活,而遗忘带来二次死亡。认萍生不是南宫神翳,无从感知或体谅,他等他平复,再把话题导向了他的方案。
南宫神翳没有设防,至少是此时此刻。
“‘仅限于治疗性克隆’,这一条没什么约束力。”认萍生听完他发起项目Ⅰ的初衷说,“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有办法把你的记忆搬到一个健康的‘你’身上,你能忍住不去踩线吗?”他心里涌起一个念头,先被念头送了一点惊喜,又被惊喜狠狠砸了一锤。他瞪着南宫神翳,反手一贴额头,并不烫,叹了口气,心想完了。
“只是记忆和身体一样,又不是我本人。”南宫神翳用一个微凉的轻吻打断了他的沉思,“纠正刚才那句话,身体也不可能一样,指纹首先就不同,还有其他差异。虽然可以创造新的,但不会留下和现在相同的感觉,体表温度、皮肤的柔软度等等,以及……心情。”
“转移话题?动机和你的大喘气一样,相当可疑啊。”认萍生一停,又问,“会吗?”
“得看你怎么定义踩线;线是什么,又是否真正存在。”提问的人较了真,南宫神翳也认真思索了几分钟作答,“应该不会,我对制造一个不算是自己的人没有兴趣。除非是我死之前,或者说在我忘掉‘我’之前,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没有做完。”
“只要你想,非做不可的事情多的是。”被两个字连续刺了两针,防御机制自发给意识注入麻醉剂,也可能是缺氧反应,那晚最后一点残存的印象是抚人入眠的英文诗。“……哪有你这样赖皮的……诡辩,我……”
他睡着了。
他念到“defeat”,合上书,调好空调关门,去阳台抽烟,抽没了天亮前的几个小时。晨曦降临,又一个不眠夜。
两个人逃避着同一命题。
关于“踩线”的界定,洞照出两种似同而异的底里。一个会为他执着的不惜跃到线外,但跃出去之前会描深原有边界;一个会为他渴求的无视规则,走到哪里,线永远在附近,不是脚下就是身后。人随线走,线随人走,天渊之别浓缩于一线之别,而一叶障目。
认萍生洞彻项目Ⅰ的内情后,把自己锁了大半天。
项目Ⅰ还包含几个子项目,随便哪一个都需要大量的受试者。慕少艾没往这个领域钻太深,但基本流程是清楚的。南宫神翳直接说了结果,是认萍生没问过程;南宫神翳也不是故意隐瞒受试者的科属,他只是不在意。
那这些资源从哪里来的?
四方台?
涉事不止一方。如果不是之前和笏政有过联系,也许没人会发现火化炉里的第二具尸体,就算发现了也不会立即上报及时查明尸源。
“他在查我了!不!他根本不用查我!你没看到他当时的那个样子!”莫虹藏已经快吓疯了,文件到手立即把照片传给了他,“内容你也知道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我只要原件。”只有那一份才可能留有死者的指纹。认萍生重申:“他现在还留着你,是在玩天来眼。上次的事我瞒过去了,如果我和他说出实情——”
没了声音。
如果他能遗忘——
那短暂的几十秒里,并没有他以为出现过的、液体在耳蜗里冲刷的巨响,并没有尖锐刺耳的警报器的蜂鸣,只有袖手旁观的死寂;莫虹藏拿到文件后,最可能是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而他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他不能。
一声轰响之后,认萍生的反应快得让慕少艾毛骨悚然。
他永远无法忘记,他不假思索给笏政发了消息,然后拨打急救电话。
他也永远无法忘记,挂断电话以后的瞬间,从心底涌现的瞬时感受。
快意。
他想他完了。
这和莫虹藏死没死无关。
为确保警方截获文件、快速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宣泄他不敢直面的报复心与控制欲;他还能表现得无比镇静。
认萍生一如既往地敲一下门,这次直接推门进去。
南宫神翳在抽烟,房间里绕着烟草味,黑白灰的色彩搭配被烟灰一蒙,全成混沌。对一个宁愿把神志磨得血肉模糊也要保持清醒的人来说,滋养烟瘾不啻是自辱。不是本人,是否成“瘾”难以定论,但他深知这个字与他不契合——他总能将所有看似不宜于己的事物变成私人专属的定制品,就像烟雾缭绕、似真非真间,将烟味染成妖异颓废的熏香。
认萍生想那通电话是把他弄得不很正常,一个大脑里同时运转着三套机制:一套系于色心,他赏玩烟影里濛濛的蓝瞳,幻想它情动敷泪,轻呵出鬼魅般的妖气;一套系于妄心,意在把这人抓回人间判刑;第三套由理性统摄,飞速为他设计好下一幕的台词、动作,最高效,也最低能。
他带着若昧平生的快意看着对方惊愕的、夹杂隐痛的神情,像是几天前的认萍生在南宫神翳身上回光返照。
残烟绑着几天前的记忆来到眼下,连皮带骨。
“结项之后你没什么安排的话,还是配合点调整作息吧。”他说,“让你闲着是痴人说梦,但你总得赏我点面子,我很少求人的。”
“计划是有,能不能变成安排,看你。”
“嗯?什么计划?”
“去你组里打点零工,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过你这关。”
“真要去,假公济私就行,反正整个翳流都是你的。”他没太当真,随便甩了一句,“以你的能力,到我这边打零工,大材小用了,我看和我夺权才是真的。”
“认萍生,我是认真的。我现在最多只能打点零工,你决定,我执行,让我了解最新动态就可以。”
他糖纸拆到中途,用力过猛,把糯米纸碰碎一半,匆忙低头收拾。糯米纸易碎,也沾手,他花了点力气才清理干净,半晌匀出来一句话:“你想知道,我可以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坏不论吗?”
“这个嘛……”大白兔奶糖并不好嚼,十分考验牙口,最好是含着回味几分钟。囫囵把糖分全部轧光,剩干胶半块嵌在牙冠上,他慢慢拿舌尖顶下一小片,心想改天换成牛奶硬糖:“可以啊。报坏不报好,做只报丧鸟,吓不死你。”
“如果说只是想陪你?”
“……有本事摸摸脸皮再说话。”
“是,说了不打感情牌,但我的底牌只能是那么一张。”他说,“我也很少求人的。”
“那就多求几次,慢慢习惯。”他把视线硬扭过去,愣住,硬扭回去,“算了,不争了,放你过关。”
烟味散尽。
南宫神翳和认萍生说过的谎话寥寥无几,这算一句,他真正的底牌比求人更简单也更滑稽,眼神就可以。
就算全身虚假,真的也全在眼神里,表里如一,毒烈致命。
认萍生把虚假剥给语言。
“有两个消息,先说坏的。”他挤不出自己的言语,盗用了俗套的开场白,“莫虹藏这根线断了,这是一部分,重要的部分在后面。他这根线,应该算是我断的。”他冷漠地说:“你有你的规划,我也有我的底线。之前你空不下来,我定不下心,进展不大就随便他去了。一旦我投入心血,我不会容忍我的组里有任何干扰因素,别说是莫虹藏和你的计划,你也一样。好的呢,刚刚也提到一点,我有个新想法,应该可行,要用上项目Ⅰ。原来那个计划作废,留给你钓鱼用,这样能补偿你的损失吗?”
南宫神翳的关注点不在他预料之内:“你没事?”
“……”
“没事?”
“没事。”
他才去弹摇摇欲坠的烟灰:“怎么断的?”
认萍生低下眼,上前把烟摁灭:“就这样。”
他不想说,南宫神翳不问:“我把烟灰清了?”
“不劳费心。电子烟的电池吓得烧穿了,没留下半寸灰。”认萍生推走烟灰缸,眼不见心不烦,“清灰挺麻烦的,不如别抽。”
南宫神翳抬手在两人之间挡了挡:“开了头就很难断,我只能尽量不去依赖。”
“所以就抽劣质烟?难为你了。下次换个牌子,不伤喉的。”认萍生看见烟盒,随手没收,声东击西把他的手格开,尝了口香烟的余味,没尝够就被他拉开了。
“给我块糖。”他含了一会儿,“不难为你。”
这是南宫神翳对认萍生说的第二句谎话。
基于诞生途径,认萍生只会和南宫神翳说更多谎话;基于生存基础与存在方式,就质量、纯度而言,认萍生给予南宫神翳的与他被给予的其实没有差异。差异只在于性质:谎言是认萍生的生命,他给南宫神翳的是他全部的谎言。
最后一个谎言诞生于六个月后的圣诞夜。
有天来眼和芙蓉骨的丰功伟绩在前,去年第三季度起,四方台这条交易途径基本上被关进了冷冻仓。天来眼他们有所察觉,和搭上的几条人脉一起闹了点阵仗,算是不痛不痒的报复。
翳流的两块主心骨同时成了病骨,不能与旧时同日而语。翳流行事日趋保守,收拢爪牙去挑挖四方台里的烂肉,不该留的一概处理完毕,留下一点能轻易撇开的蛛丝供人追寻,茧之道分部倒是太太平平。笏政往四方台查了几次,无功而返。用一个记者的命牵进认萍生,应当是天来眼这一年最辉煌的业绩。
认萍生走进翳流的时机很微妙,正好是四方台转入幕后、用余荫遮掩茧之道实验的过渡阶段;他闯进核心区域的时机同样很微妙,项目Ⅰ临近功成,茧之道分部还有一定的价值,但项目Ⅰ的研究成果已经向天限岛转移。那时认萍生刚刚扎进茧之道的实验室。南宫神翳不想打扰醒恶者,而认萍生不会以恶意去揣测一名绝症病人。他并没有往天限岛那里多想。
直到SⅠ渐具雏型,项目Ⅰ的详情与记录到了认萍生手里,和违法人体实验的证据一起。
他犯了两个错误。
一个是选择了错误的时间,十二月中下旬。
二十四日是南宫神翳生日,只有和他一路走来的翳流高层知道。他从来不庆祝,患病后更没有主动提及的意愿。二十五日是圣诞节,寰宇奇藏等人会以过节为由提前几天回到总部,说是难得偷闲聚聚,其实是暗地为他庆生。这是翳流元老团公开的秘密。认萍生刚发出消息就被南宫神翳请回总部过节,于情于理他都没借口待在分部,只能希望茧之道的证据够把翳流拖下泥淖。
另一个是没有如笏政反复要求的那样“走为上策”。
认萍生很早就走到了湖水中心,水草缠足,游不回岸。莫虹藏的死确实是无从逆料的意外,但慕少艾会禁不住假设:如果认萍生没有说那几句话,如果他先拨号叫救护车……
证据表明莫虹藏在摔下公路之前就死了,救护车早一秒晚一秒到改变不了什么,那个时期莫虹藏心理压力过大时常酗酒。但那几秒的时间差,咬着慕少艾一瞬失足的良心。
而认萍生向南宫神翳最先学到的,是基于既成错误,做好最坏打算。
二十四号晚上月光很好,明天应该也是晴天,会有很好的阳光。
南宫神翳在总部的住处和分部如出一辙,摆设类同。
认萍生跟着他进去,关上门。
走进另一间容貌相仿的房间,他的感受难以言喻。同款书架、魔方、枪支模型、小提琴匣、落地镜,仿佛双生,每次回头瞥见一处相似的细节,都像是记忆的魅影。但偏移了几英寸的摆件、同一时分不同位置的明暗分界、远离床头的旋转椅又时刻提醒着来客,魅影并非记忆的无意识呈现,而是它有意复制出的拙劣赝品。
圣诞夜有别的一重含义,南宫神翳应景地拉了一首Cantique de No??l。
他听。
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圣善夜。
主旋律温柔舒缓,像第一片雪亲吻月影,融进无处不在的银光;而后飞雪渐细渐密,尘世的月影与彼世的月光浑然如一,澄澈如洗。但冬夜毕竟寒冷,于是澄澈成了记忆的魅影。
在近尾声时的最高音,琴弦绷断。余音悬空,抖动上浮,雪汽般融进月光与月影。
“几个月没做过护理,没想到它会断,有点可惜。”琴手在月光里的嗓音似乎有些惋惜,又似乎没有。“离结束还有几小节,就到此为止吧。”
他收起提琴,从架子上取下模型,背对认萍生,上身稍稍左偏,月光宛如刀刃割过颈项,左手浸在阴影里,搭着模型扳机轻拭:“一年多了。”
“嗯?”
“我是说我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如果没有记错,”他说,“当时我应该也在这个位置,读一篇以为能很快读完的论文,想还有什么比遗忘更加让我受不了的。不到半个小时,我收到了醒恶者的病理报告。下一秒永远不受控制,做足最坏的准备,很快就发现最坏之外还有更坏;不去期待,惊喜反而更多,这一年里应验过很多次。”
“我说,今天是圣诞夜,你想点开心的吧。”
“还记得一年前和昨天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算是,对你来说恐怕不是。”南宫神翳把玩着弹匣,“那聊聊你。据我所知,慕家专出中医圣手,你怎么会想起学神经医学的?”他的微笑和P365的枪口同时朝向他,“慕少艾?”
“主要是兴趣爱好,其次出于逆反心理和职业追求,最重要的嘛,趁你病要你命啊。”他也笑了,上前让枪口顶住咽喉,“怎么处置我?”
月光如旧。
他们就站在落地镜前,两具躯体间仿佛又夹着另一块镜面,一个是另一个的复沓,连神色都别无二致:抗拒臣服或归化,坚韧得无懈可击,果断到狠厉毒辣。
但这是恶劣的玩笑。人往往会因为近于完美的相似性而忽视显见的真相:实体与镜像总是以相反的方向成对出现的。
[27] 拉丁文:哀恸的人有福了,他们将得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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