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Ⅳ. Avari e prodighi ...

  •   Beati quorum remissae sunt iniquitatis,et quorum tecta sunt peccata.[21]

      Viventes enim sciunt se esse morituros; mortui vero nihil noverunt amplius, nec habent ultra mercedem, quia oblivioni tradita est memoria eorum. Amor quoque, et odium, et invidi?? simul perierunt; nec habent partem in hoc s??culo, et in opere quod sub sole geritur.(Ecclesiastes 9:5-6 )[22]

      ——W. 2

      教堂尖顶笔直削进天空。预计今夜下雪,尖顶后堆满灰云,令它显得不堪重荷。只在某个短暂的时刻,黄昏余光挣脱云层,为校园的树木点染古旧色调。这些树大多是常青的松柏,唯独一棵脱离针叶,形单影只。

      慕少艾不能凭形态判断这棵树的品种,纯粹觉得它好看。这棵树与周边景色毫不相谐,袒露灰黑骨架,看似诡谲,而凸显出枝条独有的流动感,美得凌厉、遒劲、执固。他平常不倾向品味这种枯涩的美,那天反常留步,的确鬼使神差。

      至于鬼使神差的根源,树下的人要承十成责任。

      假期前某神经学大拿办讲座,标题和讲座堪比外星语言,把本专业精英吓跑大半。提问环节不尴不尬,清醒的听众寥寥无几,只有一人发问。慕少艾问完问题落座,看到前排角落里有人正襟危坐,笔记满得不合群。慕少艾从头到尾坐前排,从头到尾落入盲区,否则不至于讲座收尾时才注意到他。

      害他一眼上心的罪魁祸首——事后几次重温未经设计的初见,他迟迟自释——是手写。手写的字最贴肉最赤忱。主讲人上课坚持板书,业界出名。听众人手一部电脑,书本占少数,钢笔更是上世纪遗泽,于时不宜,少而又少。后来不幸深入了解,才知惯习生于私欲。尊重智识,是态度也是手段:占为己有,顺理成章。

      美色仅是表面诱饵,修饰有毒根基,等他毒瘾深种再破题,回不去了。

      人在枯木之前,极浓极惊心一刺,生机回冲,火树银花。没有哪种美这样野心浓,迫时空错序,两个平行世界一皮秒相交。他从一人身见一世界,那一世界搂不紧这种美也收不下他满腔贪婪。

      在春芽未萌时,他过早生发不该有的知觉,偶窥征兆,不能不疑忌提防,不能不屈服投降。窥看的代价是他余生焚尽,被酷毒颜色穿透寡白死穴。他的右手遗失在另一世界,夜夜幻肢疼痒,新映射图放心脏,有年无月。此后实境泡幻,天上地下,无欲人间。

      对方在通话,他握着手机看着握着手机的人,拍摄键迟迟按不下。

      美景美人难得,相册里千百张风景,一张不许人。从前笑说拍人即摄魂,天时地利人和三缺一容易误了是非,实际懒得钻研技术。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好似全有,只能以糟糕手艺平白辜负。

      刚对准焦,电话打入,慕少艾反射性一按,连人带树锁进取景框。

      “懒死鬼放假了吗?什么时候回国,给个班次,我去接机。”

      “这次应该不回。”讲电话的人一心三用,等另一通电话结束为误拍赔罪,又不禁掂掇运气能否好到预约下次见面,“我正好有篇论文要改。你没事就……没,没什么。”那人握着手机走了。慕少艾将遗憾连同隐秘庆幸打包丢走,说正经事体:“又不是我躲着不回去。”出国前和家里人立军令状,不混出名堂不进家门,他自己放出的话,冻死也得践行到底。冷风吹过校园,慕少艾竖起衣领拢紧围巾,想念宿舍里的袋装芝麻糊。“你听听感受感受,是真的冷。”

      慕家家学是中医,小孩的学前教育卡片是草药图,等孩子渐有定性,再由长辈决定是否带他入门,不会押他去学。眼见资质出挑的后辈一到叛逆期就转投神经医学,祖父母心态再好也不能泰然处之。而小辈的蓄谋始于高中:事先和父亲通气瞒天过海,用英文名Samuel投论文,申请到国外院校读研读博。等尘埃落定,大家长抚抚心口,只能接受。后果在慕少艾预料之内,“不混出人样别说自己姓慕”。他认为理所当然,只是他对人样的定义苛刻得多。

      慕少艾想想颇为玄妙,接着说:“都忍痛抛下美人陪你聊天了,再给你省点开场白吧。有事快说,圣诞还有几天,搞不定自家孩子的礼物,问我拿主意?”一通越洋电话,总不是为了没影子的接机。他进门卸下装备,夹着手机洗了手,拿了包芝麻粉。

      “礼物早买好了,最近在外地,等他期末考过了一起送。不是上次和你说有个跟踪报道的计划吗,就四方台那个,有后续了。”

      “还真快。”慕少艾感叹说,一丁点诧异被热水冲得寡淡浮泛。

      “我拿到一份文件,内容是你的专长,本来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空帮我看看,赶论文就算了。”

      “你要真‘算了’,三分钟前就挂电话了,还等着我问?”慕少艾抱着一杯芝麻糊窝进电脑椅,“发我邮箱,我回血了就看。长吗?”

      “就几页纸,全英,看了头疼。我在外面,晚点发给你。”

      慕少艾“哦”了声,对方说得轻快,他也以为就是几页纸的事情。“行,尽快出结果。”他看看日期已是年底,“不过忙不能白帮,等你这个大忙人追完这条线,回家安心过个年,别把明年春节红包都提前预留了。”

      挂下电话,慕少艾用喝芝麻糊的时间放下了那张照片,按了删除。有些人可一遇不可再遇,看客珍藏的是独特的审美体验,强留形影久成心魔,那叫末流。

      慕少艾没等到那份文件。定时发布的邮件比国内讣告快一步。

      翳流。

      那份来自四方台的可疑文件,是翳流科技的人提供的。

      “他们反应得挺快,还能因势利导牵扯上四方台,但还是太急了。”

      “我提前回国,他们猝不及防。急有急的章法,如果他们敢把局做大,而不是拾人牙慧,我还会高看他们一眼。”南宫神翳大致浏览这几个月内的变动,倦怠地关上屏幕,双手合十,左手食指一下下在对边指节上轻点。片刻,他松开手,调出一份诊断报告。

      “怎么处理莫虹藏?”醒恶者问。

      “由他。毕竟是老人,我不介意让他充分发展本性。”贪财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开出价格,背叛供过于求。预料之外的是莫虹藏招惹的记者,对方穷追不舍的精神令他敬佩,但仅此而已。无需为清理痕迹留下其他痕迹,只要天来眼不想放弃四方台这条捷径,他的善后工作会做得比翳流更加出色。南宫神翳半是感慨半是取笑:“我赌他在我面前待不满一年。”

      “天来眼应该拿到Ⅰ号计划书了,不要紧吗?”

      “那是我的项目,我给多少,他捡多少。有些事该了结了,等我把事务转给寰宇奇藏,就去分部收尾。”南宫神翳看完结论,翻回图像自行分析,答得心不在焉,“也还好。我本来想清出去一批人省一点心,没想到他们把剩下的‘一点’也给我省了。”

      醒恶者指明:“翳流的核心是你,你一出事,翳流就成了一盘散沙。容我说句公道话,你之前对天来眼、芙蓉骨的态度过火了。以他们的性格,不狠咬你一口再离开翳流才是怪事。”

      南宫神翳眼底蹿过暗火:“那您以为,我应该给两个以我的‘精神问题’为由公开挑衅我的元老留几分情面,才不算过火?”

      “所以他们就先发制人了,与其被你赶走,不如自己走,还能保留点颜面。”醒恶者就事论事,不失偏颇,“那说回你的‘神经’问题,情况怎么样?”他留意南宫神翳的神情,对方毫无异状,但滴水不漏本就是在自曝其短。

      “没有和目前已知的神经性疾病对上,可能是内侧颞叶损伤。”南宫神翳接着背了一段病理说明。醒恶者清楚他回避话题的伎俩,并不接话。南宫神翳淡淡勾出一个没有实意的微笑,尽量冷静地描述临床表现:“早期症状如失眠、情绪失控,已经开始了。”他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迫使自己说完:“之后可能会发生逆行性失忆或者顺行性失忆,最可能遗忘的是情景记忆。我可能会忘记我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最重要的,‘我是谁’。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希望是精神问题。”

      醒恶者没问其他症状:“那你还整晚泡在实验室?”

      “不能留在决策层,总得给自己找个地方,”等死?废物利用?南宫神翳狠狠烫平脑中的躁动,勉强往下说:“实现个人价值。”至少,让“南宫神翳”觉得自己还能是一个“正常人”。他转而看向手头的报告:“我需要时间。也请您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做到。”

      “别看我的片子了,越看越难受。”醒恶者直言直语,“我不做化疗,也不用你的方案。”

      长年的默契让南宫神翳选择沉默。他静静凝视这名几乎是他半个父亲的长者,用“老人”来形容醒恶者似乎是不敬之举:时光漂白了长者的鬓角,但没能磨损反而固化了他身上某种坚硬的特质。十几年前,他赠送给朋友的儿子一条训则:坦诚而清醒地生活,决不自我欺骗。个性让相同的籽种结出不同的果实,有人面对世态无常淡泊无为,也有人肆意妄行端视死亡。也许只有在这些差异与情谊并置时,一个人才能省悟这样的清醒有多伤人。

      “抱歉。”

      “不说那些老生常谈了。倒是你,还年轻,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还是醒恶者先说,“有地方用得上我就说,不用假模假样和我客气。”

      “从小到大,我对您客气过吗?”南宫神翳稍稍调节气氛,言出必行提出了顾虑,“分部那边的安保系统重新设计过了,但未免引人注目。我想把项目Ⅰ的剩余部分转到天限岛,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执行?”

      醒恶者挑明:“最迟明年夏季。但硬件是次要的,关键还是‘人’。”

      “人”一语双关,一是指研究团队的骨干,必须可信,而且技术过硬;二是指作为受试者的“人”,这又给针对前者的遴选增添了一项苛刻的条件。事实上,以目前的研究进展来看,项目Ⅰ并不缺人手。醒恶者真正担心的是南宫神翳不算稳定的身体状况。南宫神翳本人从不把自己当作病患,但不能不考虑病发后的应急方案。四方台的交易网络所涉甚广,南宫神翳暂时无法彻底放权。醒恶者着意培养寰宇奇藏和姬小双,他们可以负责管理大部分业务。而在研发方面,翳流还缺少能接替南宫神翳担任掌舵者的人才,尤其是项目Ⅰ正值关键阶段,天来眼和芙蓉骨决不会放过给翳流添堵的机会。

      “还有,关键中的关键是,”醒恶者提起他回避的话题,“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想好。既有的治疗方案也许对我没有用处,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延长寿命。也许利用项目Ⅰ克隆一个‘我’?感觉像放跑弗兰肯斯坦,或者是制造一个海德。如果给他我的记忆、性格、习惯……”南宫神翳忍不住笑起来,有些淘气,“小时候这么想过,但如果真的创造出一个似我非我的生命,对他对我都不公平。尽管,很有挑战性。”

      “谁不知道你坏事一说一个准。让步的本质是以退为进,嘴上说‘尽管’,心里多半想好要做了。”醒恶者说,“还是考虑下我的提议吧。神翳,你疯起来,没人受得住。”

      南宫神翳默认。

      “那就试试。”他再次让步,“但我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靠的人选”没让他们等待太久。

      海内外学界对这位年轻学者的评价难得口径一致。说到Samuel,第一个跳进脑子的词永远是crazy,感情色彩褒贬难分。不单是就年龄而言,即便在这个年龄取得这样的成就堪称石破天惊;不单是就天赋和勤奋而言,尽管同行怀疑他的大脑结构迥异于常人,也许他的网格细胞预先经过加工,引领他瞄准别人都忽略的方向疾冲;不单是就对传统理论的反叛而言,圈内流传着一个说法,Samuel起名时Sa之后应该是三个字母而不是四个,或者是他把a写成了u。[23]

      Crazy指的应该还是所有这些评价围绕的这个人本身,与评价之间的距离。

      矛盾。

      这是南宫神翳初次看到这张脸想到的词汇。第二次见,或者说第一次正式见面只是让这个关键词变得更深刻,从单薄平面丰实为温暖切实的形象。

      这个形象可以在一场学术会议上顶着一礼堂的诧异目光侃侃而谈,也可以在午休时的阳光里笑得无害又慵懒。作为一个男人,认萍生有过分柔软的轮廓,生相显小,加上爱笑,更像不谙世事的少年,眉形锋利,他人未及留神,便借天生笑眼蒙混过关。

      往后南宫神翳对他了解得更为深入,概述性的“矛盾”逐渐生长为具体的生命,像植入大脑皮层的干细胞,分裂出亿万个矛盾的杂糅体,藏在逐渐崩塌的记忆回廊里:有时站在窗边给一盆植物浇水,郑重其事和他列数青凤凰和冬美人的差异,之所以养这两盆是因为名字听起来像美人,还说要送他一盆长生草属揩喜气;有时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仪器做分析,往人体植入电极时果断到无情无义,一出实验室忍不住来两个袋鼠跳,回头消灭休息室里的一包琥珀核桃。

      当他嘴角上弯,蕴含的内容各式各样:残忍的、自信的;愤怒的、无奈的;憎恨的……远在夷愉之外。他琢磨不透他是怎么让一个表情包容了千变万化的层次与味道,已有的词汇过于贫瘠,但他只能用语言勾勒“他”。

      “他”在语言之外,比语言丰富也比语言自由。

      后来这些影子不再有形貌、声音、名字、灵魂,但他感到它们存在过:在一片混乱的幻觉中,那团缠死他的丝线就系在那里,他拽不过来,也走不过去。

      过去随时会变得空白,时间失去概念,记忆沦为负荷。记住的越多,遗忘的阴影日益沉重硕大,阴影将侵吞的部分一秒比一秒难以预计。

      认萍生是南宫神翳想留在阴影外的部分。

      然而表述里潜藏着一句“让步”。

      于是那年倒春寒时,他用一句话和一个动作写下预言。

      他走上前,左手一动,换右手握住那只有力也柔韧的右手,阴影斜扑下来,把光里的人拽过去。

      早上好,认萍生。

      一天之前,“认萍生”还是不折不扣的纸上谈兵。

      在接连把几张涂涂改改的人设喂进垃圾桶后,慕少艾倒上床神游太虚半小时,打算自由发挥。

      那是半个事故般的巧合。他有意查明那份文件来源和神秘线人的身份,线索在年后送上门,碰巧卡在发完论文后的倦怠期里。他最近沉迷于深入探究意识与记忆的生物基础,缺一些研究材料和相关病例,这次翳流招人,正好是一个机会。

      已知信息并不能证明翳流科技和那份文件存在联系,但既然有两点共性,两点成线,未尝不能再挖出一个面或者更多,第三个点说不定就是四方台。据慕少艾所知,笏老也在查这家来历不明的拍卖行,他故技重施,融入翳流再同笏老联系,争执半天,老人服软。慕少艾给笏君卿转了大红包,以示对笏老的歉意。

      认萍生。

      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改名一回生二回熟,改多还上瘾。而重塑一个人多出许多环节。是割一块肉,片一撮灵魂,塑一个立得住的躯壳。这个人必须有别于“慕少艾”,那是必不可少的自我保护;又不能离“慕少艾”太远,免得演技忽上忽下,一不小心全盘溃败。

      慕少艾算不清最佳距离。

      但如果真的和翳流有关,那这个距离的初始值,是一条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冰冷。

      那属于认萍生。

      于是那年倒春寒时,他用一句话和一个动作写下预言。

      他戴上认萍生的眼神,用慕少艾的微笑遮掩了重见过客时的惊讶与遗憾,伸出手,把阴影纳入自己的世界。

      早,南宫神翳。

      认萍生一直都没有问过慕少艾那时在遗憾什么。

      慕少艾自己也没有。

      也许遗憾于“早”后无“安”;也许遗憾于对方的病况。一张漂亮的脸有它嚣张的资本,该嚣张绝伦、荼毒人间,反过来他也为它荼毒人间遗憾,不敢、不能不恨毒性太盛夺命诛心;也许是遗憾于选择在一个不宜相交的时空作虚假的自我介绍。或许那个圣诞节前的冬日校园才是明净的背景,没有谎言或算计,但冷天、枯枝与灰黑的教堂倒影全是不祥的隐喻,勒令他遗憾至死。

      仅仅从研究者的视角看,遗憾的确是恰如其分的。南宫神翳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病人,在被当作研究对象的同时,也在遵照“他自己的”日程表推进“他的”课题。翳流科技在茧之道的分部大得浪费,两个项目团队搁在不同的楼层里,信息却仿佛堵着道墙。认萍生这组研究不同类型的记忆与大脑功能区的对应关系,至于南宫神翳,他只知道他专攻细胞生物学。

      获取情报的渠道有限,不能就事而论,那就从人入手。他从拐角的镜面里捕捉对方的一个细微神情,去拼凑可能隐藏起的另一副面孔,或是利用fMRI窥探他的脑部活动,又或是拾取成百上千个休息的时段,凝聚成可以谈心的几十个小时。

      错谬透顶的事难被预料。那捧火把他的激情烧没了,在一个不早不晚的时节。

      “你在观察我。”南宫神翳说,“得出什么结论?”

      天台上吹着回暖的风,楼下草坪只铺了薄薄一层细绒,绿得脆嫩。天气很好,阳光金粉般落上草尖。

      认萍生明白南宫神翳指的是逾越社交距离的观察,双手搭上栏杆,扬起头,正对对方的喉结:“第一条比较庸俗,也什么没新意。只看外表就愿意为你改变性向的人,应该不少,我算一个。所以我想得出第二条,撇开外表,单凭内在能不能我修改上一条观察成果,现在还没结论。”

      这些结论轻佻得冒犯人,像成心惹火的暗示。但说话人恳切得透亮,剥掉那些看好戏的促狭,全然是明净的欣赏,没有恶念或依恋,就像稚童第一次看到一朵花,无关于机心,无关于概念,说什么假话都像是真的。

      听到这句话的人并未动怒,但着实错愕了一刹。

      一刹很长,足够乘隙而入,足令野火发疯。

      认萍生占了先机,遵照可持续发展原则,及时退让半步。“一半是玩笑话,别当真。通过观察了解病人也是必要的治疗步骤之一,是你戒心太重了。偶尔放轻松点,别把问题和答案复杂化。”他举了刚出炉的例子,“比如,有人长得比较合我审美,有助于调节心情,缓解眼部疲劳,我就忍不住会多看几次,本来也算不上观察,当然不能得到像样的观察结论吧。”

      “能。”南宫神翳纠正,“可以省下一笔开支——”他看他一眼:“拿你工资补帖实验室的绿化费。”

      认萍生干咳两声:“我去取刚刚的检查报告,应该出片了。”他先一步溜回休息室,把两盆多肉挪到安全位置,查明账上余额,徐徐松了一口气。

      当观察被驯养成习惯,习惯被刻印成本能,次生效应逐渐脱离辖制。这人的长相漂亮得发疯,压榨精神血肉探究极限的狠劲也漂亮得发疯。过客不经意就被引诱,好奇他会如何死去,好奇他如果不死,撕碎框架、体系和理念的规范能走到哪里,更好奇一个注定遗忘自身的人会以什么方式走完他的命运。在好奇的同时,感性的直觉与理性的剖析一次次预示终局:一个人的天性,相较于实在的有形材料,是更为逼真与不容辩驳的证据。

      认萍生的使命是切割一块天然黑钻。慕少艾无法改变它的颜色与熔点,无论从哪个角度进行切割,都会摧毁原有的表面。人工雕琢只会让它残损消亡,而切割它是认萍生的使命与存在价值。怎么切都无法完满。怎么切分真实与谎言?怎么切分感情与目的?怎么切分认萍生和慕少艾?要定位多少次?要切割多少次?

      他只能切割一次。

      等到察觉视角改变时,认萍生已经离“观察”很远了。

      习惯加细节调和成慢性神经毒素,投毒时神鬼垂目,区区凡胎蒙蒙未察。

      休息室里总有喝不完的普洱茶,温度浓度永远正好,茶杯旁边配着核桃红枣麦香小饼干;反过来南宫神翳会向认萍生请教如何分析PET成像,借走他的专业书,再还回来一堆用心思考过的问题。

      “再问下去,你都能抢我饭碗了。怎么,信不过我这个‘医生’?”

      “恰恰相反。因为信得过你,所以向你学点东西拓宽下知识面,证明大脑还没有生锈,”他说,“也好看清自己处在哪个阶段。”

      “对自己狠成这样,也是没谁了。”认萍生无言良久,“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那我得罪你好几次,岂不是要脱掉几层皮。”

      “你得罪过我?什么时候?”南宫神翳刚服用过安定片,神态与语调都没什么慑服力。

      他的房间是一组极端的对比:一边是书柜,书籍琳琅满目,留下一栏放着奇形怪状的魔方和枪支模型,毫无保留地张扬着个性,还有一只小提琴琴盒,认萍生没见南宫神翳拉过琴,琴盒倒是从没沾灰;一边是卧房最基本的设施,极简主义的黑白灰,像一套擦除个性的样板房。分界点是一面落地镜,是认萍生进分部后房间主人要求装的,一天的起点与终点全是直观的病情反馈,杜绝哪怕仅仅是一秒的自我欺骗。
      冷硬,尖锐,触目皆是。
      他半开玩笑地问出这个问题,眉眼又是柔软的。

      “一开始啊,见色起意。”认萍生若有所思地说,“思想犯罪,在我这里就算是十足充分的罪证了。”

      这是一个很无力的警醒。

      他的肢体语言出卖了这句谎话,上身不自觉前倾、压低,似是俯瞰椅子上的人眼里的自己,似是对美色——也许只是对美色——袒露占有的欲望,及一个游于物外的欣赏者的投诚。

      “我倒更倾向把犯罪行为作为定罪的依据,思想犯罪还不至于得罪我。”南宫神翳眼里的笑意消失,一片冰蓝,空得令人心悸,“时间一长,我也无‘色’让你起意,认萍生,别让自己背上无谓的思想负担。”

      截铁斩钉的拒绝理应削除纤毫的私心,即便在称谓前冠上姓氏,三个字仍旧落地生根,抽条孳叶,涌出漫无止境的后悔。南宫神翳没有后悔的经验,还没想出怎么弥补过失,思想犯罪先一步上升到行为犯罪。

      “那现在呢?”认萍生刚喝完普洱茶,嘴唇很暖,茶香和热度还在睫毛末梢打旋,“你怎么定罪?”

      被“行为犯罪”的人轻轻笑了,两泊空无的蓝渗进光,像随海波动的蓝眼泪,在镜面上绽开纤微的裂纹。
      “我没有定罪的资格,也没有定罪的必要。总有一天我会不记得你‘得罪’过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在一个失忆症患者身上浪费掉太多时间。而我?”他起身,光纹顷刻消失,像一场盛美的幻觉,“你觉得我会仅仅满足于占据你的时间吗?”

      他们离得不远,镜子里看不清分别。

      “我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太自信还是太不自信。第一,别把失忆症说得像脑癌晚期,我不是吃白饭的,‘总有一天’在到来之前只是个假设;第二,我在你身上付出的时间已经够多,不差这点,至于其他的嘛,也得你拿得了。不打感情牌。我说我的算盘,能治好你当然最好,哪天看腻你这张脸,单方面散伙也好交代;治不好,我怎么招惹你,你都没法记仇报复,更说不上有思想负担。嗯哼,撩完就跑,听起来有点渣。

      “怕你把事情想太坏,我就往最坏的说了,现在往好里说。”

      认萍生朝镜面呵出一层水雾,没心没肺地粗描乱画。“carpe diem[24],比起活在当下,我更喜欢‘及时行乐’这个译法,乐完就算,能不能绑住谁,以后再说。我想你也一样。”他擦净镜面,声线并不清净,“别急着否认,除非你真的不想……让我对你行为犯罪。”
      除非心痒进化为行为犯罪的机率为零。而他成功过一次;而他原本可以躲开。

      放任心痒自行其是,结果不外乎两种,要么挠过止痒,要么挠得破皮。破皮总会结痂,总好过不可控的心病。回头看这句话,漏洞百出。一来结痂两字略过了反复撕扯创口导致溃烂的前情;二来,对于特定人群,结痂是一种奢望。受抓挠的苦主又很特别,“心”,一爪抓下,为竖弯钩,拔起,凝三滴血。“三”古时多作虚指,接近于无穷大。字形与命理同一,古早龟占讲不定真是神启。

      “想。”前受害者用堪比掠夺的吻作为报复,留几分钟供人找回呼吸,“那也算行为犯罪?”

      共犯发呆,拿手背给嘴唇降温,不知为什么想笑:“不算。我慢点学。”

      同一地点不同时间,不同的人开口问同一句话。

      那时的认萍生已经快要摸到四方台的一条边,惊世骇俗的方案也悄然成形。Ⅰ和SⅠ两个项目悬于头顶,他预感它们将狠狠扎下,但在扎下之前,也许还有残喘的空间。

      他们在这点微不足道的空间里持续着漫长的对话。

      “合眼缘的脸不是只有一张,我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王尔德有句话,断章取义一下:朝三暮四比终生相守的感情更持久些,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25]

      “我算合你眼缘?荣幸之至。”

      不。他想。算朝三暮四。

      那时的这双眼蓝得干净赤忱,捧出欢悦与天真惑人溺情,让人迫切想撕掉衣料在全身纹上相同颜色。不着边际的联想之外,他切实感到细密的、遍及体肤的刺疼。好像“朝三暮四”是一把纵容疼痛出逃的一次性钥匙,一旦出口,无法回收。

      “算,不过终生太累,比终生更持久的更加让人吃不消。所以你争气一点,比‘朝三暮四’再多活几天,我好省下朝三暮四的功夫。”

      “我活不到那么久。”南宫神翳依旧不给任何虚假的慰藉,“你大可试试别的‘朝三暮四’,前提是你还有这个闲情。”

      “原话奉还,”他回以一笑玩火,介于勾引与请战,“也许我要的比你更多呢?”

      温度逐步攀升,火星从嘴唇引燃,烫化坚硬的镜面。

      水汽很快席卷过整块玻璃,像一张模糊鸿沟的雪毯。雾气缠裹着难舍难分、难辨是溺于绞杀还是耽于欲情的四肢。影子没有确定的数量和形态,迷蒙中晃动、颤抖、交锋、重叠,直到湿透的四只手交握着滑下镜面,一点一点在水雾中央撕出两道判然分明的鸿沟。汗珠不停消解鸿沟里的薄雾,苗头刚起就熄灭。滴水穿石,是死灰复燃的亲吻,是处心积虑的谋杀。

      那是初夏。

      蝉鸣里飓风焦杀。

      很久以后他听很久以前的一首歌。

      Give the word and I’ll play the game, as though that’s how it ought to be.[26]

      他总是不听前后两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Ⅳ. Avari e prodighi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