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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Ⅲ. Golosi ...

  •   审讯室的单向透视玻璃外,笏君卿戴着蓝牙耳机,紧紧盯着案犯的面部。从接到专案组将天来眼逮捕归案的消息后,他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打开过。

      是否可称这一人体部件为“面部”,其实有待商榷。作为器官的组合,它相对完整,眼耳口鼻俱全;但作为审美对象或是传情达意的工具,可以让人在瞬间遗忘脸部还有这两项功能。额头至鼻翼线条僵硬,经多次植皮俨然再生纸,嘴唇的位置斜粘着两条肉块,在他说话时上下扭动,只有深藏怨恨的眼珠还能让人辨识出一点昔日风采。

      几小时前,专案组搜查了邻近水泷影的废弃仓库,在仓库地下室发现了昏迷的田调队失踪人员。受害人疑似被注射了镇静药物,具体情况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另一分队据照片线索调查可疑地点,挖出了十来具高度白骨化的尸体,法医室正在结合失踪档案查找尸源。而在鬼梁天下的积极配合下,技侦很快锁定了天来眼的位置,竟然就在中州市岘匿区。至于鬼梁天下,笏君卿目前还无法抓住他的把柄,凭鬼梁飞宇的证词和他的主动协助,老奸巨猾的慈善家很容易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负责审讯天来眼的是帝獒。笏君卿不多做解释,叫苦着脸的小年轻听他指示,自己在外观察天来眼。

      天来眼肩部下沉,双腿敞开,显得十分松散;笏君卿注意到,在帝獒低头躲开犯人视线时,后者弯着嘴,脖颈前倾,脚尖一直点着地面。这类人多数心高气傲,渴望博得他人重视,尤其是当一个风度翩翩的成功人士变成不见天日的山野幽魂,落差感轻易就能把心理防线砸得粉碎。每一条都与基础教科书吻合,接近一出照本宣科的演绎。

      “我只是在替鬼梁天下办事,他给钱、给人,我出技术。项目书都是他给的,我一无所知。”天来眼交代得干脆利落,“被他哄过去,也是为了他手里的SⅠ成品,你觉得我还能知道多少内情?”

      笏君卿寻思着突破口,嘱咐帝獒:“提一提天来眼和翳流的恩怨,再问莫虹藏那件事故。”

      帝獒听令从事,刚说到翳流,那张人皮几乎瞬间走了形。后一组问题,帝獒是战战兢兢问完的。天来眼在椅面上方虚抓了一把空气,两脚一锁,目光阴鸷:“那是他活——我记得那不是意外吗?还是你们警方这季度破案率跌破历史新低,想翻案挽回一点颜面?”

      帝獒问:“你刚刚说他活该?”

      “做了叛徒还想回去,活该他死。这么说有问题吗?”天来眼大笑,“叛徒都该死啊,是不是?”

      帝獒没敢看他的脸,把流水记录拍上桌:“是没什么不对。但如果是借莫虹藏挪用公款勒索他,把钱注到自家公司呢?”

      “翳流没有能挪用的‘公款’。当时你们在查四方台吧,方向对了,那是翳流科技的黄金库和最能盈利的生意来源。”天来眼将往事和盘托出,“莫虹藏动了他们的钱库,我和芙蓉骨抢了他们的客户,翳流不会放过我们。你看着我——”他停顿了几秒,一句话调节好状态。“莫虹藏要看到我现在这张脸,还不知道该多庆幸他当初死在了车祸里。”

      “芙蓉骨呢?”

      “为了救我,死了,在那场人为的火灾里……好在炸光了。”天来眼简洁地说,“翳流的报复。”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笏君卿毫不动容:“问他翳流科技是怎么通过四方台牟利的,注意问话方式,把怀疑重心放在翳流上。挑起他对翳流的情绪,措辞可以过激,设法引他多说一些内情。”他吩咐完,专心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研发团队提交项目计划书,四方台会把拍品编号和实验计划逐一对应,或者直接把计划作为拍品。知情人拍下计划,提供研究资金,换取研究成果的使用权,如果双方合作愉快,还能成为固定的交易对象。这一块的事务由……董事长专门负责,我们只负责筛选可供交易的试验项目。”

      帝獒核对时间表,翻到材料的某一页,倒转方向推给天来眼:“我看不是这么回事。你们是公司元老了,薪资也不低,好端端的搞什么邪门歪道?倒像是两年前出了什么事,你们董事长顾不上管四方台,才让你们有了可乘之机。我猜最有可能的是监守自盗吧。”他思路一打开,抱着双臂靠向椅背,越说越顺:“公司发现研发部背着公司卖机密赚外快,你们不得不提前卷铺盖走人,但莫虹藏没被揪出来。两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想清楚了再说。”

      “莫虹藏和董事长有些交情。我们走了以后,研发部换了负责人。”

      帝獒“哦”了一声:“我懂了,有些交情,卧底起来也容易。”他照着笏君卿的话问:“你们打上了新项目SⅠ的主意,但莫虹藏不同意,对吗?”

      天来眼嘲讽地说:“他没答应,还要回了项目Ⅰ的计划书,好向翳流表忠心。”

      “所以你清楚SⅠ是干什么的,这也叫‘一无所知’?”

      天来眼对答如流:“我只是听说过SⅠ这号项目。”

      亡命之徒一旦重塑了心理防线,短时间内很难再以同一招再度攻破。笏君卿示意审讯稍微暂停十分钟,向医院方面询问受害人的身体状况。十名队员服用了巴比妥类催眠药物,个别严重脱水,但均已脱离生命危险。他特别关注了两名教授的恢复情况,转告给慕少艾,又在审讯室外站了片刻,端着一杯菊花茶进去。

      天来眼抬头一看,放松了姿态:“换人了?”

      笏君卿直视他可怖狰狞的脸,吹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小口菊花茶:“还是关于项目SⅠ,我想有些情况,你应该能说得上来。你刚刚说研发部换了负责人,项目SⅠ是他来了以后才立项的吧?是新人?”

      这组问话趋于和缓,指向也有所偏转。天来眼答得比较从容:“对,我们走了以后新招的。但他主要负责项目研究,一直待在公司分部的研究所,从来不露面,与其说是研发部负责人,倒不如说是个挂名的。”

      笏君卿:“就是你和鬼梁天下都在找的‘S’?”

      “SⅠ,一目了然,不是吗?业内多数人根本看不懂它,又怎么能去掉它的缺陷?”天来眼把问题抛回去,“翳流垮台之后,其他的人也不知道S的身份。S在分部研究所的同事根本不记得有这个人物。倒是莫虹藏有次在董事长办公室见过一个疑似S的新面孔,我们问他,他吓破了胆。”

      “怎么突然配合起来了?”

      “你们要找S,我也想看看是什么人能提出这个计划。”

      “那么项目Ⅰ呢?”笏君卿突然问,“它在你们离开前就有了,又是谁负责的?”

      “谁?”

      那张非人的面孔骤然扭曲,浓烈的感情仿佛激活了它的达意功能,怨恨、憎恶、惊怖、狂喜从每一处毛孔里乍然涌现,有一瞬间笏君卿几乎以为他要扑出讯问椅咬人。天来眼爆发出一串狂笑,足足过了半分多钟才消停,面目狞毒又幸灾乐祸:“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疯子!两年前就死干净了!”

      ——

      时近黄昏,六月的烈阳挤进百叶窗,随着办公室门开合稍稍一折,安稳落回原位。

      他粗略一瞥文件的抬头,了解大意,也不需要细看了。

      身边的人脚跟支地靠着桌沿,两肘占去半张桌面,还有往里侵占的趋势。他没在意,左手执起咖啡杯轻挨下唇,放回去时比原位偏移了好几公分。那两条手臂又仗着他的纵容移过来,直到没法再挪为止。

      “又走一个。骨灰级元老都跑掉一大半,难怪连最上头的人都坐不安定。”

      “想走的留不住,”他销毁文件,“要走的也未必留得了。”

      “杀气有点重啊。”那人慢悠悠地站直,扭头舒展躯干,“想好了?真来我这打下手?从给我发号施令的变成被我发号施令的,不会太委屈你吗?”

      “我又不专攻神经科学,发号施令的位置,当然是能者居之。”

      他已经无法很好地控制情绪了,不适合决策。

      “是是是,某些人‘良才善用’。”那人张开手,光线穿过指缝,像是被他特意招来的,“行了,少点商业互吹的套路。就这样还想让我把你的名字放在组员名单里啊?我这么低调的人没那么厚脸皮。”

      “你低调?”他笑了,存心抛开原先的话题,抓住两个字大做文章,“多低?在研讨会上把人说得哑口无言的‘低’?”

      “尊重老前辈与尊重真理,有时候不可得兼。”那人说,“言归正传,不许带偏。我直说吧,你的名字杀伤力太大,我怕影响整个团队的精神状态。就拿我举例好了,让你帮个忙都怕被顶头上司穿小鞋,分分钟精神衰弱,还能不能好好做研究了?”

      “说得和你真会一样。”他啼笑皆非,握着笔认真看着对方,“你组里的人不认识我。不用本名就行了。”

      他随手在纸上写上一个符号,对方看了一眼,抽走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母。

      “S?Samuel?”

      “S”的写法别出心裁,是拿硬币作模具,描出两段朝向相反、半径相等的半圆弧拼起来的,他还以为他在设计什么复杂的纹样。

      “不能只有你一个人使特权耍帅吧。”对方把纸颠倒过来。两个中心对称的字符一转,只有排列次序的分别。“这样我心里会稍微踏实一些。万一你日后反悔找我算账,我就可以说‘S’不是我。谁叫你名字里也有一个‘S’?我可以骗自己假装忘记你在组里。”

      他把他无意识屈起的手指逐一展平,用自己的覆上去,贴过片刻,紧紧扣住了。

      “允许一个病人一起研究可能无法成功的治疗方案,你真是为难我。”

      “我只是想活得明白,”他无比冷静,“至少在我彻底成为疯子之前。”

      “你现在不就是?”

      “你在,就不是。”

      “才怪,我看你一直——喂!没你这样唔——”

      “……我一直什么?”

      “……你一直是。”呼吸见缝插针地烧在一起,“疯子。”

      他将意识拽离那片暧昧的光影,让五月某个周六的阳光穿过自己的指缝。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依稀留存的体温,和液体凝结干涸的紧绷感。他用自己的右手手指填补了左边的几道空隙,形成交握的姿势,下颌顶上,十指反复屈曲伸展,然后什么也没做。

      慕少艾睡醒下楼,把早饭变成了地道的早中饭。

      香芋芥末芝士挞窝在电热锅里,热度刚好,一勺子戳进去还能拉丝。慕少艾毫不吝啬地给出五星好评。“大概是我太久没睡懒觉了,”他接过鲜榨水果汁连灌了两大口,神清气爽,“难得睡到九十点,我竟然有一点浪费人生的罪恶感。”

      “你这样对失眠人士不怎么友好,我就是想浪费,也没有机会。”

      慕少艾正在读消息——笏君卿发了一长条豆腐块,大概发得匆忙,顾不上排版分段,他没细读就睡了——闻言诧异地扭过头。不是他大惊小怪,这说话方式和说话人一对接,活似天降红雨,他险些以为自己在幻听。

      南宫难得没在看他。他今天心情好得出奇,发梢镀了光,那点若有若无的隔膜感和无针对性的抵触心仿佛受热升华,变成半空中懒散游荡的小金点,亮得过头,也不真实。

      慕少艾端着果汁拉下纱帘:“在琢磨你没想起来的事?还是在想为什么要找到S?”

      “欠债还钱。”开头听着隐含上门要债的阴晦,收尾却很轻快,“我猜的。”

      慕少艾觉得他有捉弄人的嫌疑,上下打量寻找蛛丝马迹:“你今天——什么事,开心成这样?”

      “第一次做芝士挞成功了。我本来还想芥末加芋泥会不会变成黑暗料理,没想到成品还可以接受。”虽然网红产品的配料听起来有违常理,在配比上多加协调却能碰撞出奇妙的口感。南宫吃了一小勺,用心记住这次调出的味道:“我也喜欢尝试新的东西。”

      “你是把我当基因敲除鼠吗?顺带捧一捧自己的手艺?OOC得过分了啊。”慕少艾没多想,又浏览了一遍被屡次重读的短讯,“田调队的人找到了,案犯是前翳流科技骨干天来眼。项目资料是从他那里流出去的。有证据表明他是四方台的幕后老板:警方昨晚收到了四方台的交易名单,还有不少足够咬死鬼梁天下的铁证,现在还在查。里头水太深,想要一网打尽,市局得忙上好一阵了。”

      “能定心了?”南宫把降到常温的甜品封好放进冰箱,站在茶几边的单人沙发旁没动。

      “九成吧。人太平回来了,该抓的也是警方在抓,没我什么事了。”慕少艾小声说,“照理说是这样没错。但还有没解决的疑点,比如——”

      他脚跟一提,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比如‘Y’是谁,或者说,你是谁?”

      南宫披上外套,把口袋里面的小玻璃瓶往深处拨了拨,仿佛是扣下扳机。他耳边也的确响起了枪声的遗音,从起点拖一圈到起点,循环闭合。

      “这要看你怎么回答我的问题,比如一个人是如何做到潜意识不信任另一个人,却逼着自己去信任他?

      “你希望‘我’是谁?”

      ——“南宫……”

      笏君卿再次倒回去重听。

      年老男人的声音,谨慎,奸猾,像藏踪蹑迹的鳝鱼;

      年轻男人的声音,冷冽,稳静,无所畏忌轻世傲物。

      笏君卿看着审讯室内鬼梁天下枯老的面孔,联想到他刚才交代的荒诞不经的故事,也能理解一向爱惜羽毛的“慈善家”为何会选择铤而走险。如果SⅠ项目真正实现预期目的,对于恐惧衰老的群体的确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老狐狸没被诱惑冲昏头脑,自恃收集了对方把柄,哪怕是他有求于人也不至于受制于人。但他的合作者却根本不在意被人捅到台面上。老谋深算对上恣睢无忌,利用规则与重置规则较量,前者毫不意外输得血本无归。

      不。

      “不在意”之前需要加上一条限定语,“在某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之后”。

      时间……

      笏君卿思绪一滞,夹着烟卷在单向玻璃上轻点。

      太阳刚刚落山。中州市的夏季白昼格外漫长,天黑下来已近七点了。现代人周末爱下馆子,这会儿刚好是第一拨食客吃饱喝足回家的高峰,高速公路的拥堵程度与工作日晚高峰不分伯仲,一直要到九点以后车辆才得以畅行。就像这案子给他的感觉:前进几百米,在每个出口前被人算计着卡顿一度。线索杂乱无章,总是在他们束手无策时蜂拥而至,等他们殚精竭虑厘清,下一个路障早已在前方恭候。它像是在等待一个特定时刻现出原貌,又于下一刻永远隐没,所以并不在乎见证者之后的走向。尽管他不怎么乐意承认,但按照鬼梁天下的说辞,对方要报复天来眼,根本无需把警方骗进这个局里,这反而增高了曝光的风险。

      时间。

      为什么?

      笏君卿默默思忖,回办公室列出一张空表格,再度走进审讯室。

      周四晚,鬼梁天下按对方要求引出天来眼,周五审讯;周五晚四方台交易名单和证据被人发到了他的私人邮箱;查鬼梁天下免不得要走一套流程,最早问出结果也要到周六晚上。他要用这些时间做什么?做完之后呢?周四之前他又做了什么?

      和鬼梁天下拼脑力不是件轻松的任务,笏君卿大致排出时间表,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抽烟提神,找技侦员问了问:“那个邮箱查过了吗?”

      “查了IP地址,对方没有掩饰,注册IP和常用IP是同一个,归属地是天限岛。嫌疑人刚说的照片也查到了。就是有个事特别邪门儿,”技术员面色不好看,匆匆让开位置,给笏君卿看记录,“人死了一年,灰都进海了,还能拼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同卵双胞胎也没有这么像的。”

      笏君卿先看照片。

      姑且不论照片中的男人有什么死而复生的特异性体征,刚看清周边背景,笏君卿心脏就狠狠地一跳。

      他当即拨了慕少艾的手机。

      那边过了很久才接。

      “慕少艾!你在哪里?你身边那个——”

      “天限岛。你说我身边那个啊,找到他家在哪了,我当然是送他回去咯。”对方听上去心情还不错,背景声是此起彼伏的浪涛,“能有什么事,真要算的话……花了点汽油费,还没人给报销。”

      看下表,第九天了。

      天上很空,没云翳,明天应该也是晴天,会有很好的阳光。

      摸下口袋,挺空,两张糖纸一颗糖。

      少了。

      毕竟不是自己拿的。

      还被人吃了一颗。

      四颗也不管够。

      他拆开最后一块糖,望向漆黑的海平面,合掌一掷,把沙滩上的字埋进海底。

      “反正,都结束了。”

      水把字冲干净。

      ——

      天限岛是河口冲积岛,面积约一千平方公里,四面环水,东面滩涂最为广阔,再远一些就是漫无涯际的海洋。从航拍图看,像一轮残损的满月,不大的缺损处被形同芦苇的跨海大桥穿过,藕断丝连般挨上两个城市的边,不紧密、不牢靠,照旧有种与世隔绝的苍凉。

      从中州市市区到天限岛需两小时车程。联通中州、天限岛、西苗三地的跨海大桥开通后,用时缩水一半,车开在桥上,很远就能看到还在开发中的楼盘。

      这次行程源于上午那场无疾而终的问答。两组针锋相对的刺问,他们谁都没答上来,只能以新的矛盾来粉饰窘况。

      先进一步的是慕少艾:“那S又是谁?你只是没有找到他,未必不清楚他的身份。”

      南宫对他的转圜方式并不讶异。他静了静,问:“你想见他?”

      慕少艾靠着双人沙发:“到这一步,总想看看是谁……这样爱搞事。”

      南宫把诗集放回书架。书脊填满空隙,像整齐的新书店。一角纸片斜生出来。他抬手,放下,又抬手取走笔记,恬然附和:“他是挺喜欢的。”

      “坐庄的肯出牌了?”

      “不是肯不肯的问题。”南宫握了一把奶糖,漏下几颗,逐个放回糖罐,在慕少艾接话前说,“你总会知道的。”

      慕少艾顺机休战。

      他获取答案,对方提供方式,双方暂时达成和解,到天限岛见S。

      但他其实没怎么考虑,自然而然又轻率地答应了。说好上路,从不后悔,面向结果,从不可能回头。

      懒了三四天,路开了一半右手就隐隐作痛,慕少艾一瞥导航界面,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还有十几公里。”人工语音跟着响起来。

      南宫把魔方复原,给慕少艾剥了一颗糖。

      爱吃糖的以专心开车为由,没吃。剥糖的人自己含了。

      周六下午不堵车,到岛屿极东的海岸时才四五点钟,阳光灼人。近年这里发展起旅游业,连带刺激了餐饮业。沙滩附近一圈海鲜排挡扎堆,生活属于啤酒生蚝与白浪沙滩许愿瓶;沙滩远处有一块高地,空得像被人当作传染病毒的疯人院,一座巴西利卡风建筑居高临下,像迷雾里的灯塔蜃景。

      慕少艾既来之则安之,坚持三餐定点,拉着南宫随便找一家店果腹。他长相和气,又善谈,菜没上齐,人和老板聊上了。

      老板估计是看慕少艾面善,认错了人,说有一年多没看到他,问他朋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慕少艾背着南宫偷喝了两口冰啤,为证明自己是个如假包换的新面孔,兴致盎然就岛上景点问了几句:“这一带不少人信教?就那边那座,看着挺像教堂的。”

      “大多数不信,信钞票。以前没生意做,穷怕了,现在个个是掉钱眼子里的人精。”老板取下耳朵上夹着的烟,叼着烟打火,点燃抽一口,烟星子朝建筑一指,“那栋楼啊,是什么集团老总的别墅,整得中不中西不西的。有时候真想不通有钱人脑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花样贼多。以前碰到过一抽劣烟的高定男,说是体验生活。我挺想和那哥们儿商量商量,别体验了,咱俩直接换生活得了。”

      慕少艾呛了口酒。南宫排队拿餐过来,帮人拍背顺气,给他开了一听椰奶。

      饭后的半小时消食消到了海滩边上。天没暗透,岸边聚起几拨人,不是学生团建就是现在时或将来时的拖家带口,走了几分钟才占到一处相对清静的地盘:两座沙堡半成品,当中有夹城,看得出作者构想中的宏大规模,但时间紧促,徒有雏型,让人不忍心破坏。

      慕少艾懒懒站着,余光里有个难得犯懒的坐影:“是你说要走走,现在呢,玩沙子回忆童年了?”他看南宫给城堡掘了半圈壕沟,像看一只在沙地里游泳的鞴鹰。慕少艾脚尖一拐,给另一座堡垒添了一条城隍。

      “你急着见人?”

      “那倒不是。都说了见不得光,还是月黑杀人夜更符合气氛。”规矩是接二连三地破了,起码得救下一条日常定例兜底,他也刚好需要走走吹风提个神。“还有,我的重点明明是‘回忆童年’,你抓错了。”

      “走走没走过的地方,做点没做过的事,没有什么可回忆的。”

      “以前没来过?”

      “和你一样,没有。”南宫把刺青埋进晒过留温的沙粒,遮阳帽稳稳放在他膝上。慕少艾眼见笑意在他侧面隐没,又听他轻飘飘地把“一样”一起否定了,三下五除二帮人画满一个圆周。

      “一样了。”慕少艾指向对面那座,快步到海边冲手。

      水温高,对昏眩症没疗效,杂念泡成狮鬃水母,刺丝胞缠了一团。毒针藏在字符里回刺向他,晃动的波纹聚汇,成为绞结尖矛的蛇身,跃出水面的一瞬恢复成两个无关的符号。

      “还在想心事?分析我?”南宫甩掉水珠。

      水珠与思路坠下去,视线与烟瘾爬上来。慕少艾搓着惯用于夹烟的两指止痒:“算是吧。一心想找回过去的人是你,但你的表现又告诉我你很抗拒它,我一直想不透。”他像真的抽过烟,吐字又慢又轻:“所以我给自己出了一道题:如果起先就告诉一个失忆者,再怎么费心思也只能找回一段不想记起的过去、一个他不愿接纳的自我,他还会不会继续找;如果会,又是为了什么。老掉牙的情景代入题,周日晚上,我想破了头,然后你来了。”
      同样是周日深夜,命题人敲碎他的沉思,和答案撞在一起。

      “又是代入法?”

      “嗯,结果和你一样。但很快我就把它推翻了。”他看向海面,“这样刨根问底,其实挺没意思的。”

      夕照里的人把帽檐扣在沙上,没回话。

      “把情景和当事人分离纯属扯淡,换个时间地点心理状态,一点不同就是截然不同,更别说是换个人了。”慕少艾轻轻踢出一脚,没能抖掉漏进鞋的细沙,“共情只是一种理想,对你来说恐怕没意义,这我清楚,只是想做。扯了一长串废话,就想和你说这个。”

      “有意义。”南宫应得不假思索,“如果你是知情人,也料定对方会追寻到底,会告诉他后果吗?”

      “看他。他问,我说。”缺了可资借鉴的现成答案,慕少艾认真想了想,把责任丢给题目,“不是本人,谁晓得后果是什么。你这题不行。”

      “出题是你的本职工作,不是我的。”

      “那你呢?题目是你的。”

      夜幕下拉,喧呼上台,和他们隔着一层幕布,还能把彼此的声线从纷杂的背景音原封不动地剔出来。

      “半小时到了。”南宫说,“走吧。”

      抵达目的地,慕少艾才明白“花样贼多”决非夸大其词。

      这栋建筑形似教堂,本质是半所实验室。宗教与科学持续了数百年的相爱相杀,如今宗教性的形式与科学性的内质被迫束缚于一个实体,像是对这段历史的公然藐视。它矛盾得不拘一格:重形式,则宗教捆绑科学,重内容,则科学替代信仰,无论哪种都是对常理的颠覆性反叛,反叛得无比疯癫。

      至于另一半,是他眼里一座有进无出的牢。

      “名义上是醒恶者的私人房产,实际上是S及其团队的专用实验室。分部实验室废置后,翳流剩下的人就转到了这里。”南宫看向慕少艾,最终用自己的指纹开了门,“右边是生活区,左边是工作区。”

      两块区域的设计风格如出一辙,简洁大方,也单调压抑。工作区门禁用的是虹膜与静脉识别系统,两个人依旧通行无阻。慕少艾见怪不怪,也没有心情记录疑点。他右手阵阵发疼,左眼角也传来轻微的刺痛,两类痛楚在他走进实验室的那一刻开始共振,交织得密不透风。

      铁灰的金属仪器和白净的台面泛着冷光,雪花点一般在视网膜上跳动;然而那些眼熟的仪器——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扫描电镜、离心机、切片机……任一个都能让他顷刻间把其余的设备名和图像对应起来。接着是一系列不真实的生理反应:眩晕、喉咙干疼、胃部抽搐,等等。

      他扶着墙喘气,觉得脑组织里的水分像是被榨干了。额上冷汗不住下滑,眼前是一层层水汽。水汽中人影依微,面目如波纹晃漾,难以分清是嘲弄居多还是释然居多。等意识恢复,慕少艾靠在休息室门口坐着,衬衫领口被他自己扭开了两颗扣子,心率还没落回安全范围。南宫在他身边,手臂上搭着一套白大褂。

      “我上次猜到了,但没想到会到这个程度。”南宫说,他指的是那次不算成功的催眠,“先休息,不能进实验室就不要勉强了。我去实验室,你在这里查阅实验记录,应该会找到SⅠ的后续进展。分头进行,可以节约更多时间。”

      他披上衣服,被慕少艾拉住袖口。

      “同意闲逛的是你,说‘节约时间’的也是你。”他的声音还在颤抖,但语气是平静的,“这也是你计划好的?又不差半小时……你在意?”

      “不是。在意。”

      袖口被拽了一下,力道又猝然消失。南宫轻轻把衣袖抽开,拉他的手还顿在那里,他握住它,包进一颗糖,放到慕少艾膝盖上。

      有些东西无可挽回。

      他只能挽留在意它的感觉。

      南宫没有多留,快步走到资源库里的超低温冰箱旁。根据刚才仓促查到的记录,他取出那份备注为“Ⅰ”的脑组织冰冻切片。它的所有者在生前自愿成为ASC冷冻法的实验体,依次注入速效固色剂戊二醛与高浓度防冻液后,大脑在零下135摄氏度的储存条件下可以保持很久[19];也可以把它整个浸入福尔马林留存——只留下脑组织切片。

      冷冻切片。如果操作不当,脑组织易发生脆冻裂。

      执行者有着他迄今见过的最稳的一双手,操作不当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日居月诸,完好的细胞仍会失去活性,像是对死亡的妥协,又像是另类的傲慢。

      “我等你来见我。”

      现在他见到了。

      他木然僵立,不知该为这个答案感到恼怒还是愕然,放任脑海空白几个呼吸的时间。

      离开前,他将切片按原样保存妥当,消除了“Ⅰ”的所有记录。

      ——

      慕少艾在档案中找到了项目Ⅰ和SⅠ的完整记录,此外还有一份编号为SⅡ的报告,他匆匆一瞥,受试者一名,是S,没有详细内容。

      他没敢细看,着重阅读了前两份文件。S似乎原来就不打算解决SⅠ的副作用,所谓副作用,更像是一种刻意精巧的设计。文件内容与鬼梁天下的那份不尽相同:受试者A将自身记忆灌输给受试者B,这段记忆还需历经三日左右的解冻期;B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整接收A的经历,在完成这一阶段的大约十日后,就会出现更严重的记忆紊乱症状和……

      鼠标一顿,屏幕停在两个项目的实验记录上。

      慕少艾看着照片,被荧屏映得像个死人。

      他冲出去。

      南宫刚把药品全部推进静脉,滑门就开了。

      慕少艾逆光站在那里,气息还没有平复。

      “是什么?”

      滑门闭合声变得刺耳无比。他怀疑自己没有问出口。

      “地|西|泮,静脉注射,剂量不多。”南宫把随身携带的玻璃瓶举给慕少艾看,里面已经空了。“本来有另一个选择,比镇定剂更保险。”他随意翻转着容器,花样繁复,抛了几下收回口袋。“但到这里以后,发现不合适。我还是不喜欢让档案替我做‘自我介绍’。”

      慕少艾隐约猜出药剂的用途,给不出多余的反应。

      注射安定的人反应快得多,大步走来,右手绕过慕少艾颈后扣住,左手盖上他的嘴唇,低头,隔着手背完成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亲吻。嘴唇落在手背刺青上,冷而又冷,轻而又轻,像雪崩前加诸雪原的最后一粒雪霰。

      “重新认识一下,也许对你而言是多余的。”南宫给他一块奶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是项目Ⅰ的‘成品’,也是项目SⅠ的‘残次品’。你可以叫我SⅠ,而南宫,南宫神翳,可以算是我的创造者。他死前都没有想过给我名字。”

      “我有他的基因、血液、身体、记忆,可能也保留了他的性格习惯、思考方式、行事风格。”甚至是分不清是属于“南宫”还是“南宫神翳”的感情。实验品转身往机器上输入指令,按键与按键的间歇很长。“但我不是他。南宫神翳才是你猜测的Y,我并不算是。”

      “什么时候?”慕少艾攥着糖,站在阴影里,“什么时候全记起来的?”

      “周日凌晨。在那之前,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或许是药效发作的缘故,实验品的声音轻缓而柔和,“但记得全部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少艾。很多人会用一张白纸来比喻全新的生命,成长、生活、直到死亡就是一场漫长的书写。但当他们说‘这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已经决定了它必须是一件书写的材料,已经决定了它的颜色与功能,对这个生命来说,其实并不公平。你觉得我该怎么样对待他给我的记忆和人生?”

      “接受它?那我就抹除了我的独特性;抗拒它?那是‘我’被制造出来的意义,否定它等同是否定‘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更何况,他的记忆不可能对我毫无影响,我无法分清楚那些感受究竟是属于我的,还是我从他的记忆里窃取的。他让我自己选择,但他无时无刻不在左右我的选择。你问我,‘我’是谁?我该怎么回答?”

      “那他呢?”慕少艾摸着发烫的左眼角,缓步走到光亮处,笃定得酷忍,“我是说南宫神翳。什么时候死的?”

      “不清楚具体时间,但应该是在我见过他不久后。一旦目的达成,他不会容忍那种活法。”

      “哪种?”

      “记忆错乱,情绪失控,其他神经退行性疾病常见的症状,最重要的是失去自我。他……很怕这些。”

      “也就是说,一年之前,他……死之前就在……”慕少艾语无伦次,烟瘾作祟,骨髓里翻着痒意。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难怪,那么急啊。那S呢?”

      实验品淡淡地说:“S是他的目的,不是他抛出的诱饵。他的诱饵,始终只有我。”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S是谁。”

      他们都清楚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

      实验品敲完指令,没按确认键,转过头看慕少艾。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以什么状态站在这里。骨子里的潇洒、自在全做了支撑骨架的材料,难得有一回是站有站相,细看又是一条僵直的悬线,再用力一点就会绷断。然而他依旧在徐徐抽紧悬线,适应一次,拉紧少许,再适应一次,直到痛感如同与生俱来,直到他以为能承受崩裂的时刻。

      慕少艾还是该陷在沙发软座里晒太阳。实验品这样想,又再一次自我否决。从来没什么该是,无论是哪种布景,剧本都不由他书写或控制,更无权去给活在剧本之外的人定性。

      “确定了?”他依旧给了慕少艾一次机会,“你不会想知道他是谁的。”

      “我是不怎么想,但人嘛,总不能在现实里飘啊。”慕少艾费力将蜷曲的右手五指展平。“实话实说,我出门前的预感就相当糟糕了,也不怕再糟糕一点。”他停了停,“很多点。”

      实验品按下确认键作为回应。

      他为慕少艾引路,仔细分辨身后稳当的足音。那声音离他时近时远,隔着渐浓的睡意,像是他在回视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无法卸下那道画框,毫无芥蒂地走进去。但他在画框之外,未曾困陷于既定的景色,还可以创造属于他的记忆。

      他们很快走到整个工作区的最深处。南宫在一张空的床上坐下,慕少艾站在他身边,没有出声。

      “S是他的目的。剔除不必要的干扰项,一切设计只导向了两个结果,一个是毁掉四方台,把所有可能知道S存在的人送给警方,另一个是利用他对身边人的在意,以及他和警方之间的关系,让他自己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实验品轻触左手的刺青,找到那条已经淡了一半的束缚痕迹,重新扣合床边的金属环,“你给他做过侧写的,他喜欢让别人主动走到他设定的坐标。我只是一根引线。”

      一根看似不在南宫神翳掌控下的引线。

      记忆是影像的重复,引诱看客不断探究原因,去探究影像里的人在真实中的形貌、血肉与灵魂。至于是他透过南宫神翳的记忆去阅读S,抑或是潜藏于记忆中的南宫神翳透过他去阅读慕少艾,本来就无需追究。

      慕少艾面无表情。他现下也做不出任何表情,专心撕扯糖纸,沉默得冠冕堂皇。

      床上的人同样溺入静默,过几分钟轻声说:“找到S……很简单,切断引线,就可以。”

      “什么意思?”慕少艾猝然把糖块咬成两半,四个字像被碎片削出的,“你做了——”他似有所悟,和着金属碰撞声急促地抽了一口气。“你刚刚注射了多少剂量?”

      “没看。”男人浑不在意认领了这件使命,仿佛认领本身就是他倨傲的本金。

      神色似曾相识——某个上午校园内的谈话,回想起来,慕少艾以“第一”摩触他的往日,当时它曾调皮地跃上唇角,像狡猾的诱问。答案不言自明,赌博但分胜负,不讲名次。不管剂量如何,那个人总是稳占上风的。

      “安定的致死量?我有点忘了。”

      “因人而异,如果没到,就当是补眠。”过量也无所谓,甚至更好,和“他”一样,他也不会容忍自己那样苟延残喘。

      没有过去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就没有未来。无论怎么选择,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微微睁开眼,露出一星幽邃的蓝,被金属环束缚的手摊开,余下两颗糖,一小张笔记纸。

      “晚安,S,认萍生。”

      他睡着了。

      六月的深夜阒静幽谧,浪拍沙岸的轰响就仿佛是亲吻耳侧的枪声;但又微乎其微,就像是撕开一块奶糖的包装,错手将纸片落在地上。

      他拾起纸张,是之前那首诗,已经抄完了。

      This living hand, now warm and capable[20]

      他独自走进记忆的回廊。

      Of earnest grasping, would, if it were cold

      他推开第一扇门,经颅磁刺激仪没有运作,治疗椅上只留存一本笔记。

      And in the icy silence of the tomb,

      他拿起那本笔记。

      So haunt thy days and chill thy dreaming nights

      他推开第二扇门,站在困于黑白与昼夜间的镜面前。

      That thou wouldst wish thine own heart dry of blood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So in my veins red life might stream again,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的刺青。

      And thou be conscience-calm’d—see here it is—

      他打开了那本笔记。

      I hold it towards you.

      落幕。

      I hold it towards you.

      ——W.1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Ⅲ. Golo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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